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人在村长的家中讨论完今后打算和计划的隔日。
晴朗的蓝天之下,我和洛琪希两人在米格路德族的村落中散步。
我们趁艾莉丝还在睡觉,瑞杰路德负责照看她时,一起前往拜访洛琪希的娘家。
「抱歉鲁迪,昨天明明是我说要陪你们商量的,结果我自己却不小心睡着了。」
在路上,洛琪希一脸懊恼地对我说道。
「没关系的洛琪希,今后的方针以后大家再一起边旅行边商量就好了。再说了,熬夜对身体可不好哦,觉得困了就应该早点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听到这句我之前常常会用来教育孩子们的说辞,洛琪希略显不满地嘟嘴回应。
「真是的,请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偶尔晚睡一点又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
我不禁在内心露出苦笑,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辩解时的发言。
当然我并没有把这种想法直接说出口,而是轻笑着耸了耸肩,随口敷衍了过去。
「是是,我明白了,我不会把老师当成小孩子看待,毕竟洛琪希老师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嘛,我很仰赖这样的老师哦。」
虽然我是在夸奖她,不知为何洛琪希却向我投来没好气的目光。
「怎么可能……」
「鲁迪通常说这种话时都是不可信的,我可没那么好骗。」
啊嘞?
怎么会~
我明明说的是真心话,洛琪希却闹起了别扭。
话虽如此,如果我还是不被相信的话,那我也得选词了。
「我并没有把老师当成小孩子,也很尊敬总是能表现出大人风范的老师。因为这是事实,自然不会每过一天就换一套说法。毕竟我是真心认为老师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可靠的大人。」
「唔嗯…真的是这样吗?」
洛琪希眨了眨眼睛,显然还没有信服 。
「当然是真的,不管是多成熟的大人,都会有迷糊和冒失的时候。我仰赖的,不只是老师成熟可靠的一面,而是完整的、真实的洛琪希。哪怕是偶尔会犯困、闹别扭的洛琪希,也一直都是我最尊敬的人。」
「虽然能听到鲁迪这样说我很高兴……不过我才没有闹别扭。」
洛琪希抬眼瞪了我一下,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为眼角泛起的微红而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显得格外可爱。
「所以说我并没有特别想要那样……」
洛琪希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嘴角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变化后慌乱地别过脸去,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
「嘛,既然鲁迪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我真的觉得快要不行了的话,到时候我会好好依赖你的。」
「嘻嘻,老师,谢谢你。」
洛琪希露出苦笑,就像是在说为什么要道谢。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的想法,或许是洛琪希愿意依赖我让我觉得很开心吧。
我们就这样一路上不时地打情骂俏,不消多久就来到了一座带着米格路德族特色的小屋门前。
洛琪希的脚步在门前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
「怎么了?」
我轻声问。
「没、没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抬手转了转发梢,故作淡定地说:
「只是很久没回来了,有点不习惯而已……没事的。」
说着洛琪希便率先走上前,仿佛要抹去内心的不安似的,她在胸前攥了下拳,接着轻轻推开了木门。
「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位有着和洛琪希相似水蓝色头发的米格路德族女性走了出来。
是洛琪希的母亲洛嘉莉。
她看到洛琪希的瞬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啊,洛琪希!欢迎回来。」
洛嘉莉面露喜色,快步上前,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位是……?」
「是我的弟子,鲁迪乌斯。」
我顺着洛琪希的话向洛嘉莉展露完美的笑容。
「伯母您好,初次见面,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啊,我是洛琪希的母亲,叫洛嘉莉。初次见面。请进来吧。」
「打扰了。」
我跟在洛琪希身后,进入了屋子。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洛琪希的娘家。
★★★
「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呢……」
洛琪希眯起眼睛,怀念地环视了屋子一圈。
虽然洛琪希曾经从这里离家出走,但对她来说,这个家或多或少还是留有一些美好的回忆的吧。
更何况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远的时间,不管是什么经历,回忆起来也只会觉得感慨万千。
话说回来好像没有看到洛琪希的父亲洛因呢。
洛琪希显然也注意到了。
「妈妈,爸爸不在吗?」
「是啊,今天也轮到他值班守门,明明难得妳回来了……」
洛嘉莉一手托着脸颊,露出很伤脑筋的表情。
「这样啊,没关系,反正待会离开村子的时候还能在门口见到。」
「离开村子……?洛琪希,难道妳今天就要走了吗?」
「嗯,我们打算今天早上就出发。」
「怎么这样,既然妳难得回来,就悠哉地多待一会儿吧。」
洛嘉莉一脸失落。
其实在这里待个三四天,等奥尔斯帝德的联系也未尝不可……只是洛琪希好像不太喜欢故乡,要早点离开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我得送我的弟子回家才行。」
「回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这件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我们卷入了某个事件,然后就被转移传送到这里了。」
「事件……听起来好像很严重,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没有把握能说得这么肯定,不过,我会想办法的。别看我这样,也算是在外面独自游历过很久了,至少也已经拥有保护自己还有弟子的能力。」
「是这样吗?可是……真的不要紧吗?」
洛嘉莉摆出担忧的表情。
