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夜晚从来不是完全安静的。
引擎的低鸣从底层甲板传来,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的呼吸。
走廊里每隔十步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规整的光圈。
林安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在桌前坐下,终端机屏幕还亮着,凯尔希的处罚报告摊在上面。
一百页。
翻了三页,还有九十七页。
算了,明天再说。
他正要关掉终端,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罗德岛内部通讯·加密频道]
[发起人:天火]
[附言:开门。]
他愣了一下。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
很轻,只两下,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拉开门。
天火站在门外。
她没有穿白天那件维多利亚风格的长裙,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
长发没有盘起来,披散在肩上,在走廊的微光里泛着浅浅的暗红色。
手里还握着那盏便携式源石灯,蓝莹莹的光从下往上映着她的脸,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镇定。
但林安注意到她握着灯的手指,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
“天火?”
“让我进去。”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走廊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安侧身。
天火走进来,脚步不快,但带着一种不打算被拒绝的笃定。
她把源石灯放在桌上,蓝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圈冷色的光晕。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他。
办公室不大,仓库改造的痕迹还在。
角落里堆着没清走的木箱,阿米娅搬来的绿植在蓝色光线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折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摊开的终端操作手册。
天火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她没有马上开口。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权衡措辞,又像是在积攒某种勇气。
源石灯的光在她脸上轻轻晃动,把睫毛的影子一根根投在颧骨上:
“今天面谈会上,我说了关于你战术记录的事……”
“我记得。”
“我回来之后想了很久。”她的语速很慢,比辩论时慢了十倍,“越想越觉得,我不该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实话。”
林安靠在桌边,等她继续。
“我在辩论赛上说的理由是,你的战术风格和档案记录一模一样,所以你是在装傻。但这个理由是假的,我真正站出来的原因,不是档案。”
她往前走了一步,源石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我站出来,是因为我不想承认你失忆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远处引擎的低鸣填满了安静的间隙。
“如果你真的失忆了,现在的你就是一个全新的人,不记得罗德岛,不记得任何一场战斗,不记得——”
她顿住,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力咬住某个词:
“不记得我。”
林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在光源下微微起伏的锁骨线条。
天火的呼吸节奏变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颈间的皮肤在蓝色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天火。”
“什么。”
“按罗德岛公开的人事记录,你是在切尔诺伯格事件之后才加入罗德岛的,而博士在那之前就进了石棺。”
天火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所以按道理说,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并肩作战的记录。”
“……对。”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战术风格的?”
天火抬起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有光在微微颤动,似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裂缝:
“因为我加入罗德岛,是在切尔诺伯格事件之前。”
“我们早就认识,不在罗德岛,在一个更早的地方。那时候你不是罗德岛的博士,我还不是维多利亚的术师。”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一步了。
林安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源石灯燃料的淡淡金属味,混着实验室试剂残留的冷香,还有她头发本身的味道,某种很干净的皂角的味道。
“在切尔诺伯格天灾降临之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你了,你就来找我,我一定会重新认识你。”
她抬起手,手指落在他的衣领上,用指尖揪住了一点衣料的边缘。
指节碰到了他锁骨的皮肤,带着一丝凉意,大概是握灯太久的缘故。
“我当时以为你在开玩笑,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记得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耳语:
“然后天灾来了,你进了石棺,你醒来,果然不记得我了。”
手指从衣领上松开,她的手心贴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的薄布料,她手掌的温度清晰地传过来。
温热,微微发潮,心跳通过掌心传到了指尖。
“所以你知道今天在辩论赛上,我看着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林安低头看着她,蓝色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细密的亮点。
“我在想,你最好是在装傻,你必须是在装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
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到他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抓着肩头的衣料。
她的脸仰起来,眼眶有一点泛红,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某种被压了很久灼热的东西。
“如果你不是在装傻,如果你真的不记得我了,那就意味着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真的。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让我来找你,可是你不在了,石棺里的人醒来了,但你不在了。”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
“我不能接受。”
林安看着她,他伸出手,右手覆上她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背。
女孩的手很暖,比刚才握灯的时候暖了很多。
“天火。”
“什么。”
“你刚才说,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让我来找你。”
“对。”
“我现在确实不记得了。”
天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但是你现在找到我了。”
天火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她抓着他肩膀的手指收紧了,指尖透过衬衫陷进他的皮肤。
然后她猛地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
“你这个——”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失忆了还这么能说话,你是故意的吧。”
“不是。”
“骗人。”
林安低头,鼻尖碰到了她的发顶。
天火的头发比想象中更软,带着实验室残留的淡淡试剂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大概是洗发水的味道,很轻,要凑很近才能闻到。
“天火。”
