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器上初号机的装甲慢慢褪去紫色。
从它装甲缝隙里渗出的褐色与猩红色的光芒越来越浓,血管和肌肉从皮肤下翻涌而出覆盖了原有的装甲表面,将机体强行扭曲成介于生物与机械之间的造物。
黄色被完全吞没,取而代之的是猩红的虹膜和褐色的瞳孔,瞳孔深处有不知名,像是天体的光点在互相拉扯着旋转。
【现在是不是该说一句赞美欧姆尼赛亚比较好?】
看着屏幕中有着诡异美感的画面,无端的念头突然浮现,但紧接着白羽理就没有闲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初号机低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的嘴角,如果那层装甲下的结构能被称为嘴角的话,正在缓缓咧开。
好想吐。
仿佛又回到了出击前的那个走廊,他记起来了,他见过这个表情,这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笑容。
“切断驾驶员的精神链接!”葛城美里总算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指挥素质,“强制弹出插入栓!”
“尝试中——”手指键盘上不间歇地移动,伊吹摩耶道,“不行!同步率超过180%,精神链接已经与初号机的神经回路完全融合!强行切断会导致驾驶员…”
“我知道会导致什么!”葛城美里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却还是决绝地下达了指令“但如果让他继续下去,情况会更糟!执行命令!”
赤木律子只是站在操作台前,看着屏幕因异常升高而截取出来的数据,眼中似乎流动着不明情绪。
从看到那张笑容后,白羽理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监视器。
使徒在退后。
前三分钟还在肆无忌惮地摧毁城市的存在,现在竟然无力支撑它自身的质量,踉踉跄跄跌倒在地面上,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头部骨板上的裂缝还在扩大,红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泄漏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加速失血。
但初号机没有放过它的意思,向前迈出一步。
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浅坑,裂纹从坑边向四周延伸,一直蔓延到街道的尽头。建筑物的玻璃在震动中碎裂,无数细小的碎片从高空飘落,在夕阳的照射下反射下形成千万个光点组成的一场金色的雨。
一步,又一步,愈来愈快的步伐让褐色与猩红在它身后几乎拖出两道残影,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连绵不绝。
使徒在地上徒劳扭动,试图挤出一丝力量凝聚出AT立场,但在初号机接近的瞬间结构就开始碎裂。
赤木律子瞳孔猛地收缩:“AT力场……中和?”她低声说了什么。
但白羽理没有听清,因为监视器里,初号机已经来到了使徒的面前。
右臂后拉,肌肉纤维再次隆起,那一拳再次砸向第三使徒,但这一次,目标不是头部。
核心正在裸露。
拳头直接贯穿了使徒的身体,深深地嵌入了内部核心,在伤口处喷涌而出,如果能被称为血液的话,溅射在机体上。
初号机的整个身体都在向使徒内部挤压,像是一颗子弹射入凝胶,不停地在内部扩张、破坏出空腔。
赤红从内部的每一个裂缝中射出,将使徒的躯体照得透明,那层透明的外壳下,白羽理可以隐约看到它内部的结构,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地球生物的组织,似乎是晶状和血肉的混合体,其中有无数细小的脉络在其中穿插。
“初号机……正在攻击使徒的核心位置。”伊吹摩耶已经麻木了,机械化报告着看到的内容,这是在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事件时的自我保护,“预计十五秒后到达极限值。”
“使徒的再生速度下降到不足破坏速度的百分之三。”另一个技术人员补充着报告,“核心暴露概率,极高。”
自己的心跳似乎和监视器里的某种节奏同步了。
咚。咚。咚。
从初号机身上散发出来的,奇怪的东西。
情绪愈加烦躁,似乎有着感应般的。
他忽然意识到,那是碇真嗣的心跳。通过初号机这个巨人的躯体,他能感受到像是脉搏一样的频率。
【什么玩意?】
好想吐。
最后时刻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初号机的手从内部渐渐捏碎了使徒的核,拳头中溢出诡异的色彩从拳面上炸开,向四周扩散,使徒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核心开始,所有的组织结构都在失去支撑,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坍塌,连残影都没有留下。骨架结构在碎裂,巨大的骨骼碎片从高空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浓烟,每一块碎片都有小轿车那么大。
初号机从使徒的残骸中走了出来,浑身上下的流光液体在它装甲表面流淌、蒸发,留下暗紫色的痕迹。
褐色与猩正从它的体表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缩回到装甲缝隙的最深处。
它的眼睛依旧保持着睁开,褐色、猩红,所有异象都被锁在眼眸之中。
野兽的眼眸。
“同步率……下降中……”伊吹摩耶的声音从震惊中恢复了一点,“195%、172%、151%……”
数据在回落,但依旧远远高于正常值。
赤木律子调出初号机的机体状态报告,所有原始数据在她眼前滚动,但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几乎是拧成了一个结。
“这不是暴走。”她低声下定结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驾驶员在主动执行。”
葛城美里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白羽理低下头,用刘海遮住自己的表情。
【那家伙……不是我所知道的碇真嗣。】
初号机回收完成,作战室陷入诡异的沉默。
技术人员在各自岗位上处理着数据,他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眼神在屏幕和同事之间游移,像是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集体幻觉。
白羽理站在观察窗旁,看着下方被起重机吊起的初号机。
那具巨大的躯体被固定在维修架上,装甲上的脏污已经进行初步清理,露出表面狰狞的伤痕。手部的装甲完全熔解,布满了烧焦的痕迹和细小的裂纹,灰白色的肌肉纤维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但真正让他移不开视线的是初号机的头部。
瞳孔被面甲覆盖,看不到任何光芒。但他知道,在那层装甲下面,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白羽君。”葛城美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的脸上露出的是勉强的笑容,完全遮盖不了眸子中深深的疲惫,“接下来的善后工作跟你不相关,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真嗣他……”
“真嗣君也会回到寓所的。”葛城美里打断了他,视线不自觉飘向别处,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回避,“他需要休息。”
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作战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清晰。
翻涌着无数的疑问。
【初号机身上奇怪的东西是什么?照理说同步率在现阶段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水平,碇真嗣他到底是在厮杀还是…享受战斗?】
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
这里的灯光在电流滋滋声下忽明忽暗,最后终究是彻底罢工。
他向来喜欢在暗处思考,黑暗中弥漫着令他安心的气氛,那双猩红的眼睛仍旧在他的视网膜上燃烧。
“理。”
声音从身后传来,猛地睁眼。
碇真嗣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身上的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换掉,LCL的残留液体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羽理,像是想从他的脸上的表情中挖掘出什么答案。
“你看见了。”他说,是陈述句。
沉默。
碇真嗣走近了几步,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灯光从他后方传递过来,面孔隐藏在黑暗中,让白羽理看的不是很真切。
“那就是我的决意。”碇真嗣低声说,“也是你会拥有的东西。”
白羽理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交缠在一起,食指与拇指交错,摩擦,再交错。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碇真嗣在思索,越来越多LCL液滴落在地板上。
“一个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的人。”他转过身,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走廊,直到眼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谜语人神了。】
走廊尽头的通风口吹来一阵凉风,带着淡淡的血液,和一丝错觉般的橙汁味,令人不安。
第三新东京市的夜空中,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