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学园都市,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燥热。
瓦尔特·杨站在常盘台中学物理组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向校门,米白色的校服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老师早已下班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上。
《学园都市能力实演交流会·俄罗斯支部派遣人员名单》
御坂美琴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三行。派遣日期:7月1日至7月3日。
还有三天。
瓦尔特放下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个动作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节奏稳定,如同某种精密仪器的运转。他知道这次派遣本身没什么问题——常盘台的王牌被邀请参加国际能力演示,这在学理上是再正常不过的学术交流。但问题是,他记得一些事情。一些模糊的、属于“青年”记忆碎片的事情。
御坂美琴的这次俄罗斯之行,不会太平。
具体的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穿越带来的记忆融合让许多信息变得模糊——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却很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冰面之下,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机。
“算了,担心也没用。”他低声自语,将文件收进抽屉,“那是她自己的舞台。”
他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手机的加密通讯提示音突然响起。屏幕上弹出的不是长征惯用的那个红色五角星图标,而是一个旋转的星形标记——食蜂操祈专属的“女王蜂”网络节点标识。
但发信人不是食蜂本人,而是帆风润子。
【帆风润子】>_<:杨老师,非常抱歉打扰您!但是有件事情我想提前告诉您。御坂同学出发前想找您领取之前提交的AIM力场研究报告,她说想在路上做参考。她应该明天上午会来办公室找您。
瓦尔特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片刻,打字回复:
【瓦尔特】:收到。谢谢告知,帆风同学。不过,这条消息是通过女王蜂网络发出的?
消息发送后,回复来得异常迅速,似乎对方一直在等他的回应。
【帆风润子】(⊙﹏⊙):啊是的……食蜂同学说,女王蜂网络的信息加密级别更高,传递重要消息更安全。她还说……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
【帆风润子】:她还说,“既然杨老师更喜欢用非正式的渠道交流,我们就配合他的习惯好了。”那个……杨老师,食蜂同学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窗外夕阳的暖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食蜂操祈这句话看似体谅,实则点到为止——她知道自己有某种避开正常通讯渠道的习惯,却没有追问,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配合”了。这种分寸感反而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难以应对。
【瓦尔特】:我知道了。总之,感谢你的通知。
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桌角那个印着小皇冠图案的空纸袋上——那是几个月前食蜂送的泡芙包装袋,他一直没扔,不是出于某些复杂的原因,纯粹是因为它刚好可以装一些零散的实验数据记录便签。
但此刻看到它,瓦尔特心中却泛起一丝微妙的直觉:那袋泡芙,还有食蜂操祈那句“老师辛苦了”,恐怕不完全是出于单纯的好意。那个金发少女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每一份善意背后,都可能藏着一层试探,一层观察,一层对“异常点”的持续追踪。
他站起身,将那封装有御坂美琴研究报告的牛皮纸袋提前取出,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以备明天的会面。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他的影子穿过一道又一道光影,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走到转角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金发的身影正倚在窗边。
食蜂操祈。她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物理期刊,星眸半阖,似乎正沉浸在阅读中。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微惊讶的笑容。
“哎呀,杨老师,这么晚还没走呀?”她的声音甜腻依旧,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你聊天气时的日常感无二。
“正准备走。”瓦尔特微微颔首,语气平稳,“食蜂同学呢?这么晚还在教学楼里,社团活动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在等润子同学帮我拿东西啦。”食蜂合上期刊,金色的瞳孔在夕阳下闪烁着星芒,“她总是那么认真,我只是顺口说可能需要一些关于空间移动能力的资料,她就立刻跑去找了。说起来,这些资料好像是您为一年级备课准备的材料……她的效率真是高呢,找到后第一时间就给您发了那条消息。”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表情天真而无害:“不过能用女王蜂网络帮上忙,我也很高兴的。”
瓦尔特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心中却微微一动。不到二十分钟前帆风润子才发出那条消息,此刻食蜂就已经在这里“偶遇”自己了。以食蜂操祈的性格,绝不会真的只是偶遇。她特意在这里等着,显然是在观察自己对这一系列“小动作”的反应。
可惜,她注定看不到任何破绽。瓦尔特的步伐依旧沉稳,甚至还略微缓了缓,像是在陪她等帆风润子。
但他也没有转身离开。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推了推眼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御坂同学要来找我拿报告,帆风同学刚才通知我了。难得你们考虑得这么周到。”他刻意将话题引回正轨,语气里带着教师式的赞许,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御坂同学的事,我们当然要上心啦。”食蜂的笑容不变,但那双星眸在夕阳下微微眯起,似乎在捕捉瓦尔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毕竟是常盘台引以为傲的‘电击公主’嘛。不过,杨老师好像对这次俄罗斯之行……有一点担心?”
