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后,他的能量特征愈发清晰。
他的姿态里混着两种东西:急切,以及被急切压抑住的疲惫。
“你们……”他开了口,又顿了一下,感知场在我们三人的火焰上快速扫过。我能察觉到他的困惑——他在分辨我们属于哪个氏族,却没有找到匹配的火焰特征。但他迅速调整了措辞,“请恕打扰,不知几位来自哪个氏族?或许可以帮我说两句话。”
“我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氏族,”我平稳地回应,“我叫斯提克斯。这是我的妹妹勒忒,这位是阿奎隆的艾瑟琳。”
他的火焰微微波动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但他并未追问——身为海卓,他大概见过太多意料之外的事。
“在下……”他开了口。
“等等——”艾瑟琳忽然插进来,翼尖指着那海卓龙,火焰明暗快速交替了几下,“你的火焰纹路我见过!上次泰拉和伊格尼斯那场对峙——不对,上上次——反正有一次,你在中间站了好久,说了好多话,最后居然没打起来!”
那海卓龙的火焰边缘泛起一丝淡得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像被触及了某个不太想展开的话题。
“你记性很好。”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叹息,“不过不是所有时候都能谈下来的。”
他转向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意识传递从一开始的急切,变得沉稳了些,但那份被压着的疲惫仍然清晰可辨。
“说实话,我不是来查阅档案的。”
我等着他继续。这个开场白本身就是一个信息——艾瑟琳说过,卢克斯档案馆对任何查阅者开放,但前提是查阅。如果他不是来查阅的,那就是来请求某种超出标准服务范围的东西。
“我刚刚经历了一场调停失败。”他顿了顿,碧蓝的火焰微微内敛,“伊格尼斯和泰拉之间的冲突,最近在持续升级。你们或许已经看到了部分后果——已经爆发了激烈的正面冲突。我恰好在场,是唯一在场的调停者。”
“你独力无法阻止。”我替他说完。
他没有否认。“伊格尼斯来势很猛,泰拉拼死固守。我把第一场拖住了——靠嘴。让他们坐下来谈,让他们列条件,让他们暂时把怒火换成口水。但第二场,他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他的火焰在陈述中保持着外交官的克制,但那份克制的底下,是真实的无力感。
“现在的伊格尼斯越来越极端了。他们认的东西很少,但有一条是绝对不动的——谁拳头大,谁就有资格说话。实力不够,说得再好听,他们也会连你一起打。”
他这句话让我对接下来的脉络有了初步判断。他来这里的目的,以及他刚才卡在门口的原因。
我的感知场扫过他周身,他的能量场中找不出任何攻击性的波动——只有疲惫与某种执拗的坚持。而两位守门卢克斯的反应——安静地听,不作回应,不打断,也不放行——则进一步印证了问题的性质。
如果他带着攻击意图,会被直接拒绝离开。如果他为的是查阅,他应该已经进去了。他不是坏人,但他要的不是查阅档案。他要的是请求卢克斯介入——派人与他一同回去,或者在检索之外提供某种指导意见。这超出了标准规则的范畴。两位守门者判定他并无恶意——这个结论,我也能得出。但他的请求也确实超出了他们能裁定的权限,所以他们不作回应也不打断。
这个判断在一秒内完成。我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将注意力转回他。
“你指的第二场冲突是不是发生在一座中小型的泰拉前哨站?随后升级为对一座大型聚居地的围攻?”
海卓龙的火焰猛然一跳。“你知道?”
“不仅知道,”我说,“还参与了。那座前哨站已经被伊格尼斯攻陷,茧库被洗劫一空。随后他们追击泰拉难民至那座聚居地,大约二十余头精锐伊格尼斯在围攻护盾。我把他们打跑了。”
我将这段信息压缩成简洁的意识流,发送过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
“那支围攻队伍里有没有一头体型特别大的——火焰比其他伊格尼斯还要狂暴,攻击时总是冲在最前面?”
