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不大,巴掌大小,两指来厚。
材质摸上去不像木头,也不像金属,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理,手感滑腻。
亚伦单手托着盒子,另一只手拇指搭在盒盖边缘,往上掀了半公分。
没有机关,没有毒针弹射,没有什么古代遗迹标配的诅咒气息扑面而来。
他把盖子彻底掀开,火光照进去,盒子内壁反出一片温润的暖色。
金灿灿的。
满满一盒沙子。
颗粒极其细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研磨粉都要均匀。表面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不刺眼,但在火光下流动得很漂亮,像液体一样随着盒子的倾斜角度缓缓淌动。
亚伦拿食指和拇指捏了一小撮起来,凑到眼前。
沙粒在指腹间滚了两圈,触感奇怪。这东西不扎手,反而有种温热的黏稠感,跟捻面粉完全是两码事。
他把沙子放回盒中,搓了搓手指。
“……得了。”
亚伦合上盒盖,语气寡淡。
“这天上掉下来的古人还真有闲情逸致。一盒破沙子藏暗格里,还搞个专用盒子供着。怎么着,感情这是他们祖传的观赏盆景用料?”
话音没落,身后冷了一截,银发少女的身影直冲过来。
赫卡忒的脸凑到盒子上方不到十公分的距离,猩红的瞳孔放大了整整一圈。那双眼睛里映着金砂的反光,瞳底深处有诸多情绪在翻搅,不过最多的,还是震惊。
亚伦头一回见她这副样子。
之前收回那颗权柄碎片大结晶的时候,这位亲王殿下都没这么失态过。
“你……”赫卡忒的嘴开了两次才把词吐出来。“你管这个叫沙子?”
“不然叫什么?金色猫砂?”
赫卡忒没搭理他的抬杠,她伸出手指,几乎要碰到盒中的金砂表面,但在最后半寸的距离上停住了。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一点亲王该有的体面。但那双眼睛还钉在盒子上,一眨不眨。
“鎏金砂。”
她吐出三个字,语气泛着酸气,接近于一个行家看到好东西落在外行手里时那种牙根发痒的酸。
“极西边的大漠腹地,真正死地内稀缺的鎏金矿,经过在地脉魔力中反复蒸腾淬炼的地下水长期浸润,不知多少年才有那么一丁点可能,结出这种东西。”
赫卡忒说的比平时快了三倍,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产量呢?”亚伦问。
“据本王所知,掌控整个极西之地的一位血族亲王,每百年能通过上供获得的量,大约够填满你手里这个盒子的三成。”
亚伦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满满当当的盒子。
“……等等,您说百年?三成?”
“你没听错。”赫卡忒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手里这一盒,即使是一位血族亲王,至少得攒三百年。当然,那个浮空文明有别的提纯手段也说不准,但原料本身的稀缺程度不会变。”
亚伦的喉结动了一下。
“鎏金砂最核心的特性,就是魔力传导。”赫卡忒终于把视线从盒子上挪开,看向亚伦。
“任何附魔材料,包括魔银、赤精铁、龙骨粉,魔力在其中流转都会产生损耗。而鎏金砂的损耗率,趋近于零。”
她停了一拍,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多转了两圈。
“更要命的是,它的传导效率与用量相关。掺一点,提升有限。但如果用量足够大,大到以纯粹的鎏金砂为主体去锻造一件器物……”
赫卡忒伸出一根手指。
“本王曾经见过一位同族……十三亲王之中排序第九的那位,不停地收集鎏金砂,用整整七年时间熔炼铸成了一柄三叉戟。”
她的语速慢下来了。
“那把武器每一次挥动,都能直接牵引百步之内所有游离的魔力为己用。持有者等于随时随地站在一座移动的魔力泉眼上。至于威力,任何一击,都堪比毁天灭地。”
她顿了一下。
“连本王,都曾经……”赫卡忒说到这里沉默了。
亚伦等了两息,没等到下文。
“都曾经什么?”
“闭嘴,没你的事。”
行吧。
但重点他已经听够了。
亚伦把盒盖扣紧,整个人往后靠了两步,盒子塞进胸甲的内衬把它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那把新剑,剑格里嵌了魔力残留,赫卡忒说过可以当半个法杖用。但这“半个”,本质上就是因为剑本身的材质在传导过程中会吃掉一大截能量。如果在剑身上镀一层鎏金砂……
甚至,如果把全身甲的内侧都薄薄刷上一层……
亚伦的呼吸频率快了那么一点。
“别做梦了。”
赫卡忒的声音兜头浇下来。
“嗯?”
“你那副穷鬼发了横财的嘴脸,本王用脚都猜得到你在想什么。”赫卡忒飘回到半空,恢复了交腿悬浮的经典姿势,下巴微扬。“找个铁匠,把这玩意儿熔了,镀到你那堆破烂上,对不对?”
亚伦没否认。
“你以为锻造鎏金砂跟打铁钉一样,扔炉子里烧红了锤两下就完事?”赫卡忒冷笑。
“鎏金砂会随内部储存的魔力残余量浮动。锻造者必须实时注意魔力波动,精确控温,同时在冷却阶段进行至少三重附魔锁定,防止砂体在凝固过程中因为魔力外溢而自行崩解。”
她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工匠本人得精通魔法阵列。不是那种画两个圆圈念几句咒的街边把戏,是阵列学。第二,得掌握顶级附魔技术,至少是人类大师级别,否则锁不住冷却阶段的能量逸散。第三,铸造工艺本身得是高阶水平。”
赫卡忒竖起三根手指在亚伦面前晃了晃。
“三项全精通。缺一不可。你觉得现在这个时代,这个连琉璃珠都烧不匀的蝼蚁文明里,找得到这种人?”
