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雨势渐弱。
天空从铁灰变成了浅灰,云层依然压得很低,但雨点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
帐篷布上积的水从边沿淌下来,在泥地里汇成细流。
亚伦坐在自己那顶矮帐篷里,正用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新剑的剑身。
营地东侧的官道方向传来了动静。
先是车轮碾过泥地的吱呀声,然后是几匹马的蹄声,节奏平缓。最后是人声,低沉的诵经调子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亚伦掀开帐帘,探出半个身子。
又是一支小型队伍正从官道上驶入营地。
打头的是一辆双轮马车,车厢没有装饰,灰布蒙顶。后面跟着四匹马,骑手穿着统一的深灰色长袍,腰间系着银色绶带,胸口别着日轮徽记。
教会的人。
车厢后门打开,下来两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药师打扮,眼睛四处打量着营地的环境,表情拘谨。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削瘦,颧骨高耸,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从鼻翼拉到下颌。一头棕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穿着教会中阶神职人员的黑底银边祭袍,左手拄着一根银杖,杖首铸成展翅的日轮造型。
这人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营地最左端的帐篷扫到最右端,嘴唇紧抿,下巴微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高级神父。
亚伦多看了两眼。能被派到这种封锁区来的教会人员,至少也是地区主教手底下能独当一面的角色,甚至是当地教区的二把手。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了。
之前领头的那个贵族青年走了出来。
雨虽然小了,但这位少爷换了一套比之前更华丽的行头,居然是一件玫瑰红的丝绒短斗篷,搭在那身镶金骑士铠外面。
亚伦差点以为他要在这烂泥堆里参加舞会。
“神父大人!”
他的嗓门拔得很高,带着一种精心排练过的热情。他快步走向神父,靴子踩在泥水里嗒嗒响,丝绒斗篷的下摆已经吸饱了泥浆,但他浑然不觉。
两步远的距离站定,萨隆右手按胸,微微欠身。
“终于把您盼来了。在下萨隆·拉瓦尔,拉瓦尔侯爵家族的嫡长子,奉家父之命,全权处理落叶镇事务。”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半个调,对着周围说道。
“此次特地邀请教会神职前来,正是为了以'神圣净化'与'药物治疗'的双重手段,彻底拯救落叶镇的无辜百姓!”
这话说得中气十足,字正腔圆,显然是在马车上背了一路。
他身后那五六个崭新骑士闻声而出,整齐地站成一排,适时地发出了赞叹。
“萨隆大人英明!”
“思虑周全!”
“教会与骑士合力,区区疫症何足挂齿!”
配合得天衣无缝。
神父面无表情地看着萨隆,沉默了两息。
“拉瓦尔阁下。”
神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咬合都很清晰。
“容在下再强调一遍,鄙人克莱门特是受地区主教之命前来调查落叶镇的异常事件。药师和净化仪式的准备工作,我会自行安排。”
他停了一拍。
“具体情况,还请贵方先行通报。”
萨隆笑了,那种富家子弟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当然!请随我来,帐内详谈!”
他一只手虚引着方向,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空中弹了一下,示意侍从去准备茶水和椅子。
排场十足。
克莱门特神父跟着进了帐篷,步伐不快不慢,头也没回。
帐篷外,军官站在雨丝里,看着这一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下颌的咬肌一直在动。
旁边几个老兵蹲在帐篷边,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吐了句脏话,被伍长瞪了一眼才闭嘴。
亚伦把帐帘放下,继续擦他的剑。
……
傍晚。
雨又大了。
天黑得比平时早,灰色的云层堆叠到看不见缝隙,风从西边灌过来,把帐篷吹得猎猎作响。
亚伦正靠在帐篷柱上闭目养神,脚底传来小巴格斯特的感知波动。
有人在靠近。
他睁开眼。
帐帘被撩开,一个贵族骑士探了半个头进来,表情倨傲,鼻尖微抬。
“白鸦领的骑士?萨隆大人召你去指挥帐,即刻。”
亚伦看着他。
“有事?”
