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说,有什么问题吗?」
一直在不吱声地听着一色说话的雪之下解开交叉的双手放到桌上。
不知是不是等得不耐烦,她的声音里混进了一丝烦躁。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用手指敲着桌面,那是雪之下式的「快点进入正题」信号。
注意到还没说起正题的巡前辈慌忙补充道。
「一色同学虽然是学生会长的候选人,那个,该怎么说呢... ...希望你们不要让她当选。」
巡前辈大概是在纠结该怎么说明,采取了比较暧昧的说法。
虽然是候选人却不希望当选
——我思考着这话的意思。
「哈。简单来说,就是希望我们让她落选吗?」
单从事实来听就会得出这个结论。
听到我这么问,巡前辈点了点头。
于是一直在倾听的由比滨「嗯?」地不可思议地歪了歪脑袋。
「呃,也就是说,不想当学生会长吗?」
「是的,就是这样。」
一色大概是因为由比滨是自己熟识的人而感到安心,大大方方轻快地回答道。
只是,从旁人来看,这并不是什么让人心情舒畅的回答。
就算有什么隐情,至少这也不是身为学生会长候选人该有的态度。
「...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候选人?」
面对雪之下责问的口气,一色有些退缩。
「呃,不是我主动想当,是被擅自推上去的... ...」
诶
——什么啊这是哪里的偶像总选举吗。
看着有些羞耻和害羞地说着的一色,我不自觉地涌上一股火气。
然而一色对我的视线
——或者说对我这个人本身
——似乎完全不在意,摆出了手指贴着脸颊思考的姿势。
「我啊,该说是在学校里很显眼吗?因为有挺多这样的事,又是足球部的经理,和叶山学长还有那些前辈们关系又很好,所以经常被人说‘你很能干呢’之类的——」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虽然不得要领,但还是努力试图理解。
其中有一点让我稍微有些在意。
「... ...被欺负了吗?」
「不是啦,该说是顺势而为还是开玩笑呢。班上几个朋友一起稍微恶作剧什么的——」
一色食指抵着脸颊,小小地歪着脑袋说。
那个拖长音的说话方式让我脑袋隐隐作痛。
也就是说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啊。
「所以说,这次这个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呢——」
原来如此,搞不懂。
虽然搞不懂,不过简单来说就是《受欺负角色的我因为恶作剧一不留神就成了学生会长!》这么回事吧。
这年头连轻小说的标题都快用烂了。
没有多想的恶作剧最终引发了不得了的事态,这种事经常发生。
似乎这回也是因为年轻而犯下的错误。
不过还真是那什么呢。
这家伙似乎还挺招女生讨厌的。
懂的,我懂的。
这就是那什么了。
软乎乎系非天然呆的隐性碧池。
荡漾柔和清纯碧池。
我初中的时候也有这种人,还真是能把男生像沙包一样扔来扔去。
你是耍戏法的吗?
(注:日语「把男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直译的话,就是把男生沙包扔的飞起,算是半个文字游戏。)
就连大师武藏都没这么能钓的,你这钓客到底用了什么饵啊。
(注:大师武藏,漫画《钓鱼郎武藏》)
所以与其说是恶作剧,其中恐怕毫无疑问蕴含着相当分量的恶意。
「话说,可以擅自让别人成为候选人的吗?」
听到轻轻举手的由比滨这么问,平冢老师叉起双手,短短地叹了口气。
「在提交候选人文件的时候,没有经过本人的确认。」
「呜呜... ...我们选管要是再振作一点的话... ...」
巡前辈发出了惭愧的**声。
选管大概是指选举管理委员会吧。
应该和陆奥、长门、还有金刚没关系。
(注:日语选管音同战舰。而陆奥长门金刚都是手游「艦これ」中的战舰名称。)
平冢老师砰地拍了拍低着头的巡前辈的肩膀。
「嘛,谁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因为恶作剧做那种事吧。责备选举管理委员会也太过了。」
「推荐人名单确实是确认过了呢。」
因为巡前辈有些消沉的话里冒出了个没听过的词,我回问道。
「推荐人名单?」
「嗯,成为候选人需要几个推荐人的联名。所以需要好好地当面确认。」
原来如此,首先需要推荐人呢。
不过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人望为零的家伙突然说「我要当会长」,如果这种人有一大堆的话也很头疼。
应该是为了设置门槛才设计这种制度的吧。
这样一来,这就是成为候选人最必需的要件。
反过来说,只要满足这个条件,就能成为候选人了。
现任学生会成员全都是自愿的,所以大概没人想到会有人以恶作剧为目的提交文件。
