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一节节结束,身体也随之一点点变沉。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倒数着离放学还有多少时间。
然后,随着回家的班会结束,倒计时也归零了。
到时间了。
我拿起没装什么东西的书包,站起身。
我比那些要去社团活动或直接回家的人更早一步出了教室。
背后似乎感觉到谁的视线,但我没去管,拉上门将它遮断。
走廊里流动着迟缓的空气。
来往的学生们大概各有该去的方向,脚步不快,却也绝没有停下来。
我选择走在走廊靠里的一侧,日光晒不到,稍微有些凉意的地方。
大概还有几个班的班会没结束,下楼梯时感觉人比平时少了许多。
没被任何人搭话,没被任何人盘问,轻松到达了换鞋处。
在这里换好鞋,去停车场打开自行车锁,稍微蹬几下踏板
——只要心不在焉,家很快就能到。
不过,那样做的话,就一点也不像我了。
我就是我,和往常一样。
所以,就该和平常一样,毫无改变地度过这一天。
设置在离换鞋处一步之遥的自动贩卖机映入眼中。
转换下心情吧。我选了罐装咖啡。
再一次选择,不是凌鹰。
「咖啡还真是苦啊。」
一口气喝干,把空罐摔进垃圾箱。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迈开脚步时还顽固地残留着。
步伐依旧沉重,但我强行驱动着它们,沿着和平常不同的路线走向活动室。
走在楼道里,爬上台阶的时候,不自觉地思考起了多余的事,期间缓缓叹着气。
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终于来到活动室门前。
手搭上门之前,我大口做了次深呼吸。
门内传出说话声。
虽然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两人似乎都已经在了。
确认到这点后,我一口气拉开。
于是,说话声停了。
「... ... ... ...」
三人都各自陷入沉默。
雪之下和由比滨看着我的表情,都写满了惊讶。
大概她们觉得我今天比平时晚这么多,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一半说对了。
我也不是很积极地想来。我只是在赌气。
在赌一份本性顽劣又别扭、近乎渣滓垃圾一般微不足道的气。
这是为了不否定自己过去的做法、行为和信念
——为了我自己,只属于我自己的,小小的抵抗。
我打了声只有点头程度的招呼,走向我的固定位置。
拉开椅子坐下后,从书包里取出读到一半的文库本。
书签的位置,从修学旅行前就没有变过。
在我开始阅读之后,凝固的时间总算开始重新流动。
桌上摆着苏格兰格子的杯垫,煎点心和巧克力,以及冒着热气的茶杯和马克杯各一个。
拜那飘起的热气所赐,房间很温暖,还飘着红茶的香气。
然而,我却感到这份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雪之下用冷淡的眼神盯着我,像要把我射穿。
「你来了呢。」
「啊啊,是啊。」
我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翻了一页还没读完的书。
雪之下没有再说话。
由比滨也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像是难以启齿地歪了一下,然后抿住了马克杯。
可气氛确实在逼问。
在问我,为什么要来。
仿佛在责备一般的沉默持续着。
我继续让眼睛追着文字列,懒散地把后背靠到椅背上,肩膀松散地卸下力气,翻着文库本的书页。
这是在无意识中数着书剩下的页数和到放学为止的时间一样,毫无意义的时间。
谁的咳嗽声,谁的衣服摩擦声,谁在抖腿的声音。
甚至,连时钟长针移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仿佛以那为信号,由比滨小小地吸了一口气。
「啊,这么说来,大家都相当平常呢。那个... ...大家都... ...」
虽然开了口,却像被沉重的空气压下去似的,句尾的声音渐渐微弱。
不过我和雪之下都好好地朝由比滨看了过去。
她说的「大家」,大概是指海老名和户部,还有叶山和三浦他们吧。
确实,修学旅行之后,那个团体也没什么变化。就
像至今为止一样,大家关系和睦地
——或者说想要关系和睦地展现着那副样子。
「是啊。看上去似乎没怎么样。」
我不是在炫耀自己的所为。
那手段大概算得上最差的一类。
即便如此,这个行为没有白费
——仅仅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我得到些安慰了。
