“埃尔赛尤”号的升降平台缓缓降落在卢安空港的专用泊位上,金属框架与地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正午的阳光洒在银灰色的舰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舰体侧舷的王国徽记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威严。
卡穆尔从平台上走下来,深色的神父袍在舷梯带起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他刚踏上空港的水泥地面,一个小小的身影就炮弹般冲了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卡穆尔!”
是玲。
她仰着小脸,紫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委屈和不满,小嘴噘得能挂油瓶。她伸出小手,紧紧揪住卡穆尔的衣角,仿佛怕他下一秒又会消失似的。
“你怎么能一个人上去!把玲丢在下面!玲很担心!”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后怕和生气。刚才卡穆尔突然踏上飞空艇,把她一个人留在岸边,虽然时间不长,但对玲来说,那几分钟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卡穆尔蹲下身,与玲平视,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歉意。他伸手揉了揉玲的头发,动作很轻。
“抱歉,玲。事发突然,来不及带上你。”
“那、那你也可以说一声呀!”玲的眼眶红了,“那个坏市长,还有玲看到你被那些穿军装的人带上飞艇,还以为、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卡穆尔肩头,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卡穆尔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更柔:“是我的错。但我必须去确认一些事情。而且……”
他顿了顿,将玲稍稍拉开一些,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艘小船上有火药武器的痕迹,很危险。我不想让你靠近那些东西。”
在导力科技普及的现在,火药武器已经很少见了。会使用这种古老、危险、且难以控制的武器的人,通常都不是善类。
卡穆尔不想让玲靠近那种危险。
玲沉默了。她能感觉到卡穆尔语气里的认真和关心,那种“我不想让你受伤”的保护欲,让她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了些。
但她还是有点生气。
“那……那下次不许这样了。”她小声说,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要去哪里,要带上玲。玲会保护好自己的。”
“好。”卡穆尔答应得很干脆。
“还有,”玲想了想,伸出小手指,“要请玲吃三个蜂蜜糖苹果。”
“太多了,一个。”
“两个!”
“一个半。”
“……成交!”玲想了想,觉得一个半也不错,而且剩下的半个,还能和卡穆尔分食。于是伸出小手指,勾住了卡穆尔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卡穆尔失笑,但还是配合地完成了这个幼稚的仪式。
“好了,走吧。”他重新站起身,牵起玲的手,“该去吃点东西了。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吧?”
“嗯!”玲用力点头,紫红色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玲想吃蜂蜜糖苹果!还有烤鱼!还有……”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想吃的东西,刚才的委屈和生气已经烟消云散,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灵动的小女孩。
卡穆尔牵着她,向空港外走去。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空港区域时,迎面走来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艾丝蒂尔、约修亚,还有科洛丝。他们似乎刚和什么人谈完话,正从空港的另一侧走过来。
“卡穆尔哥哥!”
