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救你?
祥子深吸口气,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这个梅茨星人被自己击中肩膀,倒在舱口,杰顿星人疯狂发动射击,情况万分危急。
那时候,祥子当然可以选择不管它,或者顺手将它扔出舱门,而非拽回舱内,甚至更直接一点,还可以将它横在门口,充作肉盾。
但是……
没有。
在那个瞬间,没有任何思考,她只是纵身而上,将这家伙拉进了舱内。
动作不过半秒,只是本能反应而已,没什么可解释的。
祥子冷冷一笑,说道:
“随手一动而已。”
比奥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又僵持许久,直到祥子眯起眼睛,突然出声道:
“你并不想真的杀我吧。”
……?
比奥瞳孔微晃,呼吸忽然一滞。
“你……你说什么?”
“你当时,没有真的想杀掉我吧。否则,你只要扔掉武器,腾出双手,用念力扯掉我的手臂,甚至撕开整个身体,我马上就会死去。但结果,你还是在用枪射击。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你如果拥有了更习惯、更高效的手段,就不太可能继续用枪,除非……并不是真心想动手。
“梅茨星人,你知道我的身手,你潜意识里,应该知道我能躲过你的射击吧?”
比奥脸上逐渐爬起某种复杂之色。
对它而言,那同样是一次下意识的举动。
背负任务来到地球,深深憎恨着人类,它的潜意识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它,自己应该杀掉有能力的人类,为父亲报仇,也为梅茨星扫除障碍。
然而,当真的面对一个强大人类的瞬间……
它并未第一时间全力动用念力攻击。
……为什么?
比奥回答不上来。甚至于,直到此时听见祥子的话,才堪堪意识到这一点。
见它并不回答,祥子淡淡一笑,说道:
“毫无疑问,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不过,我大概也没有资格说你吧。”
话落,祥子转过身,带着链铐走到墙角,倚着墙壁,缓缓坐下。
但,就在那个瞬间。
祥子忽然感觉有困意袭来,眼皮支撑不住,竟差点当场昏睡过去。
太疲惫了。
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她实在是太疲惫了。
实际上,对于生物兵器来说,体能的劳累和肉体的伤口,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祥子并不会在意。
这份庞大的疲倦感,实则来自于精神和情绪的消耗。
只不过,祥子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她并不知道,也绝不愿去想,自己明明被训练为不受情绪影响、执行任务时必须理性冷酷的战士,为何此时却会因为那个疯子,陷入这种状态。
有的事情,大脑、理性和思维会与之抗衡,会约束自己,会管控行动。
但,更多时候,当真正喷薄的冲动从体内涌出,她才会意识到,那并非是自己所能掌控的。
那种东西让丰川祥子感到恐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畏惧它、逃避它,绝不愿意去思考那到底是什么。
彼时,在琦玉,被金古桥压在身下的时候,正是那种磅礴扑来的恐惧感,让她彻底失去了所有理智,被迫必须毁掉眼前的一切。
否则,那东西就会毁掉她自己。
毁掉,作为「宇宙恐龙」的她自己。
感受着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莫名情绪,祥子渐渐睡了过去。
……
监禁室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有咲仍然昏迷,呼吸短促,希尔芙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比奥则默默走到墙边。
感觉到脸上的血液渐渐干涸,它眼前忽然开始眩晕。
那个蓝毛在最危急关头把自己拽进船舱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回荡着。
这个场景,让它回忆起了,从梅茨星飞船记录仪中所看到的画面——
父亲死去的那一天。
小镇上。
怪兽穆鲁奇、超兽多拉格利、梅特龙星人JR同时现身,对街道进行了狂轰滥炸。当时,由于飞船深埋地底,穆鲁奇接收不到母星的操控电波,只记得当初母星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破坏,便彻底失控,开始攻击小镇。
而父亲,仍然做着背叛之事,先是动用念力对抗穆鲁奇,后又为了保护几个人类,拼上生命去压制近在咫尺的多拉格利。
它让那几个人类快跑,跑得越远越好,但是,在多拉格利的高温火焰之下——
有一个人,又回来了。
那是一个紫色头发的少女,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又毅然决然返回超兽脚下,把父亲背了起来,狂奔而去。
在超兽和宇宙人的屠杀中,她带着父亲,活到了最后。
当时,看完记录仪的内容后,比奥陷入到某种难以描述的情绪之中。
父亲的做法固然无法理解,但,那个少女的身影,却也始终在脑中挥之不去。
比奥原本想去找到她,却还没来得及,就被杰顿星人抓至此处。
可是,就算找到她,自己又要做什么呢?