“有。是头领。被我用吐息擦中头部,重伤但没有死。他们撤退了,所有龙。”
他那碧蓝与翠绿交织的火焰轻轻摇曳,仿佛终于抓到什么东西的情绪。
“那是他们的头领,虽说不是族长,但也在那一带横行很久了,几乎没有哪个调停者敢正面和他对峙,大多数情况他根本不听人说话。被你打跑了——你真的很强。"他的能量场仍然平稳,没有恭维,但他随即非常认真地补充道,"我相信你。你的火焰里写得很清楚——有诚实,也有善意。我们海卓看得懂这个。”
以太龙间交流确实方便,我难得的感叹了一下。无需繁复的试探和验证,只需感知对方的能量场,善与恶皆有残留。这大概也是海卓能成为调停者的根基之一——他们不仅能读懂情绪波动,更能辨明心意真伪。
“不过,”他话锋一转,火焰边缘泛起一丝自嘲般的涟漪,“作为调停人,有些程序不走不行。我需要在各个聚居地间来回奔波,亲自确认情况,向各方求证,很多时候还得听他们当面发完所有的牢骚才能真正坐下来谈。所以——希望能理解。”
我点了点头。他不是在怀疑,那是他的职责。调停不是裁判宣判,信一个人不是信她的力量,而是信她口述的事实能被其他方独立验证。如果他只凭我的片面之词就跑去对伊格尼斯说"有人把你们打跑了,所以你们要收敛一点",伊格尼斯不会信,泰拉也不会信那种建立在未经核实陈述上的和平。
这种谨慎,我反而认可。
“接下来,”我说道,“你的打算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那碧蓝色的火焰轻轻波动,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用什么措辞。
“谈判,总是需要有实力撑腰的。我此行本就打算来档案馆——不是查资料,是想借几台晖骨机械。"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墙上那些浮雕,可以被能量卷须激活并操控。卢克斯向来中立,但他们的自保手段不妨碍外借,以前有过先例。”
他不像是在编借口。我之前刚好稍微分析过走廊墙上的浮雕结构,那些确实是嵌入墙体的、处于待机状态的机械作战单元。如果有人用能量卷须激活并操控它们,它们确实可以脱离墙体,充当临时护卫。
“但现在看来,“他的火焰转向我,碧蓝与翠绿的光泽在静滞回廊的辉光下显得格外沉稳,"似乎有了更好的选择。我不需要你亲手帮我打架。只需要——在谈判的时候,允许我把你划入我们这一方。对伊格尼斯而言,有你这般强者的名义就足够了。”
他停了停,又快速补充:“我以前在没什么实力撑腰的情况下,也能完成调停。这次有你在名义上支持,只会更简单。”
名义。
他在借的不是我的武力,而是我的存在本身。对以强者为尊的伊格尼斯而言,谈判对手如果有一个能一击退敌的存在作为后台,那谈判的筹码就完全不同——我甚至不需要当场出手,我的名字本身就足够让对方收敛几分。
我开始分析。如果非要选一边,我的确会站在泰拉这一边——我杀了虚空鲸补充他们的能量储备,我参观了他们的茧库,我从他们的建筑中学会了优化红焰通讯的技术,我对长老说过"目的一样,目的地一样"。这些行为在逻辑上已经构成事实上的倾向。在今后的冲突中,我大概率还会继续帮助他们。
既然已经站在这一边,那么在谈判中被划入这一方,在逻辑上是一致的。
至于会不会给今后的旅程带来更多不便——目前来看,泰拉与除伊格尼斯外的大部分氏族关系尚可。海卓本就是调停者,没有氏族会主动敌对他们。诺克提斯和莫蒂斯不介入任何纷争。卢克斯中立。维塔已经离开。阿奎隆也好相处——甚至我身边就有一位。真正会对我产生敌意的,大概也就只有伊格尼斯。而按照计划,下一站本来就要去会会他们。
“可以。”我回答,但紧接着又补充道,“不过,有两点前提:第一,不能用我的名义去招摇撞骗,或做任何不利于其他友善氏族的事。第二,不能随意使用——只能在必要时亮出来。”
海卓龙的火焰明暗交替了一瞬。他没立即回答。片刻后,他的火焰重新平稳下来,语气郑重地回应:“请相信,我是个聪明人,分得清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不用担心我会滥用你的名义。”
听起来很诚恳,但口头承诺在我的评估体系里总是权重不足。我转向艾瑟琳。
“艾瑟琳,海卓龙有没有过——背信弃义、利用别人的名义做不该做的事?”
艾瑟琳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被我问到时,她微微偏了下头,冰蓝色的火焰快速闪烁了几下,应该是在检索记忆。几秒后,她晃了晃翼尖:"没听说过。海卓那帮家伙……怎么说呢,他们本来就没几个人,而且天天到处劝架,自己都累得半死。要是有谁干了坏事,早被其他氏族联手收拾了。反正我活了这么久,没听说过海卓有坏人。"
我接着转向两位守门的卢克斯龙。
他们全程端坐于高台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白金色的火焰近乎静止,波动极缓。这是他们默认的角色——不参与、不打断、不评论。但他们的档案里有最完整的记录。
“请教一下,”我有意识将传递调整得很清晰,"眼前这位海卓龙在档案馆的记录中,是否有违背承诺或者其他不当行为的记录?”
两位守门者同时微微转了一下头。他们的白金色火焰轻轻波动,彼此之间似乎进行了某种快速的、我听不到的交流。然后,其中一位开口了。
他说:“海卓氏族截至目前,在此处的记录里,不存恶意欺诈或违背承诺的记录。”
这是卢克斯式的回答。不是保证他以后不会做坏事,而是截至目前没有记录显示他做过坏事。
对我来说,足够了。
我转向他。“好。你可以用我的名义。”
他的火焰猛然亮了一度。我能感知到那团碧蓝的火焰之下,泛起了一层松弛下来的暖意,仿佛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肩上的某块重石。
“谢谢你们,斯提克斯——还有勒忒、艾瑟琳。”他说,声音里带着被节制的轻快,“我还需要赶在冲突升级前去确认好几个细节。但以后我们还会再见。”
他张开双翼,飞离了几步,又忽然回头。
“对了,我们还没交换火焰频率。”他顿了顿,碧蓝色的火焰微微亮了一瞬,“格劳科斯。我的名字。如果你以后需要找我——不管是调停、打听消息、或者只是找个地方休息——只需要感知一下这个频率,随时都可以定位到我。”
格劳科斯,我记住了这个名字。我在意识中将他的火焰频率标记、归档。作为索引,我也同步同步了自己的给他一份。
然后,他轻轻一振翼,身形化作一道碧蓝色的弧光,沿着长廊的晖骨墙壁平稳滑行,很快消失在出口的光晕里。那飞的姿态不再是刚才那种竭力维持体面的疲惫——翅膀摆动的幅度轻快而自然,像是卸下了某种紧绷了很久的负担。
勒忒一直安静地贴着我,这时忽然用翼尖碰了碰我的前肢。
“姐姐,他变高兴了。”
“嗯。”
“为什么?姐姐只是答应了帮他一个很小的忙。”
我想了想。
“或许是因为在那之前,没有人能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