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战区,峡谷矿场外围,凌晨四点四十分。
加雷斯·索恩趴在碎石坡上,身后是三百名突击连的士兵。没有照明,只有夜视镜里绿色的轮廓在黑暗中微微晃动。三号支巷的入口就在前方两百米处——那个他亲手从矿道里爬出来的位置。
小臂上的绷带被汗水浸透,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的手指稳稳扣在步枪扳机上。
“各分队,无线电静默。”他压低声音,“按预定路线,三路突入。第一分队跟我,第二分队封锁主矿道出口,第三分队控制储罐区。遭遇GHT武装,直接开火。”
两声短促的咔嗒声从耳机里传来——分队指挥官确认命令的信号。
加雷斯抬起左臂,向前一挥。三百人同时起身,在夜色掩护下朝矿场入口压过去。
主矿道的混凝土防爆墙出现在夜视镜里。一名工兵匍匐到墙边,在底部贴上定向爆破炸药。所有士兵同时压低身体,手指搭上扳机。
三秒后,一声闷响撕裂夜空。防爆墙被炸开三米宽的缺口,碎石飞溅。爆破声落下的瞬间,加雷斯就听到了低频的嗡鸣——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从脚下,从岩壁深处,从整个矿场的骨架里同时响起。
警报声紧随其后,红色应急灯瞬间照亮整个矿区——预制建筑、化工储罐、停在场坪上的无标识卡车,一切都在血色般的光线下暴露无遗。
“遭遇敌袭!”GHT守备队从储罐区后方冲出,第一时间构筑环形防线。他们利用储罐作为掩体,交叉火力封死了从爆破缺口到实验舱入口的每一条通道。重机枪的弹道在红光中划出密集的火线,打在缺口边缘的混凝土上,碎石四溅。
加雷斯侧身躲进掩体,瞳孔微微收缩。“主力南下,留下的全是核心精锐。”他对着通讯器低吼,“第二分队,侧翼包抄!第三分队压制储罐区火力!注意脚下——他们在缺口后面埋了定向雷!”
工兵匍匐前进,在定向雷绊线上贴上标记。推进速度被压制,但没停。加雷斯带人利用储罐之间的死角交替掩护推进,一发接一发地敲掉对方的火力点。一发反坦克导弹从储罐区侧翼射出——他猛地扑向地面,导弹从头顶掠过,击中身后的防爆墙残骸,炸开一团炽热的火球。冲击波震得他胸闷耳鸣。
但他没有停。
当他冲过储罐区时,余光扫到了那排074铁箱——几十个,整齐码在卡车车厢里。箱体上那道黑色爪痕,在红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其中一个罐体的爪痕是新鲜的,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锈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用力划出来的。
他没有停,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步枪握把。
地下实验舱入口就在前方。脚下的嗡鸣一直在——不是从爆炸后才开始,而是从爆破那一刻就在响,只不过现在离得更近,震得他胸口微微发麻。
他听过这个声音。上次它停了之后,矿道就埋了他的侦察兵。
“他们在清除数据!”加雷斯吼道,“第一分队跟我冲!不要让他们完成格式化!”
他带人朝实验舱入口猛冲过去,子弹打在混凝土墙壁上,碎石溅在脸上,但他没有停。气密门被一脚踹开,实验室里一片狼藉。碎纸片散落一地,数据终端屏幕上进度条正在飞速推进:百分之八十一。
“工兵!立即物理切断所有数据终端电源!”
一名工兵冲上前,拔出战术刀,一刀砍断主电源线。火花溅开,终端屏幕闪烁两下后变成蓝屏。
“格式化中断。但核心数据分区已被加密锁定,需要专家破解。我们还缴获了一份来不及销毁的实验日志副本,封面标注来自‘ETC临界点解决方案公司·星盟国项目组’。日志里有海姆兰港的调度代码和运输批次编号。”
“带走所有终端硬盘和实验日志副本。”加雷斯没有停顿,“清剿所有实验舱,确认没有遗漏后立刻撤离。”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时,脚下又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比之前更弱,但仍然是那种低频的、贴着地面传来的嗡鸣。他按下通讯器:“所有分队注意,立即撤离矿道!立即撤离!”
突击连的士兵们开始依次撤出。加雷斯最后一个走出入口,站在储罐区中央,看着士兵们列队清点人数,才松开紧握着步枪的手。绷带上渗出了新的血迹。
他拿下矿场了。现在情报和数据都在手里。
矿场数据中断传输的信号,在三秒后抵达GHT总部。指挥官盯着屏幕上变成灰白的监控画面,没有表情。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件——矿场失守战报,和铁棘联络官刚刚送来的霍桑部队异常调动记录。
旁边的ETC技术官脸色更难看。“核心算法已经上传至云端。他们拿到的是废铁。”
“废铁没问题。”技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们撤走前,带走了实验日志的纸质副本。上面有海姆兰港的调度代码和运输批次编号。”
指挥官沉默片刻,目光从矿场战报移到霍桑的调动记录上。“霍桑。”他只说了这一个名字。没有解释为什么提这个名字,也没有下令追责。他只是把那个名字放在两份文件中间,像放下一枚棋子。
南方军控制区,第3机步旅前线集结地,凌晨五点半。
韦德站在霍桑的帐篷外,手里的加密电报被攥得有些发皱。远处,西境方向的炮声隐约可闻——三点整开始,就没有停过。
帐篷帘子被掀开,霍桑走出来。他没有穿制服外套,衬衫袖口松散地卷到手肘,但眼神依旧锐利。
“西境全线开火了。”他把电报递给韦德,“查理斯·沃克用三个主力营的炮火覆盖了南方军通往峡谷的公路。我们那个机械化步兵营被钉死在半道上,已经报告‘遭受持续炮击,无法前进’。”
“他是认真的。”韦德说。
“他从来都是认真的。”霍桑看着西境方向,“问题是,他怎么跟上面交代。但这已经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了。我们的麻烦来了。”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韦德。“今天下午,铁棘联络官突然给我送了一份‘兵力调动建议’。措辞客气,但实质是一道命令。”
韦德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第3机步旅所有精锐分队,即日归建铁棘直属指挥,等待进一步指示。
“他们要吞掉我们。”韦德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们已经开始吞了。矿场那边有什么消息?”
