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佳熙坐在值班室内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低头盯着桌面上的那道凹痕看了许久。
上一次见这种椅子还是在初中,这玩意的椅子腿就像是被被完全焊死在地面上一样,硬的要命,让人根本没法往后仰,只好绷直腰杆,规规矩矩地坐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你都坐到了警察局的值班室里,那就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民警接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坐在对面,翻开记事本。
“从头说吧。”
“从头说?什么意思?”叶佳熙在心里嘀咕。
从哪开始算头?从莫语告诉他这次的任务情报开始算起,还是说从他和瓦列莉亚在运输总站和那个眯着眼的男人碰面开始说起?
无论哪一条说出来,都像是在编故事。
“我们在地铁站见过一面,那时他在候车大厅,对,他说他叫……”
对于那个男人的名字,叶佳熙忽然卡住了,不知是该说什么比较好。说是‘优’?这种连姓都没有的奇怪名字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警察的档案里面。
他发现自己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少的可怕,不知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就这样入侵了灰塔的加密频道,说自己和‘天启教会’有什么瓜葛,然后提起和灰塔的人见一面,于是他们就跟着他上了同一辆列车,听他讲了长达半小时的圣经故事,最后在一场梦醒过后就发现人不见了。
大概就这样。
“他叫优。”叶佳熙说。
“嗯……”民警没接话,钢笔悬在空中,等了片刻才落了下去草草写过几笔。
叶佳熙看不到他写了什么,其实也没胆子去看,他自始至终都在盯着桌子上的那道凹痕。
民警写的,多半不是‘优’,他心里清楚。
好吧,大晚上的刚下过一场暴雨,大家正忙着回家做饭,街道上了无人迹,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一个年轻人,带着一位疑似染发的女孩,跑到警察局找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被警察问话的时候还说的叽里呱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差把‘可疑人员’这张纸条贴在自己的脑门上了。
瓦列莉亚站在他身旁,今天难得的安静,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大概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老天爷什么时候变脸了?就连我们傻里傻气的龙娘都长了脑子?
还是说她和自己一样,被‘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这个名头给吓住啦?
“你说你在地铁站遇到的他。”民警咳嗽了一声说道。
“然后呢?”
“他带我们去看了那辆废弃列车的残骸,就在旁边。”
民警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叶佳熙显然还在低头,眼角的余光告诉他,那老民警眉心上的竖纹加深了不少,像是听到了了不得的消息。
“他说这就是之前失踪的那辆列车,呃……”叶佳熙本想说‘我们是灰塔的契约者,专程调查此事。’但又觉得这话不太好,说出来有些玄乎,虽说灰塔和政府的关系所有人都清楚才对。
可他还是怕,万一自己说出来被当场‘请’出值班室怎么办,或者直接被一通电话送去精神病院‘治疗’。
太可怕了。
“我们只是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叶佳熙说。
“好吧……也就是说,你们大晚上跟着一个刚认识的人跑到已经关门的地铁站里面去?”
“啊对……”
“对鸡毛啊!”叶佳熙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不等同于是告诉警察,我们大晚上用了什么违规的手段溜到地铁站里面去了吗。
“你们……怎么进去的?”民警问。
“说错了说错了,不是晚上,是下午,大概四五点那会,后来不是下了一场雨吗?”
“雨停过后我们才出来。”叶佳熙赶忙解释。
“行。”
“你们说的那个废弃站台在哪?”民警问。
“我们一路上都是跟着他走,没记着具体位置。”叶佳熙摇头。
民警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以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心里想的大概是‘你这故事还能编的再离谱点吗?’
“你说你和他认识。”
“可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和他去了什么地方,可你连具体是哪都说不出来。”
“年轻人,我该怎么相信你说的话?”民警叹了口气说道。
“我……”叶佳熙把头低得更加低,两只手因紧张不断地摩挲着。
“我们没撒谎,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我保证我们没有撒谎。”瓦列莉亚摘掉帽子,往前走了一步,将手拍在叶佳熙的肩膀上,一脸坚定地说道。
“我们就是在找他。”她又强调了一遍。
民警抬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问了个和前面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今年多大?”
“我,我吗?”叶佳熙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对。”
“今年,二十一。”
“说一下你的身份证号。”民警头也不抬地在记事本上记录。
叶佳熙报出那串数字,那串从小到大填过无数表格,已经深刻到刻在肌肉里的那串数字。
民警手中的笔再次停下,不是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刚好停下重新抬头,而是赫然悬在半空中,将眉头皱得更深。
“你说你二十岁出头,你的身份证最好是你本人的。”
“对啊,就是我的。”叶佳熙没懂民警是什么意思。
“确定吗?”
“当然了,这是我的身份证号啊,从小到大的,填了无数次的,我怎么可能会记错。”
民警把记事本转过来向他展示,指着那串略显潦草但还是能辨认清楚的数字说:
“你再仔细看看,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叶佳熙磕磕巴巴的说。
民警离开座位,径直走到叶佳熙身旁,用极为锐利的眼神盯着叶佳熙再次问道:
“你知道今年是哪年吗?”
“202……”叶佳熙刚想回答。
没错,今年确实是2024年。可他抬头却看见民警那锐利又冰冷的眼神,一丝不苟地盯着自己。
这让他想起自己初中时,和旁边的男生在物理课上开动画片的玩笑,物理老师从他们的座位旁走过,就是用这种眼神盯着他看,硬生生地把他吓到将话憋了回去。
“2016年。”民警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值班室内很安静,日光灯嗡嗡作响,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猫叫,被窗户隔得声音闷闷的。
叶佳熙表情僵硬,瓦列莉亚低着头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现在是2016年8月16号,这个时间这个日期,你随便找个人问都是这个答案。”
“况且你没有手机吗?”民警说。
“2016年……”叶佳熙轻轻重复。
那他现在多少岁?他在心中口算,一年、两年、三年……八年前,八年前他才十二岁!