艾丝蒂尔眼尖,第一个看到了卡穆尔。她的眼睛一亮,鲜红的眼眸中闪过开心的光芒,用力挥手打招呼。但就在她抬手的同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也瞬间白了几分。
“小心。”约修亚立刻伸手扶住她,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和……淡淡的责备,“你才刚恢复,别乱动。”
“我没事啦……”艾丝蒂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声音明显有些虚弱。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失血造成的虚弱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身上那件沾满血迹的游击士制服已经换掉了,现在穿的是一套干净的便服,但脸颊和手臂上还能看到几处淡淡的、新生的粉色皮肤——那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卡穆尔走到他们面前,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艾丝蒂尔的脸。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艾丝蒂尔立刻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卡穆尔哥哥的法术真的很厉害!伤口一点痕迹都没有,就是……就是有点累,嘿嘿……”
她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那个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
约修亚轻轻叹了口气,扶着艾丝蒂尔的手臂没有松开。他看着卡穆尔,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无奈。
“谢谢您,卡穆尔神父。如果不是您,艾丝蒂尔她……”
他没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后怕,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必客气。”卡穆尔摇头,目光移向艾丝蒂尔身后——在那里,几个穿着王国军制服的军官正转身离开。其中为首的那个,卡穆尔认得。
淡金色的头发,挺拔的身姿,锐利如鹰隼的眼神,肩上别着代表上校军衔的三颗银星。
理查德上校。
王国军情报部的负责人,一个以精明、干练、手段强硬著称的军人。卡穆尔在十年前的王都谈判中见过他几次,那时他还只是个卡西乌斯手下的普通军官,但已经展现出过人的能力和野心。
“那位是……”卡穆尔问。
“是理查德上校。”约修亚回答,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谨慎,“他说是代表王国军情报部,来对‘在工作中受伤的普通民众’进行慰问。问了一些关于戴尔蒙市长和袭击事件的问题,然后给了我们一些……建议。”
他说“建议”时,语气有些微妙。
卡穆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理查德的作风他有所耳闻——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背后,都可能藏着深意。所谓的“慰问”,恐怕更多是情报收集和局势评估。
不过,这些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飞艇上怎么样?”艾丝蒂尔突然凑过来,鲜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刚才的虚弱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是不是很大?很帅气?我听说‘埃尔赛尤’号是王国最先进的飞空艇,上面有最新的导力炮和防护系统!是不是真的?”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完全恢复了平时那种充满活力的样子。
卡穆尔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吐出两个字:
“普通。”
“诶?!”艾丝蒂尔愣住了,随即鼓起脸,“怎么可能普通!那可是军用飞空艇!而且刚才我在下面看到,它下降的时候好稳,引擎声音也好听!肯定是特别厉害的型号!”
“就是普通的飞空艇。”卡穆尔重复,语气平静无波,“有引擎,有船舱,有士兵。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的是实话。对他而言,那确实只是一艘普通的交通工具。虽然先进,但也只是“工具”而已。而且,他还登上过法典国的“天之车”,甚至他自己也有一个,只是一直在法典国的机库里吃灰。
“卡穆尔哥哥好过分……”艾丝蒂尔噘着嘴,鲜红的眼眸中满是不信,“肯定是骗人。”
卡穆尔没接话,只是看向约修亚:“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约修亚扶着艾丝蒂尔,让她在空港旁的长椅上坐下,然后才回答:“我们已经把卢安发生的事情汇报给了协会支部,也拿到了推荐信。按计划,接下来应该前往蔡斯地区,继续修行之旅。”
他顿了顿,看向艾丝蒂尔,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是艾丝蒂尔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需要在这里休息几天,等完全恢复了再出发。”
“我才不需要!”艾丝蒂尔立刻抗议,从长椅上弹起来,但动作太大,又晃了一下,被约修亚眼疾手快地扶住,“你看,我没事!卡穆尔哥哥的法术真的很有效,我已经好了!真的!”
她说着,还在原地蹦了两下,想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但那两下蹦跳让她脸色又白了几分,呼吸也有些急促。
“艾丝蒂尔。”约修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罕见的严肃,“别逞强。你失血过多,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强行赶路的话,万一在路上晕倒,会更麻烦。”
“可是……”艾丝蒂尔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约修亚那双写满担忧和坚持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约修亚是为她好。但一想到要在这里耽搁好几天,她就觉得……不甘心。
他们的修行之旅才刚开始,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很多人要见。爸爸还没找到,正游击士的考试还没通过……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行程。
“这样吧。”卡穆尔突然开口,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艾丝蒂尔,“明天早上,我去协会看看你的情况。如果恢复得不错,再出发也不迟。如果还虚弱,就多休息两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如果因为勉强赶路而倒下了,反而会耽误更多时间。”
这话说得在理,艾丝蒂尔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反驳。她看了看约修亚,又看了看卡穆尔,最后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明天早上。但如果我到时候已经好了,你们不许再拦着我!”