世间经常会出现超乎想象的蠢货,还真是可怕。
「不过这还真是不简单。我记得推荐人需要三十人以上吧。」
战栗的不光我一个,雪之下的音调也跟着低沉了几分。
「要这么多人吗?还真能集齐呢... ...」
由比滨半是无语半是惊惧地说着。
只是,这也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是因为善意远比恶意更难聚集罢了。
如果还有给看上去得意忘形的一色一点教训的想法,那就更是火上浇油了。
大概是以推特转推的心情写下名字的吧
——就像懒汉行动主义的恶意版。
(注:懒汉行动主义解释起来比较复杂,大概是社会活动中的搭便车行为。指通过低成本、低承诺的方式参与社会议题的现象,通常表现为在线点赞、转发、签署请愿等行为。)
我正想着这都什么跟什么的时候,平冢老师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当然了,造成这种情况的孩子我们会进行指导的。万幸的是,那三十个署名都是真的。」
「这种情况下还会写本名的,那些家伙是白痴吗... ...」
「大概是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吧。缺乏想象力呢。」
平冢老师苦笑着说道。
嘛,确实,最近这种事屡见不鲜。
把在打工处冷藏库里的照片传到网上,或在餐厅恶作剧的视频发到推特上。
在网上暴露真实姓名和外貌的犯罪炫耀也是如此。
这是自我通缉吗?
「那个,这样的话不能取消吗?比如有放弃候选人之类的手续?」
听到由比滨这么问,一色向前迈了一步,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那个啊——班主任好像挺当回事的,还特地给我加油来着。我说想放弃,反而被鼓励了。班上没人愿意帮我做竞选演讲的时候,他好像还是没明白啊——而且光被老师鼓励有什么用嘛!」
啊,就是那什么了。
不想再打工去辞职时,上司就会来一番热情挽留的那个展开。
像「现在人手不够啊」或者「你想逃吗」这种程度的「加油!一起努力吧!」,松冈修造风格的超热情教诲。
(松冈修造,前网球选手。其热血的演说在弹幕网站niconico上被改成了音mad而大受欢迎。)
要是你还不乐意,中途就会变成半是生气的「你这样以后在社会上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哦」之类的说教。
最后落得个没法辞职只能翘班的下场呐... ...(远目)。
一色身旁的平冢老师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脸。
「我也和一色的班主任稍微聊过了。嘛,怎么说呢,是属于不怎么听得进人说话的类型。」
「啊啊,原来如此。」
我颇有体会地应着,平冢老师苦涩的视线落到了脚边。
「似乎在自己心里已经写好了感动的剧本。对自己没自信的学生在老师和同学的支持下当上学生会长——跟我说的时候就像在讲励志故事一样。」
啊啊,是这种人呢。
没有什么比一厢情愿深信自己是好人的人更难缠的了。
「然后,烦恼到最后,就来找城回商量了。」
听到平冢老师这么说,巡前辈和一色都「嗯」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一色向巡前辈讲述了事情经过,巡前辈苦思冥想后找平冢老师商量,最后事情转到了我们这边。
「那么,看来想卸下候选人身份也挺困难的。」
恐怕一色的班主任不太可能听得进别的意见。
不过问题不止于此。
巡前辈有些不安地用手指卷着头发。
「嗯。而且问题在于,要以什么方式卸任才好呢。」
「哈。」
我思考着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缘由。
雪之下手扶下巴,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
「是因为竞选规则中没有记载候选人卸任相关事宜吧。」
听雪之下这么一说,巡前辈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雪之下同学知道得好清楚呢。那上面根本就没写这些。」
原来如此。
想进学生会也好什么也好,主动参选的家伙肯定都是自愿的,而且动机很强。
连制定规章的人大概也没想到有必要特意设置这种条款。
不过真不愧是雪百科小姐,什么犄角旮旯的事都知道。
「啊,那不能因为是高一就不能当会长吗?」
由比滨「我!」地举起手说道。然而雪之下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 ...不能呢。」
「诶?为什么?」
由比滨一脸茫然地追问。
对这个疑问,巡前辈一面无力地笑着一面为她解答。
「那个规章上也没有写。并没有规定会长只能由高二生担任。」
「也就是说,至今为止都是按惯例由高二生担任会长候选人的。」