“大人布置作战方略,让你去旁听。”那人嘴角翘了翘。“我需要提醒你的是,这种机会可不多,去学习学习真正的指挥艺术也好。”
亚伦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脚底的影子里,赫卡忒的嗤笑声幽幽飘出来,极轻极细,只有亚伦听得到。
“指挥艺术?”
赫卡忒拖着调子,懒洋洋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噗嗤一声笑出声。
“本王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亚伦没接话,跟着那个贵族骑士穿过雨幕,走向营地中央。
指挥帐比他想的要宽敞。
原本是军官瓦莱里乌斯的帐篷,现在被萨隆征用之后重新布置了一番。帐内挂了两盏油灯,地上铺了一块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毯子。中间搭了个简易桌台,上面摊着一张潦草的手绘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落叶镇的位置标了个圆圈,周围用炭笔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道路。
萨隆坐在桌台后面唯一的椅子上,那件玫瑰红斗篷已经换成另一间干的了,搭在肩上,衬得他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自以为是的英武。
他的五六个同伴分立两侧,像侍卫一样站着,站姿参差不齐,有两个在偷偷活动脚腕。
军官站在地图桌的右侧,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阴沉。
旁边站着神父克莱门特,银杖立在脚边,双手交叠在腹前,表情如常,看不出喜怒。
亚伦走进去,在帐篷入口附近停下,靠在支撑柱上。
没人给他让位子,他也没打算坐。
萨隆的目光掠过他,然后移开了。
“咳咳,人齐了。”
萨隆清了清嗓子,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他大概是从他爹或者他爹手下哪个幕僚那里学来的。
“在此之前,驻守军官报上名字。”
“是,瓦莱里乌斯。”军官沉声道。
“汇报情况。”
萨隆的下巴朝地图的方向抬了抬。
“所有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瓦莱里乌斯走到地图桌前,用手指点了几个位置。
“落叶镇位于我们西面约一里处。镇子不大,常住人口四百出头,以木匠和猎户为主。三周前,镇子上报了疑似瘟疫的情况,上级命令封锁隔离,我部负责外围。”
他的手指移到镇子外围画的方框处。
“两周前,我部接到有村民外出求救,我部军医尝试救治,但发现无可救药且具有强烈传染性。后牺牲军医一名,侦察士兵两名。我命令彻底进行封锁并做前哨工事区。”
“一周前,我派出一支八人侦查小队进入前哨工事区域做例行巡视。昨日凌晨,只有一名传令兵活着爬回来。”
“其余七人,全部阵亡。”
瓦莱里乌斯的声音没有起伏。
“根据传令兵的描述和……”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亚伦。
“另外一位亲自前往现场勘查的骑士阁下的确认:凶手是一个单独的个体。速度极快,力量极大,在短时间内屠杀了全部侦查兵。致命伤均为兵器造成,刃口干净利落,每一击命中要害。”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
萨隆用右手食指敲了敲桌面,发出不耐烦的敲击声。
“就这些?”
“就这些。”
“所以。”萨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总结一下,就是一个杀人狂在镇子里乱窜,杀了你几个哨兵。”
瓦莱里乌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萨隆阁下,我不认为'一个杀人狂'能准确概括——”
“行了。”
萨隆抬手打断他。
“我理解你的处境。兵力不足,士气低落,你们应付不了。这很正常,毕竟你只是边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安慰,那种上位者对下属的体恤。如果忽略内容本身的傲慢的话,表演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现在,我来了。”
萨隆站起来,走到地图桌前,从腰间抽出一把镶金短匕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明日黎明。”
他的声音拔高了。
“全员列阵,从前哨工事出发,沿主路直线推进至镇中心。我的骑士队在前,你的边军在后,两翼夹击,横扫一切!”