“好。”约修亚松了口气,点头答应。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卡穆尔对两人微微颔首,然后牵起玲的手,“玲还没吃午饭,我带她去吃点东西。”
“嗯!卡穆尔神父哥哥再见!玲再见!”艾丝蒂尔用力挥手。
“保重。”约修亚也点头致意。
卡穆尔牵着玲,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长椅上,艾丝蒂尔正拉着约修亚的手臂,小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不服气的表情。约修亚则微微低头,耐心地听着,偶尔说一两句,换来艾丝蒂尔更用力的拉扯。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那幅画面染上温暖的金色。少女的亚麻色长发在微风中轻扬,少年的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两人靠得很近,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卡穆尔收回视线,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
然后,他转身,牵着玲,融入了空港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卡穆尔牵着玲的手,走在卢安清晨安静的街道上。空气中还带着夜露的凉意,路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摊飘出食物的香气。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透出,将云层染成淡淡的橙红色。
他们要去游击士协会卢安支部。
昨天约好了,今天早上要去看看艾丝蒂尔的情况,确认她是否适合继续赶路。
协会支部位于卢安市中心,是一栋两层的石制建筑,门口挂着游击士协会的银色徽记。清晨时分,协会里很安静,只有值班的接待员在柜台后整理文件。
卡穆尔和玲走上二楼的休息区——艾丝蒂尔和约修亚临时借住在这里。
二楼有几间给游击士准备的休息室,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卡穆尔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口,正准备抬手敲门——
“——约修亚!我真的没事了!你看!”
房间里传来艾丝蒂尔的声音,清脆,响亮,还带着一丝急切。
卡穆尔的手停在半空。
“艾丝蒂尔,你先把衣服穿好。”约修亚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还带着一丝……窘迫?
“穿好了呀!这不是穿着吗?”艾丝蒂尔理直气壮地说,“你看,睡裙!很整齐的!”
“睡裙不算‘穿好’……”约修亚的声音更低了,还带着一丝无奈,“而且,你、你扣子都没扣好……”
“诶?有吗?”艾丝蒂尔似乎低头看了看,然后不以为意地说,“哦,这个啊。刚才急着给你看,忘记扣了。没事啦,反正你又不是外人。”
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约修亚有些慌乱的声音:“艾、艾丝蒂尔,别这样……你先坐下,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哎呀,约修亚你别跑呀!”艾丝蒂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你不是要检查我有没有事吗?来呀,检查呀!”
“我、我已经检查过了!你、你没事了!”
“胡说!你明明都没碰我!”艾丝蒂尔不依不饶,“医生检查病人不都要碰一下的吗?来嘛,碰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艾丝蒂尔!”
“嘿嘿,约修亚你脸红了哦~”
“我没有!”
“就有!耳朵都红了!”
“那是……那是因为房间里太热了!”
“现在才早上,哪里热了?明明很凉快。”
“我、我说热就是热!”
两人的对话透过门板传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卡穆尔站在门外,表情平静无波,但抬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身后的玲,则瞪大了眼睛。
紫红色的眼眸睁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开,一副“我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表情。她仰起小脸看向卡穆尔,眼中写满了困惑和震惊。
“卡穆尔……”她小声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小艾姐姐她……这么大胆的吗?”
居然让约修亚哥哥“碰”她?还穿着没扣好扣子的睡裙?这、这这这……
玲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在“乐园”的那段日子,她见过太多肮脏的事情。虽然卡穆尔把她救出来后,一直在用温暖和善意包裹她,让她重新变回一个孩子,但那些记忆,那些对“亲密行为”的认知,依然留在她脑海深处。
所以当她听到艾丝蒂尔和约修亚的对话时,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果然如此。之前在洛连特出发的时候,玲就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原来艾丝蒂尔姐姐,也喜欢约修亚哥哥吗?