“通讯中断。铁棘的联络频道在一个小时前被定向干扰了,判断干扰源来自黑石要塞方向。”
霍桑沉默了很久。“霍顿在动手了。峡谷那边,天亮之前会有结果。”他看着帐篷外的夜色,“我们做好准备,不管那边结果如何,铁棘都会对我们做出反应。”
西境战区前指,移动指挥车,凌晨六点整。
查理斯站在沙盘前,左手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右手手指轻轻敲击着操作台的边缘。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
通讯参谋快步走来:“长官,战报汇总。绿洲前线炮火覆盖已持续三小时,南方军增援部队所有通道被封锁。东境方向——暂无通讯。”
查理斯接过战报,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暂无通讯”四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走到舱门前推开门。黎明前的风裹着细沙,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知道霍顿的部队已经在矿场交火了。他知道加雷斯再次走进了矿道。他派了一个营长去完成一个旅级的任务。那个营长很可能回不来——在那一刻,他想起了莱顿上校。绿洲战役的往事从记忆深处涌上来——莱顿倒在流弹下,临死前说“对面不是南方军”,血灌满了喉咙,话没说完。
三年了。他记着。
莱顿死在谎言里,而加雷斯·索恩至少知道真相。
他把战报折好,放进制服内侧口袋,转身走回指挥车。沙盘上的冷光,依旧映着他平静的脸。
通讯参谋再次快步走来时,他手里那份电报的纸张比之前任何一份都要新。“长官,东境急电。矿场已控制。情报完整缴获。突击连伤亡十七人,轻伤十二人,重伤五人,无人阵亡。加雷斯·索恩营长安全归队。”
查理斯接过电报。他在沙盘前站了很久,然后放下电报,拿起咖啡杯——咖啡已经彻底凉了。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杯壁。然后转身走到指挥车舱门前,推开舱门。
沙漠的冷风裹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那面被炮火震得边角卷起的国旗就挂在门边,旗角有一道旧弹痕——那是三年前内战开始时留下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发白的地平线。
三年了,他终于抓到了第一个筹码。
东境战区,黑石要塞。
霍顿站在缴获的实验日志前,屏幕上正显示着ETC星盟国项目组加密实验数据的破解进度。加雷斯站在他身后,手臂上换上了干净的绷带。
“实验日志里有GHT的对外通讯记录。”霍顿说,“其中提到了一个地名——海姆兰港。”
加雷斯抬起头。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星盟国东部沿海,一个地方武装控制下的港口城市。GHT的物资从那里进出星盟国已经有三年了。”霍顿转身看向沙盘,“查理斯需要知道这件事。”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西境加密频道。
“霍顿中将。”频道里传来查理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矿场已控制。”霍顿的声音同样简洁,“实验日志指向一个新目标——海姆兰港。GHT的物资中转枢纽。我们需要派人去接触那里的地方势力。”
“海姆兰港。”查理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沙盘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冷峻的光影。“我会处理。”
同一时刻,海姆兰港。
德尔加多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枚从死去的GHT雇佣兵身上扯下的白色菱形胸针。那人是他的内线,安插在港口GHT驻防部队里已经两个月了。今天下午被发现死在港口三号码头的仓库里,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有这枚胸针被他攥在手里。他大概在死前攥了很久。
窗外,港口的灯火在晨雾中闪烁。桌上摊着一份今天下午刚收到的GHT“建议书”,措辞客气,但最后一句话他读了无数遍——“你方所有港口设施,即日起由GHT统一调度。如有异议,请联系我方驻港代表。”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埃里希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后面,正对着一份港口调度日志签字——签完后把日志推给对面那个穿着GHT制服的驻港代表。代表低头检查签字。埃里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件。
德尔加多把胸针攥得更紧了些。维克托不在——今天下午他把他派去港口三号码头处理一批“被海关扣留的异常物资”了,让他守在仓库里等自己的消息。维克托是他的后勤主管,忠厚老实,但不是玩阴谋的料。德尔加多不想让他卷进这件事。至少现在不想。
桌上有电话,但那条线路被监听了。窗外有船,但码头上站着的GHT“港口安全顾问”随时可以拦下任何一艘出港的船。他需要联系能对抗GHT的力量。但在这个被GHT渗透成筛子的港口里,他连发一份加密电报都需要经过埃里希的办公室。
他把胸针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海姆兰港的晨雾里,一艘GHT的物资船正在靠港。
西境战区前指。
查理斯站在通讯终端前,输入了一个他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加密频道代码。收件人:南方军第3机步旅旅长,霍桑准将。屏幕上闪过一道提示:“建立连接中。”
敌人不止一个战场,他也不能只有一个盟友。密电内容只有两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被当作“叛国证据”的措辞:
“矿场已清除。下一目标是海姆兰港。需要铁棘在南方军的部署情报。此频道独立加密。”
他按下发送键。终端屏幕上,进度条缓缓推进,然后弹出提示:“已发送。”
他关掉屏幕,走到沙盘前。窗外,黎明正在越过沙漠的地平线。第一枪已经打响。现在,战争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