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第三十一块碎石的时候,莫德雷德数数的兴致彻底没了。这路坑坑洼洼,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车窗外的景色从遮天蔽日的森林,渐渐变成了开阔的丘陵农田,空气里那种潮湿腐败的落叶味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麦秸和牲畜粪便的混合气息。
“还要多久?”莫德雷德扒着车窗框问。
亚瑟坐在他对面,正拿匕首削一截木枝,闻言头也不抬:“快了,翻过这片坡就是。老地方。”
他说“老地方”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又复杂的味道,像是在说一个经常挨骂却还是忍不住往回跑的亲戚家。
梅林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闭着眼假寐,闻言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窗外远处起伏的草坡:“过了前面的村落,再走小半个时辰。”
一簇簇低矮的茅草屋顶挤在一起。泥土街道两旁是敞开的木栅栏,几只瘦骨嶙峋的猎犬在泥坑里打滚,赤脚的小孩拿着树枝追赶跑出栏的瘦猪。马车没在镇上停留,轮子咕噜噜碾过镇口那条散发着馊味的石板桥,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土路。
周围的景色又荒凉了起来,但比起森林里那种原始的压迫感,这里更像是一片被人废弃又重新拾掇的边缘地带。大片大片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随着微风像浪一样起伏。马车顺着一条被车轮压出来的浅辙前行,最后在一座缓坡脚下停了下来。
莫德雷德跳下车,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他揉了揉被颠得酸痛的屁股,抬头看向前方。
在那片高高的草坡半腰处,嵌着一座宅邸。
那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头、青石和一种灰扑扑的凝固泥浆混搭在一起。它的布局很怪,不像一般的房屋那样横平竖直地盖在地面上,而是有三分之一的主体直接钻进了后面的草坡里,仿佛是从那土坡里长出来的一截瘤子,又被工匠草草糊了一层外墙。斜顶上长满了苔藓,烟囱歪歪斜斜地指着天,一缕淡灰色的炊烟正慢悠悠地飘出来。
“这房子……”莫德雷德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形容。
“怪得很,是吧?”亚瑟收起匕首下了车,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这么想。盖尤斯说这是他祖父的手笔,硬要把房子塞进土坡里,说是冬暖夏凉。修了半辈子,修成这副德行。”
梅林没搭话,径直走向那条通向宅邸的羊肠小道。
莫德雷德踩着松软的泥土跟在后面。路两旁种着些他不认识的植物,叶片肥厚,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味。越靠近那屋子,这种味道就越浓烈。
宅邸的木门虚掩着。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盆和木桶,里面种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有些开着细碎的小花,有些则只剩光秃秃的杆子。一个穿着灰色粗布长袍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提着个豁口的铜壶,慢条斯理地给一株叶片边缘呈锯齿状的灌木浇水。
老人的脊背微驼,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袍角沾满了泥土,看起来就像个最寻常不过的老农。
亚瑟走上前,并没有敲门,而是像回自己家一样推开了院门。梅林则轻车熟路地绕过那几盆摆在路中间的草药,显然对这院子的布局熟得不能再熟。
那老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铜壶微微一顿,水珠停在锯齿叶尖上摇摇欲坠。他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上刻满了像树皮一样深的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梅林和亚瑟时,才稍稍有了点光亮。
“你们两个。”盖尤斯放下铜壶,在袍子上擦了擦手,语气里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要是再不回来,我都以为你们把这片山给烧了。”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最后面的莫德雷德身上。那眼神起初是随意的,像是在看一株新移栽过来的杂草,但仅仅过了一瞬,那浑浊的瞳孔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小男孩是谁?”盖尤斯问,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常年熬夜的疲惫。
亚瑟转头看了莫德雷德一眼,下巴微微扬起:“小鬼,做个自我介绍。”
莫德雷德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明明只比自己大几岁,偏偏摆出一副老太爷的架势。他往前迈了一步,学着刚才在车上酝酿好的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害又迷茫:“我叫莫德雷德,之前住在德鲁伊村。但是最近……好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日子过得跟空白的一样。”
他说完,偷偷观察盖尤斯的表情。这番话是他在车上琢磨出来的,既解释了自己一身德鲁伊打扮却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原因,又能把自己身上那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状归结为“失忆”。
盖尤斯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像是在刮骨。老人缓缓走下台阶,来到莫德雷德面前,弯下腰,凑得很近。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呛得莫德雷德几乎要咳嗽。
“你确定,”盖尤斯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没触碰禁忌?”
莫德雷德心头一跳。这个词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就像有一条湿冷的蛇爬过后颈。“什么禁忌?比如?”
盖尤斯直起身,双手拢在袖子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个事说起来就复杂了。类似梦核、生死、时空……这些词你可能听不懂,简单来说,就是超越承载的力量。有些东西,不是你这小小的脑袋和身子能装的。一旦碰了,要么疯,要么傻,要么就像你说的,脑子里成了浆糊,日子过成了空白。”
莫德雷德背脊一凉。梦核?时空?这老头话里有话。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仔细回想自己醒来后的经历。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喷嚏和书本飞散的画面,他好像确实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至于那团失控的火,那是这具身体的锅,不算他主动触碰。
他想了一会儿,语气尽量笃定:“应该是没有吧?”
盖尤斯盯着他的眼睛又看了几秒,似乎在辨别真伪。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种莫名的忌惮。最后,老人轻轻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亚瑟。
“亚瑟!”盖尤斯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辈训斥晚辈的严厉,“你们带这小孩回来干嘛?交给我养吗?他是你什么人?”