而且,他们还是姐弟吗?虽然不是亲生的,但……
玲的小脑袋飞速运转,各种念头交织碰撞,让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不过,下意识的,玲的嘴角扬了起来,
卡穆尔低头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伸出手,轻轻捂住了玲的耳朵。
“小孩子不要听这些。”他平静地说,然后弯腰,将玲抱了起来。
“诶?可是……”玲还想说什么,但耳朵被捂住,声音变得模糊。她看着卡穆尔,紫红色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卡穆尔没有再解释,只是抱着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扇门,向楼梯口走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就在他们走到楼梯口时,房间里,艾丝蒂尔的声音突然拔高——
“——呀!约修亚你干什么!手、手别乱放!”
“是、是你让我碰的!”
“我、我没让你碰那里呀!”
“哪里不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那里是、是……”
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
卡穆尔的脚步停住了。
他怀里的玲,虽然耳朵还被捂着,但透过卡穆尔手指的缝隙,她还是隐约听到了最后那几句对话。紫红色的眼眸再次瞪大,小脸慢慢涨红。不由得发出惊叹声。
“哇哦w(゚Д゚)w~”
房间里,艾丝蒂尔和约修亚,显然也意识到刚才的对话有多么容易引人误会。
不,不是“容易引人误会”。
是“已经被人听到了”。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们都听到了门外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脚步声——那是卡穆尔抱着玲离开时,踩在地毯上发出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那个尴尬到极点的寂静时刻,那声音清晰得如同惊雷。更别说,还有玲清晰地惊叹声。
“……”
“……”
房间里,艾丝蒂尔和约修亚,面对面站着,僵成了两尊雕像。
艾丝蒂尔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红到脖子,再从脖子红到耳根。那红色不是害羞的粉红,是羞愤欲死的鲜红,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发烫,头发根都在冒热气。
她穿着那身白色的睡裙,领口的扣子确实没扣好,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膀。刚才为了证明自己“没事”,她拉着约修亚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那是心脏的位置,也是昨天受伤最重的地方。
她的本意是:你看,这里没有伤口了,心跳也很平稳,我真的没事了。
但那个动作,配上刚才的对话,再加上此刻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
艾丝蒂尔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当机了。
而约修亚,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僵在原地,那只刚才被艾丝蒂尔拉着、按在她胸口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平稳的心跳。他的脸也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慌乱、窘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不敢看艾丝蒂尔,视线飘向别处,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约修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用最平稳、最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我、我相信你没事了。可以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我、我去楼下看看。你……你换好衣服下来。”
他没等艾丝蒂尔回答,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艾丝蒂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还在当机状态,身体还在冒热气,脸颊还在发烫。过了好几秒,她才机械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脸。
“呜……”
一声压抑的、羞愤到极点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
她慢慢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扑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啊啊啊啊啊啊——!”
闷在枕头里的、崩溃的尖叫,在房间里回荡。
完了。
全完了。
被听到了。
被卡穆尔神父哥哥听到了。
被玲听到了。
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做了什么啊!为什么会让约修亚碰那里!为什么没扣好扣子!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说那种话!
艾丝蒂尔把脸在枕头里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自己闷死算了。
但闷死之前,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约修亚通红的脸,慌乱的眼神,还有那只被她拉着、按在自己胸口的手、还有那仿佛擂鼓一般的心跳……
“呜……”
又是一声呜咽。
她的脸更烫了。
楼下,协会一楼的休息区。
卡穆尔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玲坐在他对面,小手捧着一杯牛奶,小脸还有些红,紫红色的眼眸时不时偷瞄卡穆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刚才的事情,对玲的冲击有点大。
她虽然知道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关系很好,好到形影不离,好到可以为彼此付出生命。但“好”到这种程度……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这样的吗?
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可以理所当然地触碰,可以在对方面前露出最真实、最不设防的样子?