从她手中夺过刺客超兽吗?杀掉她为父亲报仇吗?
父亲的死……当真能怪到她身上吗……
不。
比奥内心深处,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父亲不是被人类害死的。
诚然,人类不给它治疗,见死不救,这是事实,但实际上,父亲本来是能召唤飞船,离开地球的。
它只是害怕……一旦飞船破土而出,母星便会获得信号,远程操控着穆鲁奇重现地表,危及人们的性命。
所以,实际上,父亲所遭遇的一切,都是由于它自己的选择。
可是,自己能怎么办呢?
反抗母星吗?认为母星是错误的吗?那么,自己哪还有半点立足之地?
批判父亲吗?指责、痛骂、攻击父亲,跟它划清界限,将它永远视为罪人吗?
……不。
比奥做不到。
当初,梅茨星的「罪人审判大会」上的场面,再度刺入比奥脑中。
在数万人面前,母亲被绑在台上,全身衣物被扒光,皮肤染透鲜血,皮开肉绽,遍体鳞伤,连脸上都布满刀口。
审判员高居席位,厉声追问着父亲的罪行,并逼问母亲是否是父亲的共谋者。
然后。
母亲只是死死抬着头,朗声道:
【我丈夫没有罪,我丈夫没有做任何错事!我绝不会承认我丈夫有罪!】
即便到了那一步,母亲仍然死不改口。
她这么做,无疑是把全家都推到了全民公敌的位置。她牺牲了自己和弟弟的未来,只为了呐喊,父亲是对的。
……可是,呐喊给谁听呢?
在梅茨星上,人人都遵从执政者的决策,只有全心全意为梅茨星的事业贡献力量,才是唯一正确的事情。
至于那份事业本身正确与否……
这不重要。
这不是普通的梅茨星人需要考虑的问题,也压根就考虑不了。
除了……
除了父亲。
父亲是千万年来,全梅茨星第一个站出来反抗母星的人。
比奥其实很清楚地知道,父亲当初在D60制服那头超兽,并不是为了贡献给母星。
它自始至终,都把刺客超兽留在手中,甚至没有向外人透露过。
所以……背叛梅茨星,其实是早就有过先兆的。
而紧随父亲步伐的,就是母亲。
那一天,母亲在台上被打到奄奄一息,几乎成了血人,但直到昏死过去,都没有改口半句。
后来,她被释放了。根据法律,她没有直接通敌的证据,并不会直接被处死。
梅茨星的执政者,不想自己亲手染上鲜血。
出狱后仅仅过去不到半个月,母亲和弟弟就意外身亡了。有许多人动了手,也有许多人目睹了现场,但这起案件没有凶手,也没有目击者。
只有自己,带着全身的伤口存活了下去,想尽一切办法,从最底层的位置,扛着无数唾骂和随时死亡的危险,一点点为母星做出贡献、立下功劳,最终攀登到了调查员的位置。
在梅茨星上,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尽管母亲和弟弟死在了同胞手中,但比奥没法憎恨梅茨星人。
它不能憎恨梅茨星人。
如果敢憎恨母星,那么自己就也会死的。
那样的话,自己将永远无法为家人洗刷耻辱,也永远无法再找到父亲,亲自站在它面前问清这一切。
不能恨母星,不能恨父亲。
那么……
就只能恨人类了。
恨人类蛊惑了父亲,欺骗了父亲,让父亲做出这种事,进而导致了全家的惨剧。
一直以来,比奥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
全都是人类的错。
所有事情,所有一切,自己的所有悲剧,全都是人类的错。
……
……
……
在地球上,它终于看到人类了。
它看到,在绝境之中,那个叫祐天寺若麦的女孩,飞身扑回超兽脚下,救走了父亲。
所以……
人类,究竟用什么蛊惑了父亲?
人类,究竟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