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抱着菲特往回一路歇歇停停,到白鸦城城墙下时,已是月亮高悬。
他看了看四周,借着棵歪身子老树,从后墙翻了进去。
巡逻卫兵的脚步声从东侧街巷传来,火把的光在拐角处晃了两下。
亚伦贴着墙根蹲下,等那两个卫兵走过去之后,才沿着阴影快速移动。他住这几日早对领主府的布局已经烂熟于心,从后花园的矮墙翻入,穿过仆人通道,一路无声无息。
领主府后院的侧门虚掩着。
亚伦用肩膀顶开门,刚迈进去,一盏风灯从走廊尽头亮起来。
老管家提着灯,佝偻的身影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见亚伦怀里的菲特,风灯差点脱手。
“……神明在上……是小姐!”
“嘘。”亚伦压低声音。“她没事,昏过去了。找个干净的地方放下她。”
老管家颤着手把风灯挂在墙钩上,快步上前查看菲特的状况。确认呼吸平稳后,他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亚伦。
他的脸色又变了变。
亚伦浑身是血。新皮甲一天时间就烂完了,上的裂口数都数不清,左臂垂在体侧,肩膀到手腕全是淤青和干涸的血痂。右腿膝盖肿得老高,走路都明显是在拖着走。
“亚伦先生,您这……”
“矿洞里出了事。”亚伦把菲特放在走廊的长椅上,直起腰,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状况。“欧文是拜蛇教的人,安东尼早就死了,被做成了傀儡。矿洞是个局,目标是菲特和我。”
管家的老脸在风灯的暖色光下霎时白了三个色号。
“欧……欧文队长?”
“死了。”亚伦说。“安东尼的傀儡也碎了。菲特没受什么外伤,受到的是精神冲击。”
“……啊,还有她的女仆,叫……艾拉,是吗?很不幸,她也死了,被变成了怪物。”
“你们所有人都改感谢她。要不是她替菲特挡那一下,变成怪物的,就是菲特了。”
老管家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亚伦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好了,帮个忙。把菲特送回她的房间,你手底下最信得过的人,全调过来。今晚不许任何人靠近她。”
“我……我这就去安排。”老管家回过神,招手叫来两个值夜的老仆,小心翼翼地将菲特抬起。
走了两步又回头。“亚伦先生,我让人去请医师……”
“不用。”
“可您身上的伤……”
“我说不用。”
亚伦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老管家咽下后面的话,对亚伦鞠了一躬,提着风灯匆匆离去。
半个时辰后,菲特的独立宅邸被八名死忠护卫围得水泄不通。
亚伦站在菲特卧室的外间,环顾了一圈。这是那位贴身女仆平时值夜的便利房间,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一扇通往里间的木门。
他把椅子拖到木门正前方,坐下。
直剑横放在膝上。
赫卡忒的声音从影子里冒出来,懒洋洋的。
“你不睡?”
“不睡。”
“傀儡线断了,那个叫千面的乌龟短时间内没法远程操控什么东西了,你在这紧张什么?”
亚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线断了,人没死。拜蛇教渗透白鸦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欧文一个卫兵队长能被策反,府里还有几个是他们的人,谁知道。”
赫卡忒沉默了两息。
“随你。”
亚伦用碎步把左臂上还在渗血的几处伤口缠了缠,动作粗糙,但至少不会再往外淌。
然后他闭上眼,呼吸放缓,进入半梦半醒的警戒状态。
领主府的走廊里只有风灯的火苗在轻轻摇晃,偶尔传来巡逻护卫换岗的脚步声。
后半夜。
脚步声从走廊远处传来,轻而急促,带着裙摆拂过地面的窸窣。
亚伦闭着眼没动,但握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脚步停在外间门口。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管家大人让我来的。”门外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语调焦急。“小姐还没醒,需要先喂些药缓解,这是管家大人亲自吩咐熬的精神恢复药剂。”
亚伦眼皮微睁。
门留了条缝,他故意没锁。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华服侍女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碗。她穿着领主府的制式裙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亚伦前几天在领主府见过,菲特身边最活络热情的那个,连老管家都叫她一声“小艾琳”。
侍女看见亚伦坐在椅子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神色。
“亚伦先生,您辛苦了。小姐她……”
“药放下,我亲自来喂。”
侍女摇头,脚步往里间的门迈了一步。
“不不,这不劳烦您了。药得趁热,凉了就没什么效果了。管家大人特意交代的,让我来服侍小姐就好,您歇着……”
走廊远处,老管家提着风灯巡查经过。他看见艾琳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侍女已经推开门,手搭上了里间的门把。
就在这个瞬间。
亚伦的余光里,椅子扶手的木纹上浮现出一行灰白色的字迹。
【你以为是药吧?】
亚伦的瞳孔骤缩。
下一息,没有起身的缓冲动作,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射而出,左手捂住侍女的嘴,右手连人带托盘往墙角一拖。
瓷碗在托盘上晃了两下,药汁溅出来几滴。
剑刃横在侍女的喉前。
“唔唔唔——!!”