亚伦张了张嘴。
格里森的脸在脑海里闪了一下,那老头连弩箭的尾翼都仿不了。
“强行加工的后果,就是炸炉。”赫卡忒的语气平了下来。
“融合着砂体内储存的魔力在失控状态下一次性释放。那威力……啧啧,即使有防护,毁灭一个镇子也不在话下。”
她盯着亚伦。
“所以,你要是真的蠢到拿去随便找个敲铁疙瘩的试手,那本**好换个新跑腿的。”
亚伦闭上嘴,咽了口吐沫。
好吧。
他干脆利落地“啪”一声合上盖子。
不能造装备是暂时的,好东西落在手里才是硬道理。大不了当传家宝供着。
他撕下一块干净的亚麻布,把盒子缠了里三层外三层,死死塞进贴身内甲最深处的口袋,拍了拍胸口。
“这事先翻篇。亲王大人,接下来指条明路?”
赫卡忒闭上眼,银发在幽暗的空间里无风自动。片刻后,她睁开猩红的眸子,指向某个方位。
“呵,正巧,方位在正西,很远的地方。虽然感应极其模糊,但确实是权柄的波动。”
“得嘞。”
……
一小时后。
亚伦翻出裂缝口,整个人趴在山丘顶部的岩石台面上,大口喘气。
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出现在他正前方三十公分的位置。小巴格斯特蹲在裂缝边上,歪着脑袋,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嘴巴微张,舌头耷拉在外面,一副"你终于上来了"的表情。
它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出了翻身的空间。
亚伦爬上地面,趴在岩石台面上喘了几口气。
"……你就这么看着我爬了一刻钟?"
小黑犬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下次你要是能变成你爹那体型,把我叼上来……呼哧……我给你加餐。"
小巴格斯特歪了歪头,赤红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背。
亚伦翻了个白眼,从地上爬起来拍灰,之后沿山坡往下走。
骟马还拴在那棵橡树底下,正低头嚼一丛野草,听见脚步声抬了抬脑袋,打了个响鼻。
亚伦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日头已经偏西,林子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树影拉得老长,落叶在马蹄下沙沙作响。
他调转马头,面朝日落的方向。
骟马小跑起来,白色短披风在身后扬起。一人一马穿过密林,汇入官道,朝着太阳沉没的方向越走越远。
……
三天后。埃尔多拉王国西南边境,铁壁堡。
这座边城比白鸦城大了整整三倍。青灰色的三层竖叠式城墙如同一头正面匍匐的巨兽,垛口上架设的重型床弩在大白天泛着渗人的冷光。
城门排查极严。
难民、商贩、零散的佣兵被堵在门外,像沙丁鱼一样挤成一团,抱怨声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几个守城卫兵斜靠在墙根,拿着长矛不耐烦地驱赶着乱叫的流民。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当那一抹纯白的短披风,胸口闪耀的银质白鸦徽章以及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的精钢骑士铠出现在官道上时,嘈杂的城门口瞬间安静了一瞬。
墙根下那个正往嘴里灌酒的守卫队长猛地一僵,酒水洒了半个下巴。他随手抹了一把,后背瞬间崩得笔直。
“让开!都他妈瞎眼了?给骑士大人让道!”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一辆手推车,带着四个卫兵小跑迎了上去,在马前五步站定,右手捶胸,行了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向您致敬,骑士阁下!”
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商人和流民们,此刻像被分海的摩西一样,极其自觉地向两边退散,死死低着头,生怕目光冒犯了这位年轻的贵族老爷。
亚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特权。不需要你开口,阶级的重量本身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微微点头,连通行文书都没掏:“过路歇脚。”
“城西大街尽头,认准金鸢尾旗!”队长腰弯得极低,满脸堆笑,“官方驿站,最好的热水房永远为阁下留着!”
……
热水漫过肩膀的时候,亚伦舒服得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三天的风尘仆仆,都在加了香料的滚水里化开了。白嫖的官方驿站,柔软的床铺,这无地骑士的头衔简直是这个世界里最暖心的存在。
换上干爽的常服,亚伦来到驿站一楼的酒馆。
烤得流油的羊排,热气腾腾的炖菜,一大杯上好的黑麦酒,全免单。
他切下一块羊排塞进嘴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耳朵已经竖了起来。驿站酒馆,永远是情报流通最快的地方。
隔着两米远,靠窗那桌坐着三个大商人。衣料考究,但靴子上沾满了黄泥,显然是刚吃过瘪。
“别提了,全堵死了!”
那个戴着铜戒的胖商人猛灌了一口麦酒,压低声音骂娘。
“落叶镇外围拉了三道封锁线!不许进,不许出!我两车上好的绸缎就这么晾在泥地里,再过两天全得长毛!”
“查得这么严?不是说闹瘟疫吗?”旁边瘦高个皱眉。
“放屁的瘟疫!”胖子嗤笑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干了二十年走商,霍乱屠村我都见过!你见过哪家防瘟疫,调动的是连领章都撕了的重甲兵?连外围绕路都不让,这是防瘟疫?这是要瓮中捉鳖!”
第三个留着胡子的商人脸色变了变,用沾着酒水的手指在桌面上,隐晦地画了一个扭曲的“S”形(蛇形)。
“你是说……又是那帮疯子?”
三个商人对视一眼,同时闭上了嘴,低头猛吃。
两米外,亚伦将最后一块羊肉咽下,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落叶镇。正西方向。
赫卡忒说的权柄碎片波动方向,也在正西。
脚底的影子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但信息很明确:她也听到了。
亚伦饮了口麦酒,往椅背上一靠。
天花板上的油灯晃了晃,火苗在穿堂风里歪了两歪。
明天得早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