听到雪之下的补充,由比滨也接受了,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虽然是背后默认的规矩,但没有明文记载的话,大概就没法以此为由宣布候选人无效了。
既然不能钻规章漏洞让它合法无效,就只能踏踏实实想别的办法。
「不想当的话,落选不就好了。倒不如说,也只能这样了吧。」
这是最切实际的方案。
无论多想当学生会长,选不上就绝对当不了。
也就是说为了不当学生会长,在选举中落选是最有效率的。
然而巡前辈却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嗯。只是,候选人只有一色同学一个人。」
雪之下接过了后面的话。
「这样的话,就要做信任投票了呢。」
「是的,所以基本上是确定的。」
信任投票是在候选人只有一人的情况下进行的程序。
和通常那种从多人中投出一人的选举不同,只是简单决定是否让那位候选人当会长的「圈」或「叉」的投票。
这个流程中大家基本都会随便画个圈。
当然也有因为好玩画叉的人在,但终究是少数派。
只要能突破半数就算通过信任投票,所以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事,结果就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即便如此。
「嘛,想要落选还是有办法的呐。」
听到我脱口而出,一色像是要责备我一样鼓起了脸颊。
「而且,在信任投票上落选,那不是超级丢人的嘛!光是走到信任投票这一步就已经够惨了。那种丢脸的事我才不要呢。」
呜哇,好任性。
你就是因为这种性格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的吧。
虽然一瞬间这么想,不过实际上被人擅自提交名字的一色本身并没有错。
当然,导致这件事发生的种种原因她多少也有份,即便如此,被强迫去当不想当的学生会长,还要蒙受不信任和不必要的伤害,这也确实很奇怪。
所以,她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必须心不甘情不愿地吞下来自多数派的不合理这种事,谁又能心甘情愿接受呢。
因此,单单落选是不行的。
「现在为止只决定了候选人的名字吧?」
为了整理自己的思路,我向巡前辈确认了几个事项。
「诶?嗯,是的。」
「那就要尽快决定谁来为一色同学做竞选演讲了吧。」
「没错没错。」
和我的视线相交,巡前辈嗯地点了点头,但脑袋上冒出了问号,似乎想不出我这个问题意义何在。
不过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我需要的情报已经集齐了。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
「呃,什么意思?」
我一面逐一整理一面推进话题。
「最坏的情况,就算做了信任投票也确实落选了,只要一色能全身而退不就行了吗。关键在于,不信任的原因不是一色本人——只要让大家明白这一点就好。」
「能办到这种事吗?」
一直在默默听着的由比滨这样问。
我对她点了点头。
「如果不信任的原因是竞选演说,大家就都不会去注意一色了。」
败北的理由。
被拒绝的理由。
被否定的理由。
只要把这些替换掉就行了。
这样的话,现在还有办法出手。
在说明具体方法之前,我暂时停住了话语。
不是因为需要整理思考,也不是为了调整呼吸,更不是想掌握对话的节奏。
只是因为注意到了某种不安稳的沉默。
由比滨默不作声,用十分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像是吞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她低下了头。
察觉到这个变化的巡前辈困惑地来回看着我和由比滨。
一色大概是敏感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转变,不自在的缩起了身子。
接着,响起了轻轻的「咔哒」一声。
我反射性地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雪之下把手臂放在了桌上。
似乎是解开环抱的双臂时,外套袖口的扣子碰到了桌子。
在沉默之中,只有那个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接着,在安静的部室中,回响起了雪之下冰冷的声音。
「我绝不认同那种做法。」
听到那仿佛在责备、仿佛在定罪的说法,连我的眉心都不由得抖了一下。
「理由呢?」
「那是因为... ...」
虽然我并没有责问的意思,声音却也不自觉地尖锐起来。
雪之下只在那么一瞬间错开了视线。
长长的睫毛在眨眼时安静地颤动着。
不过,那也仅仅是一瞬间。
很快雪之下就重新看了回来,用比刚才更加坚定的眼神盯着我。