玲眨了眨眼,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也闪过一丝……羡慕。
她悄悄看向卡穆尔。
卡穆尔坐在那里,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温和而平静。棕色的短发束在阳光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喝茶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仿佛刚才在楼上听到的那些对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但玲知道,卡穆尔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还立刻捂住了她的耳朵,把她带离了那里。
那是保护。
是不想让她听到那些“大人”的事情。
玲的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牛奶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温暖,是安心,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约修亚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耳根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红晕。他走下楼梯,目光在休息区扫过,看到卡穆尔和玲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来。
“卡穆尔神父,玲。”他走到桌边,微微欠身,声音平静,但眼神有些飘忽,“早上好。”
“早。”卡穆尔点头,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坐。”
约修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待员很快送上一杯热茶,他道了谢,双手捧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
玲捧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紫红色的眼眸在卡穆尔和约修亚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决定保持沉默。
“艾丝蒂尔呢?”卡穆尔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在、在换衣服。”约修亚回答,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马上下来。”
“嗯。”卡穆尔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洒满了街道,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约修亚也沉默着,偶尔喝一口茶,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杯中的热气,或者窗外的街景。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波动。
玲继续喝她的牛奶,小脑袋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事情。
几分钟后,楼梯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艾丝蒂尔。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那套熟悉的红色主调、白色镶边的游击士便服。头发也仔细梳理过,扎成了她标志性的双马尾,亚麻色的发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但她的脸,还很红。
不是健康的红润,是那种羞愤未退、强行镇定的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连耳朵尖都是粉红色的。她走下楼梯,看到休息区的三人时,脚步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才强作镇定地走过来。
“早、早上好……”她的声音有点飘,眼神不敢看卡穆尔,也不敢看约修亚,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早。”卡穆尔点头,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她的脸,“感觉怎么样?”
“很、很好!”艾丝蒂尔立刻说,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赶紧压低声音,“我是说……已经完全没事了。真的。”
她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胸口,想证明自己真的好了。但那个动作让她想起刚才在房间里的事情,脸瞬间更红了,赶紧把手放下,装作整理衣服。
“嗯。”卡穆尔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既然没事了,那就准备出发吧。你们不是要去蔡斯吗?”
“对、对!”艾丝蒂尔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救星,“我们这就准备出发!约修亚,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嗯,收拾好了。”约修亚也站起身,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随时可以走。”
“那、那我们……”艾丝蒂尔话还没说完——
“砰!”
协会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淡紫色的短发在晨光中飞扬,脸颊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汗水。
是科洛丝。
她喘着气,目光在休息区扫过,看到艾丝蒂尔和约修亚时,眼睛一亮,长长地松了口气。
“赶、赶上了……”她扶着门框,平复着呼吸,“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
“科洛丝?”艾丝蒂尔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来送你们。”科洛丝直起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但眼中带着明显的不舍,“听说你们今天要出发去蔡斯,我……我想来道个别。”
她说着,走到艾丝蒂尔面前,淡紫色的眼眸注视着眼前这个鲜红眸子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是感激,是不舍,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谢谢你,艾丝蒂尔。谢谢你们。”她轻声说,“如果不是你们,孤儿院的大家,还有老师……我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哎呀,你说这个干什么……”艾丝蒂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的红晕终于消退了些,“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且,科洛丝你也帮了我们很多呀!”
“嗯。”科洛丝点头,但眼中的情绪并未散去。她看向约修亚,也对他点了点头,“谢谢你们,真的。”
约修亚微微欠身:“彼此彼此。”
科洛丝不再多说,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她要送他们,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
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去柜台办理了退房手续,然后背上行囊。卡穆尔和玲也站起身,准备送他们一程。
一行人走出协会,迎着晨光,向卢安城外走去。
从卢安到蔡斯,需要穿过艾尔·雷登关所。
那是连接卢安地区和蔡斯地区的重要关卡,建在两座山崖之间,地势险要。关所旁边,有一条巨大的水道桥横跨山谷,清澈的水流从桥上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壮观的瀑布,在晨光中反射出七彩的光芒。
一行人沿着山路向上,来到关所前。
守关的士兵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库隆。他看到艾丝蒂尔和约修亚胸前的游击士徽章,态度很客气。
“你们好。请问有什么事呢?”
“我们想进入蔡斯地区,”约修亚上前一步,礼貌地说,“请问能帮我们办理通行手续吗?”
