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心里一沉。这马跟了他三年。
但他没时间心痛。灰袍骑士扔掉了手中的长弓——这种弓在近战中毫无用处。他重新握紧短剑,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向凯逼近。
凯从枯木后冲了出来。
两个人在蕨类植物丛中撞在一起。
短剑对阔剑。
铛!
火星四溅。凯的阔剑厚重,一力降十会,直接把短剑砸偏。但灰袍骑士的身手异常灵活,他在格挡的同时身体诡异地一扭,绕到了凯的侧翼,短剑反手撩向凯的腰肋。这是非常阴毒的招数,如果砍中,就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凯的反应也极快,左臂肘击向后猛撞,撞开了对方的剑锋,同时右手的阔剑回旋,剑柄沉重的配重球砸在灰袍骑士的颧骨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灰袍骑士惨叫一声,兜帽被撞落,露出了一张满是络腮胡和血污的脸,左眼眶已经凹陷下去。
凯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阔剑顺势下劈。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与速度的结合。
噗嗤。
剑刃切开了连帽袍,切开了皮甲的缝隙,切入了颈侧的肌肉。
并没有斩断,但足够了。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出来,浇灌在绿色的蕨叶上。
灰袍骑士的身体晃了两下,手中的短剑当啷落地。他捂着脖子,指缝里涌出血沫,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风箱般的嘶嘶声,然后重重地倒进了一丛荆棘里,不再动弹。
凯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尸体。
他弯腰翻查了一下。皮甲内侧有个暗袋,里面装着几枚刻着奇怪符号的金币,还有一面用黑布包着的小铜牌,上面刻着一头竖鬃的野猪。
“不是撒克逊。”凯皱了皱眉,把那面铜牌揣进怀里,“这他妈是北方来的雇佣兵。撒克逊人不用野猪图腾,他们喜欢狼和乌鸦。”
他没继续管那具尸体,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凯看了一眼自己那匹已经断气的战马,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匹正在悠闲啃草的黑风战马。他吹了声口哨,那匹黑马倒是温顺,居然乖乖走了过来。他解下马鞍上的箭囊和长弓,把这些战利品挂好,翻身上马,调转方向,赶回集市。
集市上一片狼藉,但人已经慢慢聚拢过来了。有人用破布按着狄龙的伤口,但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血还在往外流,破布早就浸透了。
“让开!”凯跳下马,挤开人群。
他看了一眼伤口,眉头拧成了个结。这一剑刺得很深,估计伤了肺叶,普通的治疗根本没用,必须得缝合,还得止血。
“这边的教堂有牧师吗?”凯大声问。
“回爵士大人,”旁边一个卖盐的老头哆哆嗦嗦地回答,“教堂的牧师上周去王都述职了,还没回来。镇上只有……只有老屋那里有个看病的人。”
“什么大夫?”凯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把狄龙从地上捞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扔到黑风战马的背上,“算了,不管是谁,能救人都行。”
凯跨上马,护着奄奄一息的狄龙,按照老头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老屋”在镇子的最东边,靠近悬崖的一处偏僻林地。那是一栋典型的凯尔特式长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芦苇,墙壁是用石块和泥巴糊成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屋外没有挂任何招牌,只有一根枯死的冬青枝条插在门框的缝隙里,还有几个风干的草药束挂在屋檐下随风晃荡。
凯下马,一脚踹开了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某种动物脂肪燃烧的焦臭气息。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晒干的植物,有的成串,有的被编成奇怪的环状。屋子中央有一个石砌的火塘,火塘上架着一口黑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煮着某种粘稠的黄绿色汁液,不断冒着气泡破裂的声响。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搅拌着锅里的东西。听到门响,那人回过头来。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穿着一件用麻布和兽皮拼接的粗陋长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串项链,那是用动物牙齿和深色的槲寄生果实串成的。他的脸颊和手臂上,还有几道淡蓝色的刺青纹路,像是某种盘旋的藤蔓。
凯瞳孔一缩。
在卡梅洛,在乌瑟王的治下,这种打扮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德鲁伊人,是巫医。他们不仅懂得用草药治病,还据说能用那些晦涩古老的咒语和诡异的仪式去干涉生死。他们是乌瑟王恨不得赶尽杀绝的魔法异端,是曾经诅咒过潘德拉贡家族的古老敌人。
“你是这里的医生?”凯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本能的厌恶,把狄龙放在了铺着兽皮的木床上。
老人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伸出枯瘦的手指扒开了狄龙那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服,看了一眼那个可怕的血洞。他又把耳朵贴在狄龙的胸口听了听,眉头皱了起来。
“肺部贯通,肋间动脉断了。”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很难办。”
“能不能救?”凯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这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本能的戒备。在他眼前的是个巫医,是异端,但他也是个大夫。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凯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还有身为医者的某种执拗。
“能。”
他转身走向靠墙的一个木架,那里摆满了陶罐和玻璃瓶。他熟练地挑出几个瓶子,混合了一些粉末,又从火塘里夹出一块烧红的木炭丢进去,发出嘶嘶的声响,升腾起一股怪异的酸味。
接着,他做了一件让凯浑身肌肉紧绷的事。他从架子上捧起一个陶盆,里面盛着一些干燥的槲寄生叶片和不知名的真菌。他把这些东西撒入刚调配好的药液里,闭上眼睛,嘴里开始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那是一种古老的、喉音极重的语言,不像任何一种凯尔特方言,更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和风穿过峡谷的呼啸混合在一起。
空气中那股草药味变得更浓郁了,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点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火塘里的火焰突然蹿高了一截,颜色变成了诡异的幽蓝,然后又迅速恢复正常。
