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故事的结尾是什么?”
“等待。”
“之后呢?”
“没有之后。”
“或者说,等待的结果呢?”
“等待就是结果。”
我仍然想念你,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我们会在不同时间和空间里以不同的速度繁盛和老去,不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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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把戏当然只有第一次玩才有效,但对于北川凉而言,一次就已经够了,因为只需要一次,他就将青梅竹马的真正喜好给牢牢地记在了心里面,并在之后的日子里给她捎来她最喜欢的那个口味。
但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雨,是从昨夜漫进今晨的。
空气中带着二十二岁这年特有的潮湿与微凉,细密的雨丝在大地上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一之濑帆波站在公寓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滑过肺部,让她因睡眠不足而略显迟钝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撑开了一把黑色的大伞。
“帆波总是喜欢照顾别人,自己却总是淋湿一半肩膀。”
青梅竹马的声音仿佛还穿透了五年的光阴,在雨声中细碎地响起,那时他说,这把伞够大,遮得下两个人,甚至还能遮下她总是背得鼓鼓囊囊的书包。
可现在,一之濑帆波一个人站在伞下,她特意把伞柄往左边偏了偏,就像身侧还站着那个熟悉的影子一样,但这把伞大就大在即使做出这样的姿势,雨也一点儿都不会淋到她的身上来,似乎是连最后一点儿想让她自我感动的空间都不给一样。
一之濑帆波迈开步子,走入烟雨迷蒙的商店街,脑海里突然想起了儿时曾经听过的雨女的故事。
据说雨女是一种在雨中行走的恶灵,雨天时,一女子会立在雨中,如果有男子向她微笑并示意共用一把伞,她就会永远跟着这个男子,此后,该男子将一直生活在潮湿的环境中,因普通人难以抵挡这么重的湿气,所以不久就会死去。
“哟,小帆波,今天也这么早啊!”
街口卖菜的田中大妈正一边给摊位拉上遮雨布,一边大声打着招呼。
一之濑帆波停下脚步,脸上瞬间绽放出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那是她的招牌,也是她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里修炼得最完美的武装,即便是在这阴郁的雨天,她的笑容也像是能在水汽中投下一束光。
“早安,田中阿姨,今天的青菜看起来很新鲜呢,小心路滑,别摔着了。”
她的声音清脆好听,带着一贯的温柔。
“放心吧!倒是你,这么大的雨,店里的生意不急,慢慢来。”
“谢谢关心,待会我过去买午餐的材料哦。”
她点头致意,继续前行,一路上,面包店的阿姨、洗衣店的老板,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会感到心情一振,在街坊领居眼里,一之濑帆波是这条老街最美的风景,勤奋、善良、永远充满活力,像是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暖阳。
但这毫无疑问都是假的。
她现在正开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如果说和其他的类似的贩卖百货以及粗点心的商店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名字了,和刻在伞柄上的字母一样,只从外面看去,只会觉得这个奇怪的【I&K】更像是什么奢侈品的品牌名一样。
再说一个的话,大概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娘比那些孩子还要贪吃冰棒一些,吃完一根后还要对着光秃秃的木签看上又看,好久才会放下。
打开卷帘门,锁链摩擦的声音在雨天显得格外刺耳,一之濑帆波收起那把黑色的大伞,细心地抖掉上面的水珠,却没有把它**公共的伞筒里,而是郑重其事地靠在了收银台内侧,那个触手可及的地方。
店里弥漫着淡淡的长年累月的纸张味和干花的香气,换上了工作围裙后,一之濑帆波熟练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擦拭着货架,整理那些并不算昂贵却很精致的小玩意儿。
上午的顾客并不多,在这寂寥的雨声中,思念也就像是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没过她的脚踝,最后淹没鼻息。
她坐在收银台后,整个人趴在那里,又是看向那把伞。
这把伞确实能遮住两个人,但是当时送给她这个礼物的那个人也没有告诉她另一个事实,如果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这把伞会变得这么重。
重到每次撑开它,都感觉像是背负着一整个青春的重量。
不过二十二岁的一之濑帆波,已经学会了如何完美地管理自己的情绪,她可以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复习着北川凉笑起来时的样子,一边泰然自若地为一位老奶奶结账,并细心地提醒对方把零钱装好。
“一之濑小姐,你还没男朋友吗?我那个孙子……”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哦?那他在哪儿呢?”