匕首尖在地图上画了条直线,从前哨一路戳到标注“落叶镇”的圆圈正中。纸面被划出一道白印。
“一个暴徒而已,遇上全副武装的骑士集群冲锋,只有被碾碎的份。这是最快、最高效的骑士战法。一战定局,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他转过身,环顾帐内,目光炯炯。
“诸位觉得如何?”
他的五六个同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齐声叫好。
“妙计!”
“以雷霆之势荡涤一切!”
“大人不愧是侯爵家的嫡子,气魄非凡!”
有一个甚至鼓起了掌。
萨隆微微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瓦莱里乌斯的脸色变了,从脸颊到脖颈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变成了灰白。
“萨隆阁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强烈反对这个计划。”
帐篷里的叫好声戛然而止。
萨隆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只有一瞬。他转过头,看向瓦莱里乌斯。
“理由?”
“第一,敌情不明。”瓦莱里乌斯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连对方用的是什么武器都没有确认,连他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连他有没有同伴都无法判断。在这种情况下搞全员冲锋,是把脑袋伸进黑洞里看有没有毒蛇。”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地形。落叶镇的主街不到五步宽,两侧全是木质民居,屋顶低矮,巷道纵横交错。骑士集团在这种地形里根本展不开队列,转向困难,互相挡路,别说冲锋了,连跑都跑不起来。”
“第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东西显然有着对群明显的破坏力!你让三十几个活人挤在一条窄街上,每个人身上的铠甲叮当响……对它来说,这不是冲锋,这是把猎物打包送货上门!”
瓦莱里乌斯的额头上青筋跳了两跳,胸口急促起伏。
帐内一般安静。
然后萨隆笑了,明显在拼命地压住火气。
“瓦莱里乌斯队长。”他咬着每个字的字头。
“你是不是被一个疯子吓破胆了?”
瓦莱里乌斯的拳头在身侧攥紧。
“我手底下七个人是怎么死的,我心里有数。”
“那你就更应该明白。”萨隆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比他矮半头的军官。
“正是因为你的侦查小队太弱,才会被一个暴徒屠杀殆尽。如果换成我的骑士团,全身板甲,骑、步协同,结果会完全不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是王国边军的军官!拿着王国的俸禄,穿着王国的铠甲,驻守着王国的土地!结果一个疯子把你堵在栅栏后面躲了一个礼拜,连大门都不敢出?!”
帐篷布在风雨中猛烈抖动,油灯的火苗歪了两歪。
“简直是王国军人的耻辱!”
萨隆把匕首往桌上一拍,刀柄上的宝石磕在木板上发出脆响。
“此为最终命令。明日黎明,全员出击。不容置喙!”
他身后那几个同伴立刻跟上。
“大人英明果决!”
“畏首畏尾成不了大事。”
“正该如此,一鼓作气!”
声音一个比一个亮,赞美一个比一个肉麻。
亚伦靠在帐篷柱上,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影子。
平静无波。
但他知道赫卡忒在偷听。
瓦莱里乌斯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帐篷外面,靠在帆布边偷听的两个老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脚步很重,踩得泥水飞溅。
另一个靠在帐篷柱子上,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盯着地上的雨水发呆。
帐内的空气凝固了好几息。
然后,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萨隆骑士阁下。”
平平淡淡的,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帐篷入口。
亚伦还靠在那根柱子上,姿势都没换,双手抱在胸前,剑斜挎在腰间。
“我能否问一个问题?”
萨隆皱眉。他显然不习惯被一个“旁听者”打断。但众目睽睽,神父也在,他不好立刻发作。
亚伦没等他回应。
他的视线转向瓦莱里乌斯。
“瓦莱里乌斯队长。被屠戮的那些侦察兵,致命伤都在哪里?”
