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时候,亚伦已经醒了。
脚底影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波动,小巴格斯特的感知画面在脑海深处闪了一下。
走廊空旷,无人靠近。
然后那团黑色的小东西从门槛下方的阴影中无声浮起,化作一缕黑雾,顺着地板的缝隙流回亚伦脚边,钻进他的影子里消失了。
亚伦坐起来,刚活动了两下脖子。
这时,敲门声轻轻响了三下。
“进。”
门推开,三个年轻男仆鱼贯而入。打头那个端着一只长条木匣,后面两个各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和皮件。
三个人进门之后,没有一个抬头。视线全钉在地板上,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亚伦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前天夜里的后遗症,到现在还没消。整座领主府的仆人见了他跟见了瘟神差不多,恨不得贴着墙根走。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套甲。
亚伦的眉毛动了动。
内层是鞣制极好的软皮衬里,贴身剪裁,关节处用细密的铆钉固定了活动片。
外层精钢锻甲打磨得平整光滑,边缘收了圆角,不会割伤内衬。从胸甲到腿甲,一件件码放整齐,搭扣和皮带全是新的,铜扣上刻着白鸦纹。
旁边还有一件白色短披风,肩扣是银质的,披风内衬暗红。
最上面搁着一顶头盔,圈了一圈精钢额箍,顶部焊了一只展翅的白鸦,翅膀张开,做工精细。
一夜赶出来的?白鸦城的工匠还真有两把刷子。
“我第一次穿这玩意儿,不太会弄,你们帮帮忙?”亚伦站起来,把睡袍脱了。
三个男仆纷纷点头,手脚麻利地从内衬开始,一层层往上套。最后的精钢甲覆上去之后, 没有想的那么沉,重量分散得很均匀,肩膀和腰胯承重,四肢活动不受限。
亚伦抬了抬胳膊,转了转腰,蹲了两下又站起来。
不错。比之前那套被打烂的皮甲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防护力上了台阶,但没牺牲太多灵活性。白色短披风再往肩上一搭,银扣一合,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镜子里映出来的不再是那个丢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底层佣兵,而是一个……嗯,至少看着像那么回事的年轻骑士。
“哦?换了一身嘛。”
赫卡忒的声音从影子里冒出来,拖着调子。
“依旧只是玩具罢了。”赫卡忒评价道,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嫌弃。停了一拍,又补了半句。
“不过……穿上之后,好歹像点样子了。”
“承蒙夸奖。”
“呵,本王可没在夸你。”
三个男仆已经退到了门口,低着头等候吩咐。亚伦摆了摆手,他们如蒙大赦,无声退出,门带上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远去声。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装备,最后,把额箍戴上,白鸦展翅的装饰压在额前。
出门,下楼,穿过回廊。
领主府正厅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了两排护卫,甲胄擦得锃亮,长矛笔直。亚伦走过去的时候,两排人同时收矛立正,动作整齐划一。
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两侧分列,左边是劳伦特家族的核心商队成员,戈尔多雷的心腹班底。右边是高级护卫和武装人员,马库斯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蕾娜和几个亚伦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所有人都穿了正装或礼服甲,站得笔挺。
气氛肃穆得有点过头了。
亚伦迈步跨入大厅。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精钢甲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白色短披风在身后微微摆动。
两侧的人群中,有人低垂目光,有人投来复杂的注视。马库斯的嘴角往上提了提,蕾娜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眉梢微扬,带着点欣赏。
大厅尽头,戈尔多雷站在高台前。
老领主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长袍,领口别着劳伦特家族的族徽,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跟前几天那个在书房里差点站不稳的老人判若两人。
他的双手搭在一柄直剑上。剑身竖立,剑尖朝下,抵在高台的石面上。
亚伦走到高台前三步的位置,停住。
戈尔多雷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化成了一个简短的点头。
没有废话,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歌功颂德的排比句,没有让人昏昏欲睡的贵族辞令。
戈尔多雷甚至刻意略去了骑士受封传统中最核心的环节,单膝下跪与效忠誓言。
老领主从长袍内袋中取出一枚徽章。
银质,两个拇指盖大小,铸成展翅白鸦的形状,翅膀的纹路精细到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辨。背面刻着劳伦特家族的铭文。