一之濑的目光落向窗外模糊的雨幕,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在……一个很远、很优秀的地方,做着很伟大的事情。”
她曾经的那位青梅竹马能力优秀,家庭条件也好,怎么看都是拥有着最光明前途的那一类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之濑帆波越来越能肯定这一点。
窗外的雨势大了一些,打在杂货店的玻璃窗上,发出一阵阵有些沉闷的敲击声。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下雨天没什么客人,一之濑帆波也就暂时将小店给关上,准备去购置午餐的食材,难得地抽空自己给自己好好地做一顿饭。
买完食材后,她便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座小桥时,她停下了脚步。
桥下的河水因为暴雨而变得湍急,浑浊的水流冲刷着石块,记得很早很早之前,她和北川凉曾在这里一起看晚霞,那时他信誓旦旦地说,以后要带她去看全世界的海。
当然了,她现在并没有看到全世界的海,不过说实话也并不觉得有多么遗憾,毕竟全世界的海加起来对于一之濑帆波来说,也没有这条映照着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所有时光的小河要好看。
一之濑帆波低头看着脚尖,雨水溅打在她的短靴上,冰冷的湿意传来,应该是刚才踩到的那一个水坑让雨水渗进去打湿袜子了,这个很小很小的意外事态突然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既是身体上的,也是另一种长久以来,将一个人死死拽在回忆里的疲惫。
二十二岁,应该也绝对算不上老才对,各方面都应该是相爱和奔跑,去尽情地挥霍青春的年纪。
可她却像是一个守墓人,守着一段已经死掉五年的感情,在这一方小小的杂货店里,日复一日地咀嚼着过期的甜蜜。
她并不是没有机会开始新的感情,这五年来,向她表白的人并不少,但每一次,当她看到那些男孩子手中撑着的、轻飘飘的折叠伞或者是色彩斑斓的时尚伞时,她都会下意识地想起这把沉重的黑伞。
没有人的伞,能像他给的一样,遮得下她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回到公寓楼下,一之濑收起伞。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滑落的雨珠,在进入电梯前的一刻,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幻觉。
在那灰蒙蒙的雨幕尽头,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打着同样的黑伞,缓缓向她走来。
一之濑帆波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滞,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可是,当一阵冷风吹过,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时,雨中只有零星的行人和呼啸而过的车辆。
什么都没有。
“我在想什么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提起那把沉重的伞,转身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身后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落着,像是要把这个世界所有的痕迹都给清洗干净,但那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依然在她的门背后静静地站立着,像是一个沉默的卫兵一样。
二十二岁的一之濑帆波,今天依然笑容可掬地生活在没有北川凉的这个世界上。
“再见。”
她在晚上的梦里又梦到了对方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虽然说再见这个词既像是告别,又像是重逢,但不管有多少次,后者都会比前者少上一次。
然后,又是一天,依然在下雨。
“这个冰棍多少钱?”
大概是因为昨天的幻影,又或许是确实好久没有听过对方的声音了,一之濑帆波甚至在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就好像已经忘记了一样。
一之濑帆波基本上不会和男性客人有目光接触,但是她总会去看那些在夏天的冰柜里翻箱倒柜地去买冰棍的男孩子们,如同在看着当年的某人一样。
过了大约三十秒钟后,她终于是想了起来,然后马上抬起头,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还有同样熟悉的笑容,对方的变化很小,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改变,熟悉到她感觉自己下一秒钟就要哭出来了。
“……怎么会回来这边?”
明明这里才是对方迄今为止生活的最久的地方。
“回来有些工作要处理。”
再听一遍,他的声音也是依然的熟悉和亲切。
“你现在在上班了?我之前有看到过你的新闻,各方面的。”
到现在也没有去喊他的名字。
“嗯,自家的公司,所以没什么好提的。”
对方一边说一边付钱,他就只是买了一根最便宜的冰棍,一之濑帆波一开始想说不要他的钱了,但是钱已经递了过来,对方似乎也想说不用找了,但她这边又已经将零钱给找好了,于是两个人的气氛变得更窘迫和无措起来。
等待了一会儿后,北川凉拿着冰棍转身向外走。
“你现在谈……结婚了吗?”
一之濑帆波下意识地这么询问道。
对方重新转过身,然后轻轻地摇摇头。
“你、凉,能,就、这里,多站一会儿吗?”
一之濑帆波的动作和她的言语一样混乱不堪,手都找不到地方放。
“不了,我就只是过来再看看帆波。”
北川凉撇过头,一之濑帆波没看清他的表情,对方就已经撑起伞走进了雨幕当中。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拿出手机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他回来了,就在刚刚,来我店里了,但刚走。”
一之濑真希只在一瞬之间就知道姐姐说的是谁,她的第一句回答就是‘那你为什么不去追?’
“要追吗?”
“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我只恨我自己现在不在那里,追啊!”
比她小两岁的妹妹从北川凉离开之后就和一之濑帆波的关系有些微妙,但至少在这句话上,一之濑帆波觉得对方确实应该可以替代自己。
她匆忙地站起身,甚至带倒了收银台后面的凳子,咚的一声响声让店里还在闲看的另一个老太太吓了一跳,她看着一之濑帆波的动作,下意识地冲她开口道:
“一之濑,你要跑哪儿去,店你不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