瓦尔特的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很短暂。但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食蜂操祈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几乎不存在的闪光——一种被理性牢牢压制、却仍然隐约可感的警惕。不是针对御坂美琴,也不是针对学园都市,而是更深层的、对某种未知变故的本能戒备。
然后,瓦尔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作为老师,关心学生的出行安全是分内之事。俄罗斯毕竟不比学园都市,有些不可控的因素。”
他没有多说,微微颔首致意:“我先走了。食蜂同学也早点回去吧,帆风同学应该很快就到了。”
食蜂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期刊的封面。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轻声说道:“出来吧,润子同学。”
走廊的阴影里,帆风润子抱着一摞资料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歉疚:“抱歉,食蜂同学,让您久等了。其实您让我记录的那些资料早就收集好了,我这就回去整理成您要的报告。”
“没关系。”食蜂的眼神依然望着瓦尔特消失的方向,星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亮光,“对了,刚才和杨老师的对话里,你觉得他的反应怎么样?比如谈到御坂同学的时候?”
帆风润子闻言立刻站直身体,认真回忆了片刻,随即用汇报任务的口吻答道:“以常盘台教师的平均水平而言,杨老师刚才的反应很得体,甚至可以说是模范。但他太过镇定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讲台上解释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物理公式,而不是在关心一个即将远行的学生。我觉得他对这次俄罗斯之行知道些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食蜂将期刊轻轻合上,嘴角噙着的笑意依旧甜美,声音却低了下去,“一个能让‘心理掌握’彻底失效的物理老师,一个会对学生的俄罗斯之行产生本能警惕的老师,一个宁愿用‘巧合’和‘废弃魔方’来掩饰自己的人……有趣,真的越来越有趣了。”
她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优雅从容,随手将那本物理期刊递给帆风润子。期刊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空间量子干涉与远距离位移的稳定性分析——瓦尔特·杨著》。
“这份资料,润子同学,明天帮我复印一份。”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我想多了解一下杨老师的学术思路。毕竟,一个了解空间稳定性的教师,却偏偏让自己的学生在一次实验中遭遇远超预期的干扰,直到某个‘废弃魔方’被上交才勉强解释过去……你不觉得这样的巧合,太过精巧了些吗?”