所以,只需要说直白的感想就够了。
「是吗。那就好。」
雪之下让指尖滑过茶杯的杯口,这么说。
然而她的表情里没有半点认同。
她忧郁的视线投向了杯中那层不再冒热气的水面。
大概是由比滨觉得对话总算成立而鼓起了勇气,她一边更加开朗地笑着,一边揉了揉自己的团子头。
「哎呀,虽然有点提心吊胆,但好像不用我担心呢。大家,完全... ...很平常... ...」
只是这份气势没能持续到最后。
她的头失落地低下去,最后加上的词语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
「... ...都搞不懂到底在想什么了。」
这到底是对谁说的呢。
我被「大家」这个词里,除了叶山他们之外,是不是还包括其他人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看到我没有反应,雪之下开口了。
「本来,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们也是无法知道的。」
这强硬的口气让由比滨一时语塞,陷入了沉默。
由比滨抱着的马克杯里,已经没有热气了。
雪之下有些痛心地看了看由比滨,继续说道。
「就算彼此认识了,能不能理解也是另一回事。」
哪怕相识相伴许久,能否真正做到心意相通,从来都是两码事。
她俯下身,朝茶杯伸出手。
喝了一口大概已经凉掉的红茶,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杯垫上,就像十分厌恶发出声响一样。
寂静在质问我。
质问我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啊。」
即便思考之后,我也明白她话里意有所指。
雪之下说的极为正确,毫无可非议之处,是完完全全的真实。
我短短叹了口气,转换了口气。
「嘛,要是太在意,也太那啥了。我们也平平常常的,不就最好吗。」
如果期望着和至今为止一样,期望着毫无改变,那么周遭也必须同样如此。
人和人的联系很容易断。
不光是由于内部因素,外部因素也一样。
由比滨缓缓重复着我的话。
「我们也... ...平平常常... ...嗯... ...」
她像是说给没法接受的自己听似的,小小地点了点头。
我也作为回应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的选择。
不
——是我的选择。
只是,在这部室中有一个人。
雪之下雪乃无法认同。
她笔直地看着我,我被那眼神所压倒。
雪之下缓缓开口。
「平常呢。... ...是啊,那是对你来说的平常呢。」
「啊啊。」
听我这么回答,雪之下小小地叹了口气。
「你是说,你不打算改变呢。」
感觉曾经也被这么说过。
只是,那时的话和此刻所包含的意义完全不同。
这是像放弃了一般,好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一般的,没有温度的话语。
像针扎一样苛责着我的胸口。
「你... ...那个... ...」
雪之下有些难以启齿地中断了话语,视线游移着,像是在寻找该说出口的词。
啊啊,这一定是之前的后续。
雪之下那时吞下去的话,现在就要被传达出来了。
我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等待着雪之下的声音。
雪之下紧紧攥住裙子,肩膀轻微颤动着。
喉咙像下定决心似的动了动。
然而,最终话语没能说出来。
「小、小雪!那、那个那个——!」
由比滨把马克杯咔哒一声放在桌上,打断了说到一半的话。
仿佛她直觉感到接下来的话绝对不能被说出口。
但这只是在拖延。
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把不想知道的东西埋进荒野
——就是这种行为。
剑拔弩张的空气毫无缓和,两人像是都在寻找接下来的话一样,生出了沉默。
这持续了多久呢。也并没有多久。在动的,只有秒针。
然而,我们意识到时间,是因为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视线虽然都投向了门,却谁也没有开口。
接着,敲门声又响了一次,像在确认。
「请进。」
回答的人是我。
声音不大,但大概可以传到门的另一侧。
门带着气势被拉开了。
「打扰了。」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进来的是平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