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在无尽的轨道上行驶,窗外只有白雾。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一个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
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和几十年的沉默。
坐在左边的是个孩子,大概十岁,黑色短发,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但眼神很安静。
坐在右边的是鹿目理。
十六岁,见泷原高中一年级,鹿目家的长子,La Soleil 蛋糕店的兼职生。
他的脸比平时更白一些,但表情很平静。
鹿目理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外,但窗外只有那浓厚的白雾。
环彩羽跟随着蓝色蝴蝶,来到了车厢尽头,看着他们,没有走过去。
因为这两个人之间正在进行一场对话,即使谁都没有开口。
“你一直不看我。”
那个孩子开口了,语气很轻。
“嗯。”
鹿目理的声音同样轻,但即便这样,也没回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怕。”
“怕什么?”
“怕你恨我。”
那个孩子沉默了一瞬,然后摇头。
“理不认识恨,恨需要力气,理很早以前就没有力气了。”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不用我,用理来代替。
像在称呼另一个人,又像他只是这个叫理的人身上某一部分的保管者,不是拥有者。
鹿目理慢慢转过头,终于和那个孩子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很干净,棕色的瞳孔,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淡的疑惑。
“你叫什么名字?”
“理。”
“我是问……你是谁?”
“理是理,是七岁时的理,十岁时的理,是还没有被捡到的理,也是被捡到之后一直跟在理身边的理。”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在等对方消化这串绕口令一样的自我介绍,然后补了一句。
“理是理不要的那部分。”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像电车压过一处道岔,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鹿目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已经没办法反驳。
鹿目理靠着椅背,手指扣在膝盖上。
视线从孩子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白雾里。
“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那个孩子忽然开口,鹿目理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就是此刻坐在对面的 10 岁的自己。
“他在想……”
那个孩子替他说了。
“我是不是应该对你说些什么,说‘对不起’,说‘我应该早点来的’,说‘你不是多余的’,他知道这些都是你想听的,他记得你等了多少年,他也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他停下来,侧过头,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十六岁鹿目理的脸。
“但他不敢说,因为他怕说了之后你会原谅他,而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被原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是一个孩子练习表情时没能维持住的一次尝试。
“理从来就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每一次都是等着别人先伸出手,因为要了也没有用,说了也不会有人来。”
他又一次看向鹿目理,随后继续说:
“理害怕的是……如果这一次他伸出手了,但没有人接,那他就会知道,以前也没有人想接,所以不伸手,就可以假装只是没要,不是没人给。”
他又顿了顿,让自己的表情回到那副安静得很好的冷漠。
“他一直很害怕。”
列车在一片沉默中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白雾没有散。
“他从哪里开始讲起呢?还是说,他其实一直在等理帮他讲完?毕竟有些话,他自己说不出口,但理可以说。”
那个孩子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理先讲吧,从最开始讲。”
最开始,如果开始这个词能用来形容一个孩子的记忆,只是寻常的傍晚。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很暖。
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小,只有画面在闪。
电视机上架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父母并排站着,中间夹着两个小孩。
姐姐比他大几岁,扎着马尾,笑得很开朗。
理站在她旁边,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尽力了。
那是一张拍得很早的照片,早到理还不习惯被抱起来的时候。
没有拍到他的那几年,是他自己也不记得的。
只是隐约知道爸爸和妈妈很早就不怎么说话了。
后来妈妈收拾东西走了,带着理。
再后来,妈妈把理放回了原来的房子门口,按了门铃后自己下楼了。
那时候理已经七岁,知道被退回来的意思,所以他站在门口,等着爸爸开门。
爸爸开了门,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把儿子领进来。
那是理第一次知道,家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后来爸爸也走了。
带走了客厅里的音响,卧室里的结婚照,厨房里唯一一把好用的菜刀。
留下理和姐姐。
“你们俩别跟你妈说。”
他丢下这句话,关上门。
那是理八岁那年。
然后就是姐姐,姐姐比理大四岁。
十二岁的女孩子,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去开家长会,自己缝校服上崩掉的扣子。
她还学会了怎么让理笑……不太成功,但一直没停过。
她会在下雨天把伞往理那边歪,哪怕自己淋湿半边肩膀。
她会把学校发的牛奶偷偷塞进理的书包里,装作是:
“老师多发的。”
她会在理睡不着的时候爬到他的床上,轻声说。
“理,别怕,姐姐在。”
那是理第一次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
不是被人要求,不是被人忍受,是被人选择。
因为姐姐选择了理。
是理生命中唯一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多余的。
“理一直记得那一天。”
那个孩子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叙述一幅挂在他心里,但不敢再看的画。
“是星期四,放学的时候,理在学校门口等姐姐,等了很久,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说‘姐姐会来接我’,后来他自己走回去了。”
他停了下来。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然后他回到家,玄关没有人,客厅没有人,姐姐的房门开着。”
“然后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房梁,和姐姐最喜欢的裙子。”
那个孩子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起来,那是一个很久没被人握住过的手势。
“……理把她放下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因为哭是需要力气的,哭是觉得还有人会来接我的人才会做的事。
理已经没有那种力气了。
“……然后理看见了那封遗书。姐姐说,‘理要好好的。’
她说:“理是小男子汉,不要哭。”
她说:“理以后要成为温柔的人。”
她说:“是姐姐不好,姐姐太累了,对不起。”
窗外没有风景,只有白雾,和他的声音。
“……葬礼上,妈妈和爸爸都回来了。他们在葬礼上吵起来了,吵谁的责任,吵姐姐为什么会这样,吵‘当初为什么要生’。”
那个孩子低下头。
“……理戴着耳机,耳机里放着姐姐最喜欢的歌,周围的大人在哭,在吵,在推卸责任。
有人在说:“真可怜。”
有人在说:“就是命。”
有人在说:“难怪。”
理都不听,理只听那首歌。
“因为姐姐说过,当你听那首歌的时候,就要想起我。”
理那样做了。
从那天开始,一直到今天,再到以后。
“……后来妈妈又走了,这次没带理。爸爸倒是意外地留下了,大概是因为姐姐不在了,没人能照顾理,那之后,理学会了自己热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填学校发的联系表。他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了很久。”
最后填上了姐姐的名字,然后划掉了。
一个字,一道横线。
“……晚上,会听姐姐留下的歌单。一首一首地听,听到睡着,那是理唯一能睡着的方法,白天……白天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不再主动开口了,只是每次换座位都选靠角落的。
只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单杠下面。
只是再也不觉得那些对自己好的人是理所当然的了。
“……理知道别人对自己好,是需要回报的,如果不乖,就没人要,如果不够好,就会被退回来,理知道,所以理很乖,理一直都很乖。”
但理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姐姐对他好,什么都不求?