侍女的眼睛瞬间瞪到最大,整个人僵住,喉咙里发出被捂住的尖叫。
走廊里的老管家听到动静猛地回头,风灯的光照进外间,眼前画面让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亚伦把艾琳按在墙角,剑刃贴着她的脖子,姿态像一头扑住猎物的花豹。
“亚……亚伦先生!?”老头的声音都快变成尖叫了。
“你在做什么!那是艾琳!小姐身边的……”
两名死忠护卫也冲了过来,手按在刀柄上,脸上全是震惊和犹豫。
侍女的眼泪从亚伦的指缝间涌出来,哀求的目光死死看向老管家,呜咽声凄惨至极。
亚伦没看她。
他空出来左手摸出短刀,将刀尖蘸了一点药汁,凑近鼻尖闻了闻。
甜腥味。
极淡,被药材的苦味盖住了大半,但那股从矿洞深处一路跟到现在的气息,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精神恢复药剂是吧?张嘴!”
侍女拼命摇头,呜咽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叫。
亚伦收回直剑,捏住她的下颌,强行掰开,将碗沿凑到她嘴边倒了进去。
半碗药液滑进侍女的喉咙。
效果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啪”的一声,侍女的身体猛地弓起来,把托盘打翻。脖子上的血管暴突,皮肤底下有紫黑色的东西在蔓延,从喉咙往两侧扩散,速度快得肉眼可辨。
空气中的甜腥味瞬间浓烈了十倍不止。
老管家的风灯摔在地上,火苗在石板上跳了两下才灭。
“这……这……”
两名护卫同时拔刀,但手在抖,刀尖对着侍女的方向,又不敢往前。
侍女的伪装在紫黑色纹路的侵蚀下彻底崩塌。她的眼珠从棕色变成了暗紫,瞳孔收缩成竖线,嘴角流出紫色的液体,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嘶啊啊啊啊啊!!……放开我!让我过去!”
她歇斯底里的尖叫着,五指成爪,朝里间的门方向疯狂挣扎。指甲在空气中甚至划出了残影,每一下都奔着亚伦的手臂去。
亚伦面无表情。
剑柄翻转,底部铁疙瘩精准地猛砸在侍女的下颌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侍女的下半张脸歪了,嘴再也合不上,紫色的涎水和碎肉碎牙一起往外淌。
她的身体还在挣扎着往前扑。
亚伦的剑鞘顶着侍女的下巴,从下倒拔剑,越过侍女半个身位,反手一送。
剑尖从后背没入,从前胸透出。
侍女的动作定格了。紫色的眼珠往上翻,整个人顺着剑身滑下去,跪倒在地。紫黑色的脓液混着鲜红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滩。
亚伦拔剑,后退一步。
走廊里一片寂静。
老管家靠在墙上,两条腿在打摆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地上那滩紫黑色的东西,又看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两名护卫更是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上全是冷汗。
如果这碗东西喂进了菲特嘴里。
没有人敢往下想。
亚伦蹲下身,用剑尖挑开侍女的衣领。锁骨下方,一枚小拇指盖大小的蛇形纹身,不仔细看的话,也许会误认为是某种黑痣。
他站起来,看向老管家。
“她平时跟谁走得近?住哪间房?晚上去过哪些地方?”
老管家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她……她住仆人区,后边那栋,东侧第三间,晚上去后厨跟老莫和波利姆一起……”
“特征呢?”