亚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盖尤斯会这么问。他挠了挠后脑勺,目光游移了一瞬,随后猛地把头一昂,脱口而出:“是我义弟!”
莫德雷德眼皮一抽。义弟?
果然,盖尤斯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别这么随便就认义弟!你是王子,未来的卡梅洛之主,随便往家里捡个来路不明的人就要认亲?要是让你父王知道了,非得把你吊在城墙上吹风不可!”
亚瑟撇了撇嘴,显然对父王的忌惮让他有些心虚,但还是硬撑着说:“我愿意就行。我看这小子顺眼,而且他也没别的地方去了。”
一直没说话的梅林这时走上前来。他的步伐很轻,靴子踩在泥土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站到盖尤斯身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他是我的一个强大而不自知的同族。”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静的水塘,气氛瞬间变了。盖尤斯猛地转头看向梅林,眼里满是惊疑。
梅林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他很特别,跟我一样特别。我能感觉到,你之前应该听说了一个德鲁伊男孩因为力量失控闹出来的乱子吧?就在前几天,那动静连卡梅洛城墙上的守卫都惊动了。”
莫德雷德站在一旁,一脸懵逼。什么乱子?什么失控?他脑子里飞速旋转,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那个稽查队围攻他的时候,好像确实是看到了他手上冒出来的火才下的杀手。但在他看来,那完全是自保行为,怎么就变成“闹出来的乱子”了?而且听梅林这意思,这事儿好像早就传开了?总感觉有什么前置事件他是不知道的,就像看戏迟到了半场,别人都在笑,他却摸不着头脑。
盖尤斯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上。他再次看向莫德雷德,这次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流浪儿,而是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炸裂的药瓶。
“你是说,”盖尤斯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力量失控的德鲁伊小男孩,就是这个小家伙?”
梅林点了点头:“对。”
院子陷入了一阵沉默。风吹过草坡,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进院子里的水缸。
盖尤斯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干瘪的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行!以后这孩子就由我来照顾吧。”
亚瑟松了口气,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听见没,以后听话点,别给盖尤斯惹麻烦。”
莫德雷德没理他,只是看着盖尤斯,心里盘算着以后的日子。这老头看着古怪,但既然肯收留,至少不用再睡树洞了。
梅林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莫德雷德的头顶。那只手很凉,带着股淡淡的薄荷味。莫德雷德想躲,但看着梅林那双蓝得近乎妖异的眼睛,身体竟有些僵。
“好好待着。”梅林低声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
亚瑟也跟了上去,临走前还没忘回头喊了一嗓子:“盖尤斯!要是这小子皮痒了,你就拿鞭子抽他,别客气!”
“滚滚滚!”盖尤斯不耐烦地挥手赶人,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他才收回目光,转身提起地上的铜壶,继续浇那盆没浇完的草。
莫德雷德站在原地,尴尬得脚趾抠地。
“愣着干嘛?”盖尤斯头也不回,“过来帮我搬这些盆,要下雨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那草坡上流淌的溪水,看似一成不变,却每天都在无声地改变着河床的形状。
莫德雷德被安顿在宅邸最顶层的一个阁楼里。房间不大,有一扇老虎窗正对着后面的草坡。墙壁是裸露的石头,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渍。家具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缺了腿的柜子,但比起在树林里露宿,这里简直是天堂。
第一天早晨,莫德雷德是被一阵奇异的敲击声吵醒的。他顶着鸡窝头下楼,看见盖尤斯正蹲在炉火旁,手里拿着一根铁杵,在一个巨大的铜臼里捣着什么东西。那铜臼里发出刺鼻的硫磺味,夹杂着某种发酵已久的酸气。
“醒了?”盖尤斯没抬头,“去后院井里打桶水,把那边的药草洗干净,晾在架子上。”
莫德雷德揉了揉眼,认命地拎起水桶。等他吭哧吭哧打完水回来,盖尤斯已经把铜臼里的粉末倒进了一个玻璃烧瓶,正用夹子夹着烧瓶在火上烤。
“你在干什么?”莫德雷德一边洗药草一边问。那些药草根须发达,缠着泥巴,洗起来极其费劲。
“炼金。”盖尤斯简短地回答。
莫德雷德手上一滑,一株草药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炼金?这还真不是开玩笑的。他在那个世界只在网上见过这种词,现在活生生一个老头在灶台前搞这个,画面冲击力不小。
“别想得太玄乎。”盖尤斯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大部分时候,我们只是在提纯和混合。这和你煮汤没什么区别,除了炸炉的风险更高。”
事实证明,炸炉并非玩笑。第三天下午,莫德雷德正趴在桌上抄写一份药材名录,突然听到“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焦糊味。他冲过去一看,盖尤斯满脸黑灰,眉毛烧焦了一半,手里的试管只剩个底座,玻璃渣碎了一地。
“去拿扫帚。”盖尤斯淡定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顺便把窗户打开散散味。”
莫德雷德发现,这座看似破旧的宅邸,简直就是个微缩的知识堡垒。一楼是药房和治疗室,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颜色的液体和干枯的标本。二楼是书房和实验室,书架上堆满了羊皮卷和硬壳书,很多书页都泛黄卷边,上面写满了批注,有的甚至是莫德雷德看不懂的符号。至于那深入草坡的三分之一,则是地窖,存放着大量矿石、金属锭和一些必须低温保存的魔法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