瓦莱里乌斯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
亚伦已经自己开始了。
“第一具,仰面,从左肩到右肋的斜切。”
“深度从皮甲到肋骨,一刀断开。切面齐整,没有二次伤害的痕迹。”
帐内几个贵族骑士面面相觑。
“第二具、第三具在帐篷里。一个俯卧位,颈部横切,颈椎断裂。另一个蜷缩在角落,胸腔贯穿伤,前胸入后背出,创口拳头大小。”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拳头的尺寸。
“第四具在箭塔底下靠着柱子坐着,手里还握着断矛。腹部贯穿,从左腰到右腰,一刀捅透,肠子流了一地。”
“第五具在土墙后面,剑拔了一半。”
亚伦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致命伤从正面穿入,但人是躲在墙另一侧的。”
他停了一拍,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多转了两圈。
“那东西的攻击,直接穿透了土墙。”
帐篷内彻底安静了。
萨隆的五个同伴里,有三个的脸色开始发白。嘴角还挂着残余的笑意,但眼底已经没了底气。剩下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喉结同时动了一下。
萨隆本人的表情倒没怎么变。他皱着眉头,但更多是不悦和不耐烦。
“你亲眼看的?”
“亲眼看的。”
“那也只能说明这个暴徒力气不小。”萨隆摆了摆手。“一个人再强,面对全副武装的骑士方阵,也翻不了天。你描述的这些伤口,充其量说明他擅长偷袭落单目标。真正列阵交战?他连铁壁都撞不开。”
他的语气里满着不容反驳的自信。
“况且,你说的不过是你的猜想。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夸大威胁……”
“不是猜想。”
亚伦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但刚好把萨隆后半句话截在了嗓子里。
萨隆的眉毛拧到了一起,脸上的表情终于从不耐烦切换成了不快。
“你这个口气——”
“那个东西不只力气大。”亚伦的声音不紧不慢。“它的速度快到侦察兵组成标准防御方阵之后,连一轮刺击都没完成就全部倒地。四个人,背靠背,长矛对外。从第一个倒下到最后一个,不超过三息。”
“它能在杀完前院的人之后无声转移到帐篷内部,精准击杀两名躲藏者。没有追逐痕迹,没有搏斗挣扎的迹象。”
“它能隔着一堵土墙感知到墙另一面有活人藏着,然后刺穿建筑结构杀死目标。”
亚伦从柱子上直起身。
“在这种前提下,把三十几个活人穿着叮当响的铁皮罐子,呼吸粗重心跳加速,挤在五步宽的主街上,送到它面前。”
他停了停。
“萨隆阁下觉得,这叫集团冲锋……”
“还是叫自助餐?”
帐篷里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笑,来自瓦莱里乌斯身后的方向。
笑声很快被掐灭了,但萨隆已经听到了。
他的脸涨红了。
从脖子根部开始,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爬,烧过下颌,烧过脸颊,一直烧到耳尖。
“你——!”
他身边的一个同伴立刻站了出来,挡在萨隆面前,冲亚伦露出了一个尖锐的笑。
“白鸦领的荣誉骑士?说得倒是头头是道。”
这人个子不高,长了一张尖下巴的脸,眼睛眯着,嘴角往上翘,带着那种世家子弟之间互相找茬时常见的阴阳怪气。
“不过据我所知,'荣誉骑士'嘛……无地、无臣、无封邑,由非本地的其他领主颁发。说白了就是连块自己的田都没有。哦对了,也没有效忠对象。”
他歪了歪头。
“我寻思着,这种头衔,一般都是赐给那些有功但实在拿不出手的人,要么……就是连自家主君都护不住的随从?”
他拖长了尾音。
“无地骑士……说好听叫荣誉,说难听点,该叫'失乡骑士'吧?哈?”