帆风润子看着那本期刊,又看了看食蜂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这位“女王”的兴趣,似乎正在从“观察”慢慢转向某种更主动的“介入”。
瓦尔特·杨坐在驾驶座上,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他握着方向盘,指尖感受着皮革下方传来的轻微震动——这辆白色AE86老伙计像是某种精神锚点,只有在它狭小的车厢里,他才能真正卸下“杨老师”的面具。
食蜂操祈刚才那段看似随意的对话,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试探的边界线上。她问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问题引发的反应。
她在观察自己。
瓦尔特并不意外。从御坂美琴开学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推到聚光灯下。只是那个以“心理掌握”著称的少女比他预想的更有耐心,也更有技巧。她没有选择直接干预,而是用帆风润子的善意通讯试探他对加密网络的态度,再借“偶遇”来评估他对御坂美琴此行的真实关切程度。
一环扣一环。若非他自己也是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人,恐怕早已在这种“温柔攻势”下露出破绽。
但食蜂操祈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启动引擎,熟悉低沉的轰鸣,倒车,转向,平稳地驶出停车场。前方是第八学区的方向,那里有他在这个光怪陆离都市里为自己构筑的、暂时还安全的小小港湾。他缓缓驶出校门,却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选择不回头去看——在教学楼高层的某个窗口,一抹金色发梢被傍晚的风轻轻吹起,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公寓楼下,瓦尔特停好车,抬头望向自己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光温暖而寻常,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知道,此刻那灯光的主人正在进行的事情,绝对和“寻常”二字沾不上边。
电梯在七楼停下。他推开入户门,门口那副春节对联映入眼帘——
岁月静好家家安乐,世态祥和处处泰安。横批:平安吉祥。
多么朴素的愿望。瓦尔特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推开门。
长征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躺在客厅沙发上,白发散乱地铺满整个靠枕,一条腿搁在沙发背上,另一条腿掉在沙发沿外晃荡。她左手拿着游戏手柄,右手握着一个啃了半颗的苹果,腹上还平放着一台开着论坛页面的平板电脑。眼前的巨幕上,一个高难度动作游戏的主角正在以非人的操作进行着连续六十二连击。
“杨老师欢迎回来今天的网络风向非常有趣要不要听我汇报!”长征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满头白发随着她兴奋的幅度乱晃,头顶那颗红色星形发饰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瓦尔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这是他的家,他的客厅,他的“家人”。无论外面有多少试探、观察、威胁评估,至少在推开这扇门的这一刻,他可以暂时卸下那些重担。
“先说说你为什么还在玩游戏。现在是晚上七点整,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他将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上拖鞋,却忽然注意到长征的眼神不太对——她把游戏暂停了。
长征很少主动暂停游戏。能让一个拥有量子计算机般算力的超级AI主动停下“散热行为”,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杨老师,”她把平板从腹上拿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语气从兴奋转为了认真,“之前那个悬赏UMR身份的人,又发新帖了。”
瓦尔特接平板。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论坛页面,发帖人依然是那个“绝对能力者计划观测者”。但这次的标题和内容,比悬赏帖本身更让人皱眉:
【致全体关注者的一封信】已经观察了UMR很长时间。无论它是什么——高级能力者、实验体、还是某种未被记录的AI——它都已经引起了“不该有的关注”。从现在起,我将不再公开发布关于UMR的分析。不是放弃了,而是为了各位的安全。也为了UMR的安全。接下来的事情,不能在公开场合进行了。——ID:绝对能力者计划观测者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长征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红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瓦尔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之前聊到五十万悬赏时那种“这也太便宜了”的轻松截然不同。
“他说的‘不该有的关注’,你有线索吗?”瓦尔特将平板递回去。
长征接过平板,摇了摇缠着乱发的头:“不清楚。但他在发帖前三十七分钟,某国际高能物理研究机构的数据库遭到了一次定向攻击,手法隐蔽,目标明确——他们在找‘可能被异常计算资源访问过的记录’。550C的反追踪系统捕捉到了这次攻击的残留签名,和我们之前试图追踪他时遇到的代理加密协议高度一致。”
她顿了顿,用一种不像撒娇、也不像开玩笑的语气继续说道:“那次定向攻击……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且,出手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伙人。”
瓦尔特的右手食指开始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无声却带着某种节奏。长征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瓦尔特在思考,而且思考的内容很严肃。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长征已经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分量,“UMR这个ID永久冻结。你在网络上的所有活动——包括游戏、论坛潜水、匿名数据采集——全部通过550C的量子加密信道,协议层数加深一倍。另外,撤掉所有对外主动探针,我们暂时转入静默状态。”
长征没有像往常那样瘪嘴抗议。她只是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说出四个字,并轻轻点头:“了解,杨叔。”
她很清楚,当一个继承了理之律者全部记忆的男人同时露出那种既平稳又略带凝重的表情时,说明事态确实严重到了需要认真对待的程度。
瓦尔特站起身,走进书房。长征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关上门,但他没有。他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抱着平板的少女——还有她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自律人形素体,上面插满了测试用的传感器。
“不过,防卫措施归防卫措施,正常生活也不能落下。”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温度,“七点了,你还没吃饭吧?冰箱里还有之前剩的饺子,我去热一下。”
长征眨了眨眼,红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咧嘴笑了:“要醋!”