“……呃,老莫一直带个高灰帽,波利姆衣服缺个袖子……”
“够了。”
亚伦走到里间门前,将门上的钥匙拔下,菲特房间门反锁,钥匙揣回怀里。
他转身,把沾血的皮甲拢了拢,直剑提在手里,朝走廊外走去。
经过老管家身边时,他只留下三个字。
“这回可要看好门,管家先生。”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老管家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领主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随后,巡逻的护卫们听到两次声响。
第一次,在仆人区东侧的杂物间附近。极短促的闷哼,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等护卫赶到时,只看见杂物间的门虚掩着,地上有几滴还没干透的血。
第二次,在马厩后面的草料棚。骨头断裂的脆响,干净利落,连第二声都没有。
没有人看见亚伦是怎么动手的。
也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找到那些人的。
……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
亚伦让老管家把府内最核心的十几个下人召集到前厅。所有人睡眼惺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砰。”
一具尸体从二楼栏杆外翻下来,砸在前厅的石板地上。
“砰。”
第二具。
“砰。”
第三具。
三具扭曲的尸体摔在众人脚边,每一具的脖子或胸口都有致命的贯穿伤,紫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往外渗,在地面上蜿蜒开来。
还有睡意的人立马清醒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亚伦从二楼楼梯口出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下踩。直剑的剑尖拖在石阶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每一级台阶都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像是刚浴过血的魔神,全身红紫一片。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十分平静,没有愤怒和杀意,只有一种让人胆寒的冷漠。
前厅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敢抬头。
厨娘的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旁边几个年纪尚小的男仆紧跟着跪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亚伦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
扫了一眼尸体,又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
拜蛇教暗藏的桩子还有多少呢?不知道,但今晚的行动只需要告诉他们,这个地方还有人在镇场子,这就足够了。
接下来,只需静待菲特苏醒便好。
他转身,往菲特的房间方向走了回去。
清晨。
白鸦领的阳光照进领主府的每一个角落,但府内的气氛比深夜还要压抑。
仆人们走路不敢出声,说话压到了最低,眼神躲闪,碰面时互相使眼色,然后飞速错开。
厨房里,两个洗碗的婆子凑在一起,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听说了吗?昨晚……”
“别说了别说了!”另一个婆子猛摇头,脸都白了。“我男人在前厅值夜,亲眼看见的。三具尸体从楼上扔下来,是亚伦先生……浑身是血的从楼梯上走下来,剑在地上拖着响,跟……跟死神出巡似的。”
“那他跟城主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守在她身边,还连夜杀人……”
“嘘!!你不要命了!?”
婆子猛地捂住同伴的嘴,惊恐地左右看了看。
走廊那头,一组护卫路过厨房门口,脚步声一顿。两个婆子瞬间噤声,低头刷碗,刷得哗哗响。
护卫走远了,两人才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菲特的宅邸外间。
亚伦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两天了。他几乎没挪过地方,除了上厕所和接老管家送来的饭菜。菲特在第一天傍晚醒过来,迷糊着哭了一场,又睡了过去。第二天清醒了大半,但精神状态很差,亚伦没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她。
现在是第三天凌晨。
亚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身上的伤在强大的恢复力加持下已经好了七八成,左臂能动了,膝盖的肿也消了大半。
困意一阵阵地往上涌,他已经两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意识开始模糊,呼吸放缓。
然后,他猛地睁眼,感觉到脚底的影子在动。
开始的时候,影子里泛起涟漪,随后整片影子都在翻涌。像被煮沸的开水,也像暴雨中的湖面。
房间里的温度在快速下降。
影子边缘在扩张,吞没了椅子腿周围的地板,继续往外蔓延。
黑色的液态物质从地面的缝隙里往上渗,带着一股极其浓烈,让人战栗不安的气息。
亚伦皮肤表面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后退两步,直剑出鞘。
影子的正中央,有东西在往上顶。
一颗狗头从影子里钻了出来。
巨大的黑色狗头,肩宽超过一米,耳朵竖立,嘴巴微张,舌头从獠牙间伸出来,吐着粗重的热气。
它的毛发比夜色还深,或者说,它本身就是夜的一部分。肌肉线条在皮毛下清晰可辨,胸前和身侧勾勒着暗金色的弯曲纹路,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只黑犬,死亡峡道恶名的源头。
双眼赤红,但此刻却感觉意外的乖巧。
亚伦的剑尖对着狗头,整个人绷紧。
黑犬的身体继续从影子里浮现,肩高到亚伦胸口,体长将近两米,比死亡峡道里时小了一圈,但气息的纯粹程度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它扫了亚伦一眼,然后低下头,趴了下去。
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亚伦还没来得及反应,黑犬的背上又有了动静。
一双腿从虚空中显现。
白皙,修长。赤足踩在黑犬的脊背上,脚踝纤细。
黑色的裙摆,外黑内红的哥特短裙,裙边的暗纹在微光中流动。
目光上移,亚伦的呼吸停了半拍。
面容精致到了不真实的程度,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在黑犬的毛皮上铺开。赫卡忒的五官轮廓从之前那个十二三岁的稚嫩,拔高到了十五六岁少女的明艳。
下巴的线条变得更加流畅,锁骨清晰可见,胸姿挺拔,身形抽长了至少十五公分。
猩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夺目。
赫卡忒侧坐在黑犬背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银发从肩头滑落,散发着让活物本能恐惧的气息,整个人简直就是“致命玫瑰”的代名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握剑的亚伦。
猩红的眼眸弯起来,嘴角勾出一抹戏谑的笑意。
“惊讶吗?紧张吗?”
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黑犬的耳根上,漫不经心地揉了两下。黑犬发出低沉的呜咽,尾巴又扫了一下地面。
“这回你可打不过它了。”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奶气的尖细嗓音,而是多了一层属于少女的清冽与慵懒。
赫卡忒歪了歪头,银发从肩膀滑下来,露出白皙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