“干嘛。”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天火从他胸口抬起头。
她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根,脸颊上也有两团不太均匀的红晕。
但她没有退后,也没有拿扇子遮脸。
她就这么仰着头看着他,眼神里的灼热盖过了羞赧:
“对。”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然后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肩线向上,极轻试探性地触碰了他的下颌,然后停在他的脸颊一侧,指尖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
“我不只是想重新认识你。”
她的拇指轻轻抚过他颧骨的弧线,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某种轮廓。
她的呼吸变得更深了,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微微的热度:
“我想让你记住我。”
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到几乎没有距离。
源石灯的蓝光在桌面上静静地亮着,把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融成一团。
“不是记住档案里的战术记录,不是记住面谈会上的绩效数据。”
天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某些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东西。
“是记住我。”
她踮起脚尖,嘴唇碰上了他的。
她的嘴唇比想象中更软也更烫,像是高温的火焰,但在触碰到他的那一刻又被某种东西压住了。
天火的火从来不是失控的,即使在接吻的时候。
她的手从他脸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拉得更近。
林安搂住她的腰。
天火的腰很细,隔着便装的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肌肉微微的紧绷。
她在紧张。
但她的嘴唇没有退缩,反而更用力地压上来,带着维多利亚贵族特有的骄傲,即使紧张,也绝不示弱。
这个吻持续了不知多久。
天火先松开,退了小半步。
她的嘴唇被吻得有些发红,便装的领口也微微歪了,露出一侧锁骨的完整线条。
锁骨凹处有一颗小痣,在蓝色光线下隐约可见。
她喘了几口气,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但她的眼神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弯出一个带着喘息的笑:
“博士。”
“嗯。”
“你接吻的技术,比绩效面谈强。”
“这是面对你的时候。”
天火愣了一下,她不由眼睛弯起来,脸上的红晕跟着笑纹扩散。
“你——你真的——”她笑得说不下去,伸手锤了他胸口一下,“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可以,但你会不习惯。”
天火收了笑,重新看着他。
眼神里的灼热没有被笑冲淡,反而因为笑开了而变得更直接,更不加掩饰。
她伸手把自己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露出完整的脖颈线条,然后重新靠近他。
她把手搭在他胸口,慢慢往上推,推着他后退了一步,两步,直到他的后背靠在了墙上。
仓库改造的墙壁有些凉,但天火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那些凉意全被盖住了。
“那就不正经。”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说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微微的湿意。
“博士——你说的那句话,我会做到,你让我来找你,我来了。你让我重新认识你,我认识了。现在——”
她的手从他的胸口慢慢往下移,指腹隔着衬衫划过他的肋骨,每一条肋骨的弧线都被描摹了一遍:
“我要你记住今晚。”
林安抓住她正在往下移的手,十指交扣。
天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顺从地被他握住。
她的呼吸又变快了,锁骨上的那颗小痣随着胸口的起伏微微起伏。
“天火。”
“嗯?”
“你确定?”
天火抬起眼睛看着他。
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犹豫,只有某种被压了很多年终于燃烧起来的东西。
她没有用语言回答。
她低头,吻了他的喉结。
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他的皮肤。
然后她仰起头,嘴唇擦过他的下颌,停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确定。”
她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落在自己便装的领口。
她的动作停了一秒,是让林安看到她的手指正在解第一颗扣子。
然后她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垂,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皮肤:
“博士,看着我。”
源石灯还在桌上亮着。
蓝色的光映在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得很长。
办公室里的温度在升高。
她贴在他身上的身体曲线,每一处都在散发着灼人的热量。
林安的手环上她的腰,指尖触到她后腰裸露的一小块皮肤。
天火轻轻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绷紧,然后放松了。
她的手指加快了解扣子的速度,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从腰间往上游移。
她的皮肤很烫,比刚才嘴唇的温度还要烫。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带着细微的喘息,“我今天来之前——”
“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
“想过用档案的事。想过用辩论的事。想过用任何公事公办的借口。”
“后来发现——”
她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像是被火焰点亮了:
“没有什么借口,我就是想见你,想要你。”
然后她吻了他。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热。
天火推着他从墙边转移到折叠床的方向。
折叠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不太稳当地接住了两个人的重量。
源石灯在桌上静静亮着,蓝色的光把墙上纠缠的影子映成一幅模糊的画。
便装的布料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天火的长发散在折叠床的枕头上,铺成一片暗红色的河流。
她的手抓着林安的后背,指尖陷进他的肩胛骨之间的皮肤,指甲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博士。”
她的声音在喘息中断成碎片,然后重新拼起来:
“记住我。”
“记住我的名字,记住——”
她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然后变成一声压得很低几乎像呜咽的声音。
“——记住我在你身体里的感觉。”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喘息声在狭小的仓库办公室里回荡,被墙壁反弹回来,和源石灯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就算你明天还是记不起以前的事,没关系。”
她的声音被某种节律切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拼命保持清晰。
“从今晚开始——从这一刻开始——你的记忆里有我。”
她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颧骨上的薄汗。
她的眼睛很亮,眼眶泛红,那里面只有火焰,真正燃烧着的火焰。
“这是新的约定,不是以前那个,是现在的。”
她仰起头,嘴唇贴上他的额头,很轻的触碰,和身体的节律形成截然相反的反差。
“林安。”
她叫了他的名字。
“记住这个名字的发音——是我。”
折叠床又响了一声。
源石灯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大概是舰船经过了某处不平的地面。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剩呼吸声。
两个人的呼吸,从急促慢慢趋于平缓,像两条奔涌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水面。
天火侧躺着,头靠在林安肩窝里,长发散在他胸口。
她的手指懒洋洋地在他胸口画圈,指尖还带着微微的潮意。
汗水的痕迹从她锁骨一直延伸到小腹,在蓝色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
“博士。”
“嗯?”