几个同伴适时地哄笑起来。
亚伦站在原地,等他们笑完。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地图桌上。
咔哒。
金属碰木头的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是瓦莱里乌斯之前给他的那支信号烟管。铜制管身,绳环扳机,表面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
萨隆皱眉,他不认识这东西。
亚伦的目光直接对上了神父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神父。”
神父微微抬眉。
“想请教您一件事。”
亚伦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酒馆里跟人聊天。
“您从事神职多年,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种情况:有人接触或感染了某种特殊的力量,但是失败……最终陷入不可逆的癫狂和嗜血?”
帐篷里静了一息。
克莱门特板着的脸先是疑惑,随后维持了一整天的严肃的面具,在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几乎向前冲了一步。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声音变了调,不再是那个四平八稳的语气,反倒像是炸了毛的猫。
帐篷里,萨隆和他的同伴们全部呆住了。他们看看亚伦,看看神父,脸上写满了茫然。
完全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癫……”萨隆嘴里蹦出半个字,后面的音节找不到落点。
亚伦的脚底,影子深处传来一声满足的,极短的轻哼声。
“我在前哨工事现场看到的痕迹。”亚伦的语调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这附近传的拜蛇教的手笔。没有那帮人标志性的邪秽气息,没有仪式残留,没有药物反应痕迹。但攻击者的力量和速度远超普通人类,且丧失了理智,仅凭本能杀戮。”
他看着克莱门特。
“对的上号吗,神父?”
克莱门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亚伦的脸,那道目光从审视变成了评估,再从评估变成了某种急迫的认真。
“你还看到了什么?”
“被杀的士兵身上没有被啃食的痕迹。”亚伦说。“杀完就走,不做任何多余的事。纯粹的、毫无目的的屠杀冲动。”
他停了一拍。
“但它对活物的气息极度敏感。”
克莱门特太阳穴处的青筋跳了两跳。
亚伦抬起下巴,朝着萨隆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但眼睛还看着神父。
“如果这种东西,被大量活人的气息和声响所吸引……三十多个穿甲兵挤在一条窄街上发起冲锋,那阵仗……”
他摊了摊手。
“它会怎么样?您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清楚吧。”
帐篷里的沉默延续了四五息。
时间虽短,但长到萨隆身后有两个人开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
长到瓦莱里乌斯垂下的手臂慢慢握紧了剑柄,终于找到了可以站队的方向。
克莱门特深深地看了亚伦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彻底无视了萨隆和他的同伴,银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骑士阁下。”
神父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
“请您详细描述现场的所有细节。伤口的深度、方向、间距,以及您所感知到的一切残留痕迹。越详细越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亚伦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那根银杖被他换到了右手,左手的手指在祭袍的袖口里微微颤动。
瓦莱里乌斯几乎是同一时间往亚伦身侧移了两步,他的肩膀与亚伦的肩膀平齐,面朝着萨隆的方向。
不需要任何语言,站位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萨隆被晾在了地图桌后面。
他的脸先红后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败色。嘴唇开合了两三次,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烧焦的噼啪声。
萨隆那个尖下巴的同伴试图开口替他找回场面,但看到神父的侧脸之后,舌头又缩了回去。
亚伦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克莱门特的问题。
他等了一息。
神父顿了一下,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然后克莱门特转向了萨隆。
“拉瓦尔阁下。”
萨隆的身体微微一颤。
神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出声都显得极其沉重。
“这件事涉及特殊领域的威胁评估,远超常规军事行动的范畴。鉴于亚伦骑士已经深入现场勘查并掌握了关键情报,我建议后续行动方案,应充分参考他的判断再行制定。”
他停了一拍。
“否则,为避免发生不可挽回的重大安全事故……”
神父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萨隆脸上。
“我将依据教会执行章程第十七条,即刻上报地区主教,请求教会介入并接管此事件的处置权。”
帐篷内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歪了一瞬,光影在所有人脸上晃了一轮。
萨隆的手在桌面底下紧紧攥着那把镶金短匕的刀柄,指节嘎嘎作响。
没有人说话。
帐篷外,雨水从帆布边沿成串地淌下来,砸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