戈尔多雷走下高台,亲手将徽章别在亚伦胸甲的左侧,银扣的咬合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响了一下。
然后,戈尔多雷退后半步,双手将那柄直剑横举,递到亚伦面前。
“亚伦先生。”
老领主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以劳伦特家族族长之名,以白鸦领城主之权,授予你'荣誉骑士'之衔。无地,无臣,无誓。唯有荣誉与祝福。”
“愿白鸦的羽翼庇护你的旅途。”
亚伦点头,双手接过那柄剑。
入手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轻。剑身修长,宽度适中,刃口泛着冷光。剑格是银白色的,铸成两只背对背的白鸦,翅膀向两侧展开形成护手。剑柄缠了黑色的鲨皮,握感极佳。
好剑。
两侧的人群中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整齐,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仪式这就结束了。
从头到尾不超过三分钟。
人群恭敬地散去,脚步声从大厅四面八方流出。有人经过亚伦身边时微微欠身,有人远远地投来一个点头。
亚伦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银色徽章。
从今天起,他在埃尔多拉王国境内就不再是个无名无姓的流民佣兵了。合法持武,免除盘查,官方驿站随便用。
一张行走天下的护身符。
赫卡忒的声音从影子里飘出来。
“那把剑……”
亚伦把新剑举到眼前,检视转了一圈。
“倒是勉强入得本王的眼。”赫卡忒的语气里少见地没有嫌弃。“上面有微弱的魔力残留,纯度不高,但胜在稳定。换句话说……”
“能当半个法杖?”
“你倒是学精了。”赫卡忒哼了一声。“没错,如果以后本王需要通过你施展某些术式,这把剑可以充当媒介。比你之前那根烧火棍强多了。”
亚伦把新剑挂在腰间左侧,旧的精钢直剑移到右侧。双剑配置,左主右副。
重量分配需要适应一下,但问题不大。
……
片刻后,书房。
门虚掩着。
戈尔多雷亲手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玫瑰红颜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了两下。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亚伦面前。
“二十七年的波尔多。”老领主说。“我儿子出生那年酿的,一直没舍得开。”
亚伦端起来抿了一口。
微苦,之后有一股绵长的甜在舌根上转。
想来他当年命人酿酒时也是这版心情。
戈尔多雷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往桌面上一推。
“矿洞委托的四十金币,加上这次的额外谢礼。”老领主说。“一共一百枚。”
亚伦拎起皮袋掂了掂,直接塞进鞍袋的内格里。
戈尔多雷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搁下。
“亚伦。”
老领主的称呼变了。
“白鸦领百废待兴。商路通了,钱会慢慢回来,但人心散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收拢的。”
亚伦没接话,端着酒杯听。
“拜蛇教的根扎得比我想的深。一个卫兵队长,一个贴身侍女,还有你那晚清理掉的另外两个……四个人,分布在府内不同位置,互相之间未必知道彼此的身份。这种渗透方式,不是三五个月能做到的。”
戈尔多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白鸦领需要一个人。一个有绝对武力,有狠辣手腕,能让所有心怀鬼胎的东西都不敢冒头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亚伦。
“你如果愿意留下来……”
老领主的措辞很讲究,没有直说,但意思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不只是座上宾。菲特那孩子,你也看到了,聪明、能干、有担当。她可以成为你最亲密的家人。劳伦特家的一切,将来都由你做主。”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走廊里,在门外三米远的位置,菲特端着一只茶盘,正要进屋奉茶的动作僵住了。茶壶冒着热气,两只杯子在托盘上轻轻颤动。
祖父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亚伦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饮尽。
酒液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散开。他把空杯搁回桌面,玻璃底磕在橡木上一声响。
菲特的呼吸停了一拍。心跳的声音大得离谱,大到她怀疑不远处巡逻的护卫都能听见。
“抱歉啦,老爷子。”
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聊天气没什么区别。
“我是个普通佣兵,只拿该拿的钱。这事,还是算了。”
戈尔多雷没有意外的表情。
亚伦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不过话说回来,劳伦特家要是哪天又摊上事了,给我递个信。能帮的,我不会袖手旁观。”
他拍了拍胸口那枚白鸦徽章。
戈尔多雷长长地叹了口气。
惋惜,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老猎人看着猛兽归山时的无奈。白鸦领这潭水,清明之后终究还是太浅了。
“好。”老领主点头。“那便祝你一路顺风。”
门外,菲特的肩膀往下塌了两分。
手指在托盘边缘收紧,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她站在那里,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道光,一动不动。
