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亭刚想开口,却又喉中一疼,连着咳嗽数声。
过去半晌,它才终于勉强说出话来:
“孩子……你,你不怕我吗?”
白矢等待半天,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说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想来也是,D60人一直以人类形态在地球上居住,混于人群之中,无人注意,这才平静生活到今天。
但在杰顿星人的药物之下,众宇宙人全部失去化形能力,雷亭自己的原貌暴露无遗,倘若是一般人类,见到这等异状绝对会大为惊恐,远远逃开。
可是,白矢却——
“你……你两次出手救我……就不害怕吗?”
雷亭一字一句说出口,语速极慢,但白矢只那样静静听着。
“救我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到……我可是……宇宙人啊。”
白矢淡淡一笑。
“宇宙人,那又怎么了?宇宙人不见得一定是坏人,地球人不见得一定是好人。地球人,甚至连正义都未必是真的。
“至于您的相貌……在我们地球上,恐怕不知道有多少光鲜亮丽、英俊貌美的人,内心肮脏得不忍直视。相貌从来不能说明什么,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就害怕您?”
雷亭沉默下来。
片刻后,它缓缓问道:
“正义,正义……那,孩子,你所认为的正义是什么?”
这问题跳跃的跨度似乎有些大,白矢一怔,继而开口:
“呃,正义啊……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太宏大了,我……我也说不上来……
“不过,至少……此时此刻,我想……”
白矢突然脱口而出——
“我想活下去。”
……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我不愿意死在这里。”
周围有目光向她望来,白矢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随即压低了嗓子:
“我觉得……既然我想活着,那一定也有别人想活着,那么……能够让人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正义……吧。”
雷亭轻轻笑了。
不过,由于面部形态不同,白矢并没有捕捉到它的笑意,只自顾自继续说着:
“我看不惯那些人踢你,也不愿意就这么被它们杀掉。我讨厌这些事情,我不甘心,我想活下去……这就是我认为的正义。”
这番话说完,这片狭小的空间安静了许久。
直到,雷亭重新开口道:
“你相信……我们能出去吗?”
闻言,白矢心脏如同中了一箭。
先前的越狱彻底失败,等待外面救援也遥遥无期,白矢实则早就心如死灰,不再有半点希望。
然而,此时听到这个问题,那股对生命的强烈欲望倏然生出,疯狂刺激着心脏。
“我不相信。”
她这么回答。
“我不相信我们还能出去。”
雷亭微微眯了眯眼。
“但是……如果可以,我真想再夺一次枪,这次干脆不逃了,直接带走一两个敌人,那也就甘心了!”
这一次,白矢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刻意提高音量,一时之间,整个房间的人都向她看来。
然而。
雷亭只是摇了摇头,说道:
“不,不要放弃希望。不要放弃能逃走的希望,也不要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白矢一愣,苦笑道:
“可是,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希望……”
“它们之所以把咱们关回来,想必是出于什么原因,暂时不能做实验了……所以,咱们姑且还是安全的……你要相信,时间一长,必有转机。”
在持续的咳嗽中,雷亭深吸口气,转而道:
“孩子,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哦……我叫白矢环。”
雷亭轻念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白矢……好,我知道了。”
嗯?
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白矢心里一阵疑惑,然而下一秒却看到,雷亭眼中闪动起极为凝重的光亮。
“我知道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我还是想……拜托给你……一件事。”
嗯?
白矢微微一惊。
这个宇宙人,居然要拜托给我什么事?
她更靠近了一些,低声道:
“请问是什么事情?”
雷亭凝视她许久,久到白矢觉得蹊跷,才慢慢开口道:
“我是来自天龙座D60的宇宙幻兽拳宗师……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白矢点了点头。
之前宇宙人和众人的交谈,白矢自然全部听到了,只是没有开口参与。
雷亭继续说道:
“宇宙幻兽拳……虽然不至于是宇宙最强,但实在也是一项绝技,在体术之中有着赫赫威名……我毕生的心血,便是传承这套拳法。
“但是,没想到D60遭此横祸,宇宙幻兽宗门也落得这种下场……等我一死,宇宙幻兽拳恐怕就……就要……”
雷亭语气加快,喉咙瞬时一堵,再次咳嗽数声。
“恐怕就要彻底失传了……”
白矢眉头轻皱,问道:
“可是,您之前不是说过,您还有好几个弟子也来了地球吗?”
雷亭重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没办法的……我们的身体在地球确实会逐渐虚弱,我那几个弟子……身体也早就大不如前,时日无多不说,只怕也发挥不出全部实力了。”
白矢咬咬嘴唇,没有说话。
“所以……已经传了527代的宇宙幻兽拳……如今竟要亡于我手……实在是……实在是……”
雷亭眼前一晕,头忽地垂在地上,白矢赶忙凑了过去:
“大师,您……您还好吗?”
雷亭勉强呼吸几下,回过了神。
“我没事……但是,孩子……听我说……当时在大厅里,我……我看到了你的身手,无论是骨架、力量和动作都很有天赋,所以……”
白矢突然明白它要说什么了。
“我想……把宇宙幻兽拳……传给你……”
?
白矢立时瞪大眼睛。
极度诧异之下,她赶紧开口道:
“那个,雷亭……大师,您先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您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不,不是的……”
雷亭奋力抬起头。
“我一定没法活着出去了,但是你……你还可以,所以……你就是最好的宗师传人……”
……?
不……不是,怎么突然就宗师传人上了啊??
这突然在说什么啊??
白矢眼眉紧锁,一个劲地摆手——
“大师,您太累了,还是躺着好好睡一会吧,要不然……”
“孩子,我真的……拜托你了。”
雷亭低沉地吐了几口气,目光直直看着白矢。
“其实,在地球这三十年来,我一直都在找合适的传人……我的弟子也都认同我的看法,宇宙幻兽拳一定要传承下去,而这个任务……现在只有地球人能担任了。
“被杰顿星人抓进来的时候,我只以为一切都完了,宇宙幻兽拳将随着我的遗体,永远埋葬在这里,再无复出之日……
“可是,我没想到……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你。
“你两次出手救我,在走廊上宁愿背着我中弹也不愿意弃我逃跑……我以前,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类。
“当我看到你的所作所为,又看到你的身手和天赋,我就知道……上天不亡我宇宙幻兽拳啊!竟让我在临终前能遇到你……上天……上天还是垂怜我宗门的啊!”
……
这一句句进入耳中,白矢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连“上天垂怜”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被托付了一件听起来很不得了的事。
“所以……白……白矢……”
雷亭叫出了白矢的名字。
“我想请求你……从我这里学习宇宙幻兽拳,接过「宗师」的身份,把这套拳法继承下去……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