理想了很久,没有想通。
后来理想出来的解释是:
因为理不够好,姐姐才会累。因为理不够乖,姐姐才会说要:
“好好活着。”
因为理是个负担,所以姐姐才会走。
“……所以理得努力,努力让新家的人不后悔捡了自己,努力让新家的妹妹不会被理影响,努力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被退回来的孩子,他可以擦杯子,那就把所有杯子都擦了,他可以战斗,那就一个人打。”
那个孩子抬起头,直视着鹿目理的眼睛。
“因为理从来不敢问……如果我不做这些,你们还要不要我?”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鹿目理没有移开视线,没有低下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十岁的自己,看得眼眶慢慢泛红。
那个孩子说完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等鹿目理开口确认一件他已经等了一辈子的事。
等着他说不是那样的,等着他说你没有做错什么,等着他说你是被需要的。
但鹿目理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不出来。
他可以在战场上挡住光柱,可以改写现实重构世界法则,可以说:
“我要创造一个没有绝望的世界。”
可以把所有人从黑暗中拉出来。
但鹿目理现在说不出一句因为那些话在他胸口堵成一团,想说出来,却怎么也出不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信。
所以车厢里只剩沉默。只有那个孩子安静的呼吸声,和他自己的。
“他说不出来。”
是环彩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车厢的过道里,握着吊环的手垂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是因为前辈从小就没有人告诉他,他是可以问这个问题的,因为爱一个人和被人爱,是可以不需要条件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让我来吧。”
环彩羽又走近了一步,站在那个孩子面前,轻声问:
“可以吗?”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她,棕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粉色马尾的少女。
环彩羽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前辈在很久以前,曾经对他自己说过,‘如果有人对我好,那是因为他们太好了,不是因为我值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酝酿了很久。
“因为以前前辈要的时候,没有人给。所以他想,如果这次说了,万一也没有人给呢?万一你们对他好,只是因为他很有用呢?”
环彩羽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所以他从来不敢问,是你一直在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我不做这些,你们还要不要我?”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个孩子攥紧的拳头。
“我来替他回答,当然要!”
环彩羽轻轻笑了,眼泪滴在那个孩子的衣角上,但她没有擦。
“我们要的,不是因为他能战斗,不是因为他能做蛋糕,不是因为他总是答应每件事,我们要他,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即使他只是坐在那里,即使他什么都不说,我们也要理。”
环彩羽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的手指慢慢松开。
“因为他是哥哥,而我是姐姐,虽然不是一家人,但我能理解他是比任何人都更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却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在活着的人,因为他是我们家的人,不需要条件。”
她松开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前辈。”
鹿目理抬起头,看着环彩羽。
然后站起来,走过那个孩子身边,走向她。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另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拽住他的衣角……是那个孩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拽着,手指一点点从衣角移到他的手背,怯生生地握住。
鹿目理没有回头,但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接着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十岁的自己。
没有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的”,“你不是多余的”。
他知道这些词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只会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填满,却不会真的改变什么。
鹿目理只是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嗯。”
那个孩子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理知道了。”
这是他最后说的一句话,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鹿目理没有松开手。
他握着那只越来越轻的手,直到它完全化成光点,直到那些光点落在他的手心里,渗进他的皮肤,融进他的血里,变成他自己的一部分。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环彩羽站在他旁边,鹿目理蹲在那里,低着头。
“……前辈。”
他站起来,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但他自己在笑。
“……谢谢你。”
环彩羽看着他,然后也笑了。
“不用谢。”
此刻电车窗外依然是白茫茫的雾,但此刻在正前方已经出现了电车站台,随后电车减速靠站停下。
鹿目理转过身,往车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挠了挠头,然后转过来看着环彩羽,语气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的事……能不能别告诉小圆他们?”
环彩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不是……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鹿目理叹了口气,又挠了挠头。
“就是……让他们知道的话,小圆她们肯定会担心的……”
他说着,随后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环彩羽看着他,眼睛里还有一点刚才哭过的红,但她的笑很暖。
“嗯……我会保守如瓶的,理前辈。”
“那…就这样吧,走了,彩羽。”
随后车门拉开,外面是白色的,他们走出去,光吞没了二人的身影。
车厢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白雾终于开始散了……以及最后只剩下了蓝色蝴蝶穿过了车厢窗户,飞上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