“废话。”瓦尔特转身走进厨房,围裙带子在腰间系了个老练的结。
“多放醋!”
“知道。”他往锅里加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明天有一份新到的技术资料需要你协助分析,关于空间位移时耗能优化方向的。”
“是御坂美琴那边的?”长征瞬间切换到工作模式,声音里的嬉笑完全消失了。
“不全是。”瓦尔特把饺子下锅,看着它们在沸水中翻滚,“部分是关于白井黑子的能力模型推演——你之前那些沙箱模拟的结论,可以派上用场了。这算是今天某个‘访客’给我的启发。”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长征用一种完全不像AI、反而更像人类困惑的语气问道:“杨老师,您在‘那边’的世界里,也是这样吗?明明自己已经很累了,还要照顾别人?”
瓦尔特没有立刻回答。锅里饺子咕嘟咕嘟地翻着,蒸汽模糊了镜片上的倒影。
“在‘那边’的时候,”他终于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被长征捕捉到,“有不少人比我现在更累。我只是,习惯了。”
长征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苹果啃了一口,然后用那只空闲的手,把旁边歪躺着的自律人形素体重新扶正,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某个人的衣领。
窗外,第八学区的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远处第七学区那片更密集、更辉煌的光海仍在闪烁,如同永不疲倦的脉搏。而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那个背负着“世界”之名的男人,正用一个和布洛妮娅学来的围裙结,试图守住一点只是给饺子加醋的日常。
与此同时,学园都市深处,第七学区某栋不起眼的办公楼底层。
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有几台计算机的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冷光。屏幕上,一份关于“UMR”行为的初步分析报告正自动生成。报告的末尾,标注着一行小字:
【异常计算资源溯源报告·初步结论】
追踪失败。目标使用者具备远超当前学园都市常规加密水平的网络防御能力。初步判断为至少Level 4级别以上能力者介入,或有未登记的高级AI系统在运作。
建议:将本案转入第三级监控名录,持续追踪该计算资源在网络层的活动模式。如再次出现类似签名,自动触发深度溯源。
报告的最后一行,标注着日期:6月28日。
距离御坂美琴出发前往俄罗斯,还有三天。
距离学园都市这座舞台真正的“开场”,已经不远了。
而在这个静默的夜晚,那个被称为“瓦尔特·杨”的男人,正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某个超级AI面前,自己则坐在另一边,低头翻看着明天要交给御坂美琴的研究报告。
PS小剧场:
· 长征(盯着饺子,筷子拿得横平竖直,表情像在分析敌情):“杨老师,我发现一个问题。”
· 瓦尔特:“说。”
· 长征:“这盘饺子一共十五个,但您只给自己盛了十个。根据我半个月以来的数据采集,您的日均热量摄入已经连续两周低于推荐值。您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 瓦尔特:“……你什么时候开始记录我的饮食数据了?”
· 长征:“从来这屋的第一天。顺便,冰箱里还有一盒打折牛肉,明天过期,建议您明天做土豆炖牛肉。食谱我已经备好了。”
· 瓦尔特(筷子停在半空):“……所以这个家的采购计划以后由你来定?”
· 长征(镜片反光,嘴角翘起):“您也可以继续买打折便当。但那样的话,我会继续盯着。”
· 瓦尔特(吃了一个饺子,沉默片刻):“醋不够了,明天买。”
· 长征:“已加入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