「因为没有确定性。不能保证绝对会被投为不信任票。而且导致不信任结果的竞选演说也会给一色同学添麻烦。假如真的不信任票偏多,你以为就会进行重新选举这种麻烦的事吗?那种先例根本就没有。一直以来... ...一直以来大家对学生会的关注和兴趣都很低,投票结果不会公开,只要公布结果就没人会在意。也就是说,只要有心的话总能... ...」
一面用锐利的视线盯着我,雪之下一面滔滔不绝地说着。
似乎是打算把想到的所有理由都一口气列出来的样子。
平冢老师语气温柔地责备道。
「雪之下。」
「... ...我失言了。请当我没说过。」
雪之下语塞之后如此说道,朝巡前辈低下了头。
巡前辈一面微笑着,一面摇了摇头。
确实,要说失言的话的确是失言了。
竟然当着担任选举管理委员的巡前辈的面说什么「只要有心的话选管和学校方面总能多少做些手脚」。
椅子发出吱的一声响。
一看,由比滨正看着我。
只是虽然朝着彼此的方向,视线却没有重合。
「那个演说,由谁来做呢?总觉得,好讨厌。」
虽是细小而无力的声音,却深深地停在了耳畔。
「自然是... ...能做到的人来做不是吗。」
虽然这样说,谁是最合适的人也根本不用多想。
谁是执行这方案效率最高的人,根本无需明言。
也许是太阳已经沉得很低了,活动室中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荧光灯的人工光线显得格外强。
不经意间,一直低着头的雪之下抬起了头。
「城回前辈。如果一色同学能够辞退的话,我觉得会需要新的候选人。」
「嗯,说的是呢。」
听到巡前辈的回答,雪之下短短叹了口气后说道。
「那么,就只有拥立其他候选人,然后在选举中取胜的方法了呢。」
「有这种干劲的家伙自己却不去当候选人,不是很奇怪吗?你说拥立,难道要一个一个去问?」
「不过,那个,要是正好遇到肯来当的人的话。」
由比滨一面思索,一面顶撞般地回应。
「那好吧。假设真的找到了来当候选人的家伙。然后呢?那家伙能赢过这个高一的吗?你们应该也明白,高中的学生会选举跟人气投票没什么两样哦。」
我朝一色那边扫了一眼。
难度意外地高。
一色乍一看相当可爱,就算一般标准来说也足够称为美少女了。因
为软乎乎又温和,同时活泼开朗,在受男生欢迎这方面大概能排进校内前列。
高中学生会选举的胜负,不取决于竞选宣言或施政纲领。
就算提出什么学校制度方面的改革方案,实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谁都知道。
说什么可以穿私服上学也好,放宽校规也好,开放屋顶也好,反正也不会真的兑现。
这样一来,最终无非是单纯看候选人的人缘
——或者说朋友圈的组织力。
在这种人气投票的格局下,首先能想到的有胜算的候选人就是叶山或三浦。
不过叶山是足球部的,而且还在当部长。
三浦呢,是那种性格,也不是当会长的料。
那就只能去找些不起眼的人了,这样可行性地更加渺茫了。
而且不是找到人拜托一下就完事了。
还有更难办的问题。
「投票之前的筛选、交涉还有竞选活动,这些你觉得全都能搞定吗?必须得赢才行。如果实际上有胜算倒也罢了,可现在情况不是这样吧?」
这是办不到的,我确定地说。
越想冷静,声调反而越是低沉下去。
明明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尖锐起来。
「那个,比企谷君?」
巡前辈有些惊讶地向我搭话。
我意识到,连旁人都看出我急躁起来了。
雪之下和由比滨都缄口不言。
恐怕就算我不说,她们也明白。
仔细想想,或者对学校情况有足够了解的话,都能看出来。
然而我们还是无法得出明确答案,陷入了沉默。
气氛沉重地流动着。
在视野一角,一色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为什么我非得待在这种地方不可啊」的不快神情。
看到别人疲倦的样子,连自己都会受到传染。
我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看来一时半会得不出结论呢。」
一直靠在墙上的平冢老师这么说着,「嘿咻」一声离开了墙边。
像是以此为信号,我们也交换了翘起的腿,或伸起小小的懒腰。
雪之下端正坐姿,朝巡前辈搭话。
「城回前辈,下次再来可以吗?」
「呃,啊,嗯。那个,当然可以。」
平冢老师轻轻推着回答声中夹杂着困惑的巡前辈的后背。
「那就改日再说吧。城回,一色,走了。」
就在平冢老师打算带两人离开时,雪之下出声了。
她的表情比平常更加冰冷,带着严肃的印记。
「平冢老师,能耽误一点时间吗。」
「啊,那我们就告辞了。」
巡前辈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带着一色离开了活动室。
目送完她们,平冢老师朝我们转过身来。
「那么,有话就说吧。」
咔哒一声拉开椅子,她架起了修长的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