“怎么可能……”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次声音比之前小了不少,他知道自己也没多少底气。
从见到那个眯眯眼的男人后,一切就开始变得奇怪,先是穿越到了没人的地铁站,然后踏上无人的列车,做了个奇怪的梦,最后走出地铁站,居然来到了2016年?
“开什么玩笑。”
2016年,他们在地铁站里只是呆了不过半个小时等雨停,出来的时候就回到了八年前?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民警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叶佳熙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应在民警眼里多少有些奇怪,但他可顾不上这些。
叶佳熙双手交叉猛地使劲,仿佛要将皮肤刺穿,这一切都太突然了,他说的都是真的,可民警说的也是真的,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者说,他真的穿越了?
“喂,你怎么?”民警拍了拍他,叶佳熙抬头,两人的眼神相对,这次他没再躲闪。
那个表情仿佛在告诉警察:如果他是在演戏,那今年的小金人奖非他莫属了。
“看。”民警把手机打开。
“2016年8月16号,北京时间,诺。”
“2016年……”叶佳熙感觉脑子里那些东西正暴跳如雷地顶着血管,大喊着‘这不可能’。
八年前,那会还是小学,暑假,他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去公园和孩子们一起拍卡片,那时候‘植物大战僵尸’正火;那一年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灰塔’,也从没见过所谓的‘阴影’。
他瞄了眼身旁的瓦列莉亚,银发的女孩正咬着嘴唇,盯着桌上的记事本发愣,从地铁站出来的那股轻快劲全然不见了。
看起来,她和他一样,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穿越时间,咱们有这种能力吗?”他戳了下身旁的女孩,小声问。
“怎么可能,有这能力我为啥不直接穿越回‘门’开之前提前守好,这样谁跑过来我就揍谁,那不就万事大吉啦?”瓦列莉亚说。
“好吧……那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
值班室再次陷入沉默。
叶佳熙开始回忆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从地铁站出来,暴雨刚停,路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不对啊,2016年有共享单车吗?
记忆里的细节忽然错位,好像哪里被人篡改了一样。
选址等、DVD、文具店,原本以为是‘老城区特色’的那些,似乎本来就该属于这个时代。
不过正常人怎么会往这个地方想?
你穿越啦!
“你说的这个男人,他到底叫什么。”民警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重新拉回。
“他叫……叫优。”
“优?”民警将这个名字写在纸上。
“不对。”他摇了摇头。
叶佳熙正欲开口,瓦列莉亚却忽然抢答道:
“不是优。”
“你还记不记得,那家伙一开始是怎么自我介绍的?”瓦列莉亚小声和叶佳熙说。
“什么?”叶佳熙皱眉。
“我也是刚想起来,他一开始说的名字确实不是这个。”瓦列莉亚将那顶棒球帽重新戴好,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说的也是那个名字。”
“夜。”她说。
叶佳熙愣了下。
‘夜’,他想起来了,入侵灰塔会议的时候,那个男人确实是这样说的。他说他叫‘夜’,不过名字不重要,只是代号罢了,不喜欢的话就换一个,瓦列莉亚吐槽‘难道你也叫叶?’这不会把他们的名字搞混吗?
他才笑了笑回答道:
“那就叫优好了。”
民警翻开登记簿,纸张哗哗地翻动,最终将手指停在了其中一行上,叶佳熙大概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字迹。
“他叫夜。”瓦列莉亚十分用力地点头。
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很大,语气对比之前也显得紧张不少,像是生怕民警不信。
民警往后靠了靠,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把一些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
他正在思考。
“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他。”叶佳熙说。
“他被扣留在这里了,作为重要嫌疑人。”民警说。
“我们可以见一见他吗?”叶佳熙和瓦列莉亚异口同声地问道。
“这我说了不算。”民警摇摇头。
“他牵扯的事情很多,见不见得了是由专案组决定的。”
“等着吧。”
民警将桌上的笔呀、记事本、登记簿等一系列东西收拾好,推开后走了出去。
叶佳熙忽然意识到,如果他们真的在2016年的话,那个眯眯眼男人就不可能会成为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又或者说,在这一年,有一位和他同名的人,正因为某件案子而被扣留?
可种种线索都指向,那个眯眯眼男人在离开地铁站后,走进了这间警察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也和我们一样,穿越了时间。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他所导致的?”叶佳熙心想。
外面隐约传来交谈声,隔着门听不清楚,几分钟后,声音完全停下,取而代之的逐步逼近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打开,走出来的不是刚才的那位中年民警,而是一个比他稍显年轻的男人,大概三十岁,身形瘦高,穿着深蓝色的警服,还有……
叶佳熙抬头,那是——
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暗处某种动物瞳孔正在反光。
叶佳熙忽然有些紧张,他听到瓦列莉亚在身旁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她也注意到了。
眼神,瞳孔,他们太像了。
这个男人,他和那个叫‘夜’的年轻人几乎是一模一样!
“我叫刘烨,负责这几起连环杀人案的专案组刑警,叫我刘警官就好。”男人说。
叶佳熙傻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也叫那个名字,不是代号,不是假名,是真真正正的,同一个名字。
“既然你们说和那个年轻人认识,那就请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