两息。
三息。
第四息的时候,她把气吐出来了。
肩膀重新端起来,脊背挺直。眼底那点湿意被她用力眨了两下,逼回去了。
菲特端着茶盘转身,沿走廊无声地往回走。脚步很稳,裙摆的摆动幅度跟来时一模一样。
……
中庭。
亚伦的骟马被拴在石柱旁,毛色刷得油亮,鬃毛梳得整齐。鞍袋鼓鼓囊囊的,老管家在旁边弯着腰,正往里塞最后一包东西。
“高级治疗药剂两瓶,高阶解毒剂三支,普通解毒剂五支,压缩干粮够吃一周,水囊两只,火折子,备用绷带。”老管家一样样报。“还有一小袋燕麦,给马吃的。”
亚伦点头。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菲特从拐角处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深蓝色长裙,银质白鸦胸针,金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
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得体的微笑,城主该有的从容。
她走到亚伦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羊皮纸,双手递过去。
“最高级别通关文书。”菲特的声音平稳。“盖了城主大印,沿途任何关卡通行无阻。”
亚伦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措辞规范,印章清晰,签名是菲特的笔迹。
他把文书折好收进内袋。
“多谢,城主大人。”
菲特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某种东西已经褪去。
“祝你武运昌隆,亚伦骑士。”
她用了最官方的称呼,最体面的祝词。
亚伦看懂了。
心里反倒松快了不少。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这姑娘比他想的要硬气。
他点了点头,转身,一只手搭上马鞍,利落地翻了上去。
赫卡忒的声音从影子里飘出来,阴阳怪气的。
“啧啧啧……”
亚伦扯动缰绳,骟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踏了两下。
“可真绝情啊,我的合作者。人家姑娘都那样了,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亚伦翻了个白眼。
“不然呢?我留下来当上门女婿?亲王大人您的权柄碎片不找了?”
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我可还记得您说过的话,一段时间内找不到东西,我这个'宿主'可就要被您的存在慢慢吸干了。”
影子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赫卡忒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意外。
“哦?亏你居然还记得。”
“我记性好。尤其是跟自己小命有关的事。”
赫卡忒没再说话,但亚伦能感觉到脚底的影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温度变化。
骟马沿着领主府的石板路小跑出去,穿过中庭的拱门,汇入白鸦城的主街。
正午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透亮。
亚伦一身崭新的骑士甲,白色短披风在身后随风摆动,胸口的银色白鸦徽章在日光下闪着光。
街道两侧,原本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的平民探出头来。
看见马背上那个人的时候,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低下头让到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贴着墙根站着,孩子好奇地伸手指,被妇人一把按下去。
没有欢呼,没有鲜花。
只有沉默的避让,和目光中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注视。
城门口。
守卫远远看见那匹马和马背上的白色披风,队长的口哨声尖锐地响了一下。
十二名守卫从城门两侧列队而出,长矛竖起,枪尖朝天,排成两列通道。
队长站在最前面,右手举至额侧,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恭送亚伦骑士!”
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了两遍。
亚伦点头,骑马从两列长矛之间穿过,没有回首。
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白鸦旗在城头的风里猎猎作响。
出了城,官道在前方延伸,两侧是收割过的麦田和零星的树丛。空气里有泥土和干草的味道,阳光暖洋洋地照在甲片上。
亚伦松了松缰绳,让骟马放慢到小跑的步速。
白鸦城、劳伦特家、菲特、戈尔多雷。
这一页翻过去了。
前方的路还长。权柄碎片、拜蛇教、那个代号“千面”的傀儡师、还有赫卡忒提到的那个“值得去看一眼”的遗迹……
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有停下来的余裕。
“亲王大人。”亚伦开口。
“嗯?”
“西北方向,那个天空之国的遗迹。”
影子里沉默了两息。
“先去那吧,往西北走。”赫卡忒的声音懒洋洋的。
“本王消化得差不多了。到了那儿,若本王有兴致,可以给你讲一讲。”
亚伦嗯了一声,白色披风在身后扬起,银色白鸦在阳光下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