“啊,是这样啊。”库隆点头,“那就请到这边的柜台。通行手续办好之后,你们就无法再返回卢安地区了。这样可以吗?”
“嗯,就麻烦您了。”艾丝蒂尔说。
两人在柜台前填写了表格,签了字。库隆检查无误后,盖上了通行章。
“好了,这样就OK了。请问那位小姐也要办理通行手续吗?”他看向科洛丝。
“啊……我只是来为他们送行的。”科洛丝连忙摇头。
“哦,这样啊。”库隆笑了笑,“那么你可以一直送到卡鲁迪亚隧道的入口。”
“真是太感谢了。”科洛丝欠身致谢。
“卡鲁迪亚隧道?”艾丝蒂尔好奇地问。
“嗯,没错。”库隆解释,“是一直连接到蔡斯市的地下通道。那可是一条贯穿整个卡鲁迪亚丘陵的超长隧道哦。”
“哎~是这样啊。”艾丝蒂尔眨眨眼,鲜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
“地下的隧道吗……”约修亚轻声说,“还是第一次走这种地方。”
手续办完后,库隆指了指关所二楼:“从那边上去,可以看到隧道入口。送行的话,可以送到那里。”
众人道了谢,走上关所二楼。
站在二楼的平台上,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巨大的水道桥横跨山谷,白色的水流从桥面倾泻而下,撞击在谷底的岩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溅起漫天水雾。晨光穿过水雾,折射出绚烂的彩虹,美得令人屏息。
“呜哇~好壮观啊!”艾丝蒂尔睁大眼睛,鲜红的眼眸中倒映着瀑布和彩虹,“嗯~虽说是瀑布,但却不是自然的河流,而是从水道流下而形成的呢……”
“我记得这条水道好像是叫‘罗蔡水道’吧?”约修亚回忆着学过的地理知识,“是在中世纪建造的水道桥。即使在现代,也是相当了不起的工程。”
“是的,”科洛丝轻声说,淡紫色的眼眸望着那道瀑布,“这里的水可是从瓦雷利亚湖直接流过来的哦。经过净化后,供给卢安和周边地区使用。”
“呼,在没有导力器的情况下,竟然也能完成这么大的工程啊。”艾丝蒂尔感叹,然后目光移向更远处,“那么,那边的是……”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
在水道桥的另一侧,山崖的底部,有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用石块砌得很整齐,上方刻着几个古文字——卡鲁迪亚隧道。
洞口前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有一条小路从关所延伸过去,连接着洞口。
“……看来那边就是卡鲁迪亚隧道的入口了。”约修亚说。
“嗯……”艾丝蒂尔应了一声,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科洛丝。
科洛丝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短暂的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名为“离别”的情绪。
“……差不多要告别了啊。”艾丝蒂尔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舍。
“是啊……”科洛丝点头,淡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但随即,她又扬起一个笑容,“对了,艾丝蒂尔你们打算巡游整个王国一周吧?说不定到了王都,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哦。”
“咦,真的吗!?”艾丝蒂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科洛丝笑着点头,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我打算在女王诞辰庆典举行的时候回王都。也算是家里的亲戚聚会吧,不得不出席的……”
她说“亲戚聚会”时,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
“距离女王诞辰庆典,大概还有一个月吧。”约修亚计算着时间,“确实,那时候我们也差不多该到王都了。”
“啊,那么……”艾丝蒂尔的眼睛更亮了,她抓住科洛丝的手,用力握了握,“亲戚那里的事办完之后,一定要和王都的协会联络一下哦!那样应该就能再见面了!”