“你的折叠床——真的很小。”
“仓库标配。”
“明天让阿米娅换一张大点的。”
“理由呢?”
天火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
“就说,天火今晚不小心把你的折叠床压坏了。”
“凯尔希会查。”
“让她查。”天火重新把头靠回他肩窝,声音里带着满足后的慵懒,“她写的处罚报告里,关于你的部分,可以加一整章新内容。”
林安低头看她。
天火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光里轻轻颤动,嘴角挂着餍足的笑意。
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锁骨上的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不怕?”
“怕什么?”
“你是维多利亚贵族出身,罗德岛精英干员,被凯尔希写在处罚报告里——”
天火抬起手,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我今晚来这里,就已经不在乎了。”
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瞳孔在蓝色光线里显得很深,深到能看见某种被彻底点燃后不再熄灭的东西。
“而且,凯尔希医生不是万能的,她能查到心律升高,体温上升,但她查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手肘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和脖子。
“除非你告诉她,你刚才在,在和我,做…。”
“我不会。”
“那你怎么解释我的体温数据?”
林安想了想。
“就说你在我办公室里,做了一次高温源石技艺实验。”
天火低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长发跟着晃。
“博士。”
“嗯。”
“你果然是在装傻。”
她重新躺下,枕着他的手臂。
折叠床确实很小,两个人只能紧紧贴着才能不掉下去。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小腹的皮肤。
源石灯在桌上安静地亮着。
“博士。”
“嗯。”
“不管你能不能恢复记忆,不管石棺对你做了什么,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忘了我。”
林安低头,嘴唇贴着她后颈的皮肤。
天火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往他怀里缩了缩。
“不会。”
“什么?”
“不会再忘了。”
天火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手指覆上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十指慢慢扣紧。
她的手掌很暖,手指很细,但扣住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两个人的骨头都融在一起。
“记住你说的。”
她把他的手拉到嘴边,嘴唇碰了碰他的指节。
很轻的吻,带着残余的呼吸热度:
“我会盯着你。”
然后她闭上眼睛。
舰船的引擎在远处低鸣。
源石灯的光在桌面上安静地燃烧。
墙上投下的影子不再纠缠,静静融成了一团柔和的光。
桌角放着的终端机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一条新的未读消息弹出来。
发送者ID被加密了,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简短的字:
[档案室访问记录异常。切尔诺伯格事件前一日的加密ID——刚才被再次激活。访问地点:舰内。访问时间:三分钟前。]
消息亮了三秒,然后自动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折叠床上,天火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林安没有看终端机。
窗外,荒原的夜空正在缓慢地变换颜色。
罗德岛舰船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引擎的声响微微升高,然后又趋于平稳。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凯尔希的台灯还亮着。
她面前摊着一份新的文件,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
她写到某一行时停下了笔。
终端机屏幕上的干员体征监测数据正在实时更新。
天火的心律已经从早前的峰值平缓下来,但体温仍然偏高。
备注栏里,一行红色的系统自动标注正在闪烁:
「体温异常。建议进一步观察。]
凯尔希看了那行字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钢笔在纸面上拖出的笔画比刚才重了几分。新的一行字落在纸上——
《关于博士林安对干员身心健康造成持续性影响的补充报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