没有发光,没有奇迹般的愈合,但当那股奇异的气息拂过伤口时,原本汩汩涌出的鲜血竟然真的减缓了流速。
几秒钟后,老人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开始穿针引线。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在狄龙胸腔那个血肉模糊的洞口上进行缝合。每缝一针,他就涂抹一点刚调配出来的药膏。
血彻底止住了。
凯站在旁边,全程死死盯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他有好几次想拔出剑,把这个异端一剑劈成两半。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现实。
如果他杀了这个人,这个镇子就没有医生了。下一个受伤的可能就是他的士兵,或者是某个无辜的平民。在边境,一个懂医术的人比十个骑士更有价值,哪怕他是个该死的巫医。
这真是个操蛋的矛盾。
半个小时后,老人剪断线头,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把伤口包扎好。
“暂时死不了。”老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重新走回火塘边,“但三天内不能移动,不能喝水,只能喝这个。”他指了指锅里那黄绿色的汁液,“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每次半碗。”
凯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掌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老人刚才那番操作里蕴含的那种超自然的秩序,那种让他在本能上感到排斥、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效用的力量。这就是德鲁伊人的巫术,藏在医术背后的东西。
他看着床上的狄龙。这家伙命真大,肺叶虽然受了损,但好歹是把那条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他得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雇佣兵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大概过了一刻钟,狄龙的眼皮动了动,虚弱地**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头顶粗糙的横梁,然后是凯爵士那张带着不耐烦表情的脸。
“醒了?”凯拉过一张板凳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狄龙想说话,但胸口传来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别乱动,你的肺刚补好。”凯摆了摆手,“我问,你答。点摇头就行。”
狄龙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你叫什么名字?”凯问。
“狄……龙……”狄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特纳……一个……普通……陶器坊……坊主。”
“陶器坊主。”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想起临走前那天晚上,在王城酒馆的阁楼里,亚瑟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还有那个洁白得耀眼的城池模型。
那个叫莫德雷德的小子,说什么来着?要把那些快要揭不开锅的陶器家庭召集起来,搞个行会?
凯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现在看来,这不仅仅是揭不开锅的问题了。连边镇这种地方,都已经有流窜的雇佣兵来砸场子杀人了。如果不把这些散沙一样的手艺人捏到一起,给点庇护,早晚都得死在乱世的缝隙里。
“狄龙坊主,”凯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王子那边有大生意,关于陶器的,不,比陶器还厉害。听王子大人说是瓷器。”
狄龙的眼神涣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瓷器”这个词。
“这东西你以后会知道。”凯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他听取了侍从的建议,意图组建行会。这是个机会。你进了,不仅能得到庇护,还能增加收入。怎么样?”
庇护。
这两个字像两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狄龙的脑子里。刚才那个满脸邪笑的中年骑士,那个破碎的大海怪陶瓶,还有胸口那至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疤,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一个人干,就是案板上的肉。
“行会?”狄龙喘息着问,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风箱声,“罗马……那种的?”
“差不多。”凯耸了耸肩,想起莫德雷德当时描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什么统一原料、统一指导、利润分成,听起来确实有点像当年罗马人留下的那种手工业行会,但又好像加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凯也说不清楚。反正那是王子和那个小侍从操心的事,他只管把人拉进来。
屋里安静了下来。火塘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那个沉默的老人依然背对着他们,在搅拌那锅不知名的药汤,仿佛这世上的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狄龙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神慢慢地从痛苦变得坚定。他知道,如果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他的陶器坊迟早会跟那个海怪瓶子一样,碎在地上,无人问津。
“爵士大人,”狄龙努力抬起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仿佛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加入。”
凯咧嘴笑了一下,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海边的季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压抑的草药味。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海浪拍打着悬崖,发出沉闷的轰鸣。
凯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狄龙,又看了一眼那个始终没回头的德鲁伊巫医。老人身上的刺青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道沉默的咒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想要拔剑的冲动强压回心底。
有些东西比律法更复杂,有些选择比杀戮更艰难。
他走出木屋,牵过黑风战马,翻身上马。接下来还得回去写报告,跟亚瑟汇报这边的烂摊子,顺便告诉那个叫莫德雷德的小子,他的行会,第一个会员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