“嗯,我一定会联络的。”科洛丝回握住她的手,淡紫色的眼眸注视着她,也看向约修亚,声音温柔而郑重,“艾丝蒂尔、约修亚,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你们俩为大家所做的一切,我科洛丝,绝对不会忘记了……”
“真、真是的~”艾丝蒂尔的脸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你又跟我们客气起来了。”
“应该是我们说谢谢才对,”约修亚微笑着摇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真诚的感激,“这段时间承蒙你多方照顾了。算是彼此彼此吧。”
“哪里的话……”科洛丝摇头,但眼中的情绪并未散去。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
“那个时候……和市长对决时……我说了一些自以为是的话……‘你终究还是只在乎你自己’……‘真是可怜的人’什么的。但是……”
她顿了顿,淡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自嘲。
“……我自己不也是一样。”
“哎……?”艾丝蒂尔一愣。
“那句话就是我内心的写照,”科洛丝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苦涩,“一直不断逃避自己的立场的写照。孤儿院也好,学院也好,都只不过是我逃避的场所而已。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艾丝蒂尔和约修亚,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艾丝蒂尔你们教会了我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无论何时都要勇往直前的那份决心……还有,守护身边的人的那份坚强……”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谢谢,多亏了你们,我现在虽然还不能解决问题,但总算也有些勇气了。”
艾丝蒂尔怔怔地看着她,鲜红的眼眸眨了眨,然后,脸上慢慢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虽、虽然不是很明白……能给你帮上忙,我们两个也会感到很高兴的。”
她说着,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科洛丝一个大大的拥抱。
“诶……?”科洛丝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僵住,但随即放松下来,也伸手轻轻回抱了艾丝蒂尔。
“嘿嘿……”艾丝蒂尔松开手,脸颊微红,但笑容依旧灿烂,“保重啦,科洛丝。下次王都见吧!”
“嗯……”科洛丝点头,淡紫色的眼眸中闪着水光,“一定。”
“啾~啾~”
清脆的鸟鸣声从空中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基库——科洛丝的使魔,那只隼鸟——正盘旋在他们头顶,发出欢快的鸣叫。
“哈啊,基库也会一起到王都吗?”艾丝蒂尔笑着问。
“啾~☆”基库叫了一声,仿佛在说“当然”。
艾丝蒂尔眨了眨眼,露出促狭的笑容:“哎,我说你不会真的打算到王都来吧?科洛丝不是说过你习惯住在这附近的吗?”
“啾?”基库歪了歪头,一副“你在说什么呀”的无辜样子。
“呵呵……”科洛丝掩嘴轻笑,淡紫色的眼眸弯成月牙,“基库可是很特别的哦。我想……一定会再见的。”
“嗯……”艾丝蒂尔也笑了,鲜红的眼眸中满是温暖,“其实我只是想开个玩笑啦。”
“哈哈,”约修亚也笑了,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到最后还被基库吓了一跳。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嗯……”艾丝蒂尔点头,看向卡穆尔和玲,“卡穆尔神父哥哥,玲,我们该走了哦。”
“嗯。”卡穆尔点头,金色的眼眸平静而温和,随后率先迈入了隧道。
“科洛丝姐姐,再见!”玲用力挥手,紫红色的眼眸中满是不舍。
“再见!”艾丝蒂尔也用力挥手,然后转身,看向那条通往隧道入口的小路。
她深吸一口气,鲜红的眼眸中重新燃起火焰。
那是属于游击士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走吧,约修亚!”
“嗯。”
两人并肩,向着隧道入口走去。
科洛丝站在关所二楼的平台上,淡紫色的短发在晨风中飘扬。她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艾丝蒂尔、约修亚。修行之旅,要继续加油啊!还有的是……祝愿你们早日找到卡西乌斯先生。”
“啾~☆”基库在她头顶盘旋,仿佛在附和。
远处,艾丝蒂尔似乎听到了,她回过头,用力挥手,亚麻色的发辫在晨光中划出明亮的轨迹。
约修亚也回过头,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转身,走进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消失在了隧道深处。
科洛丝站在平台上,久久地望着那个洞口,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也没有移开视线。
晨光照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瀑布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水雾在空气中飘散,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这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艾丝蒂尔和约修亚的旅程还在继续。
而她的路,也终于要面对了。
科洛丝轻轻吐出一口气,淡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最后看了一眼隧道入口的方向,然后转身,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很坚定。
晨光中,那道淡紫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也消失在了关所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