「妈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什么事都为我操心。」
「可是……嗯……我果然还是很担心,毕竟妳从以前就很冒失,会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跌倒,哭得唏哩哗啦……」
「妈妈,请别在我的弟子面前讲这种话,我好歹也是个大人了。」
「可是………既然妳都这么说了……好吧。不管怎样,妳能平安无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洛嘉莉温柔地牵起洛琪希的手,嘴边带着柔和的笑意,双眼中却闪烁着泪花。
洛琪希也露出淡淡的微笑回握住她的手。
「抱歉,妈妈,一直以来让妳担心了。」
听到这句话,洛嘉莉原本只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突然夺眶而出,止不住地滴滴答答落下,渗透进地面,她不由自主地一把抱住了洛琪希。
「…妈妈……?」
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哭泣吓到,洛琪希顿时不知所措,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困惑。
「……啊……真是抱歉……我原本……想说不可以哭的……但是……我……妳……」
从喉咙深处流泄出呻吟般的声音,泪水接连不断地涌出,洛嘉莉像是要挡住泪水般地把脸埋进了洛琪希的肩头。
洛琪希反应过来,轻轻施力回抱了自己的母亲,温柔地抚摸不停啜泣的她的后背。
她们能够重逢真是太好了。
我坐在一旁,看着眼前无比温馨的一幕,内心不禁泛起波澜。
洛琪希虽然与父母关系疏远,但就算这样,父母依然是父母,血脉的联系不会改变。
洛琪希和她的父母……嗯,以现在来说,她们的关系绝对称不上亲近。
但是关系什么的,只要慢慢地培养起来就好。
因为亲情是能够弥补的。
那些年少时对父母的叛逆与隔阂,在岁月与亲情的冲刷下,肯定早已解开了她们彼此内心深处的心结。
希望她们一家人能永久相处下去。
母女俩拥抱了好一会儿之后,洛嘉莉才渐渐平复了情绪,她先一步松开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洛琪希的肩头抽离,用手背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
「洛琪希,虽然妳很快就要走了 但在那之前,能跟我说说妳离开村子之后,至今为止的经历吗?」
面对母亲的请求 洛琪希用询问的目光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立刻领会到她的想法。
「行程的话请不用在意。时间还早,况且我们也不必这么着急离开。」
「…好吧,那么,如果只是简单说明一下的话……」
于是洛琪希语气平淡地说明至今为止的旅程。
洛嘉莉聆听着女儿的故事,时而惊慌,时而愤慨,时而落泪……这般光景,就在我的眼前上演。
听完洛琪希讲述过往的洛嘉莉虽然惊讶,不过还是露出安心表情。
「这样啊,洛琪希,妳在外面居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是啊,我认为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虽然还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但即使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所以不必担心我的事情。」
洛嘉莉闻言皱起眉头,露出寂寞的表情。
看到这一幕,我不禁联想起了孩子们逐渐长大成人,纷纷离开夏利亚的那时,我大概也是这样的表情吧。
尽管知道他们已经成长到了不需要有人照顾也能生存下去的程度,但为人父母果然还是会忍不住担心自己的儿女。
洛琪希尽管平时几乎没有表现出来,但肯定也有过这样的心情。
所以,她现在应该也能比以前更加理解洛嘉莉此刻的心情。
我看向洛琪希,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置身事外,看起来有些困的样子,眼眶里却藏着若有似无的泪光。
「不过话说回来,洛琪希,妳真的长大了呢。」
洛嘉莉擦着眼角,感慨万千地说道。
「是吗?我倒是觉得自己的身高和离开村子时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
「不,我说的是其他地方。」
「其他地方?」
洛琪希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胸部。
「是啊,你不仅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和各种魔术,在世界各地游历,成为了出色的魔术师和冒险者,还教出了这么优秀的弟子……」
「啊,是、是这个意思啊……」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的洛琪希脸唰地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搓起发梢。
不过洛嘉莉并没有注意到,而是以毫不客气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番。
「是,我受到洛琪希师傅多方照顾。都是承蒙洛琪希师傅的教诲,我才能有现在的成就。洛琪希师傅真的教会了我许多不知道的知识。」
当听到「不知道的知识」时,洛嘉莉「哎呀」一声,这次轮到她红了脸,似乎误解了什么。
就在这时,木门被人「啪!」地一声推开,有着一头鲜艳红发的少女闯了进来。
「鲁迪乌斯!洛琪希!原来你们在这里!」
艾莉丝一见到我们便以她惯用的嘹亮嗓音大声喊了出来,我不禁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傻眼。
「艾莉丝,进别人家的屋子之前要先敲门啦,艾德娜老师有教过妳的吧……」
是说真亏她能知道我们在这。
才刚这样想,就看到了跟在艾莉丝后面的瑞杰路德正朝着这边微微颔首致意。
「打扰了。」
原来如此,看样子是他把艾莉丝带来的。
「哼!还不是你们一大早就跑不见人影。」
艾莉丝气势汹汹地瞪了我一眼,语气中透露着强烈的不满。
看来是我们在她熟睡时擅自离开惹她不高兴了。
仔细想想这样确实不妥,毕竟我们突然就被转移到这片荒凉陌生的土地,而瑞杰路德对艾莉丝来说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刚认识不久的魔族,一觉醒来后发现熟悉的同伴都不在身边,会感到不安和害怕也是难免的吧。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我老实地低头道歉,艾莉丝见状她自己反倒慌了起来。
「嘛,那个……你们没事就好!原谅你们了!……只是下次绝对不能再一声不吭就消失了哦!」
闻言我不禁苦笑,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艾莉丝这样说教,一种奇妙的感受在心底油然而生。
洛嘉莉被突然闯入的艾莉丝吓了一跳,随即又露出温和的微笑,好奇地打量着艾莉丝。
「这个女孩就是妳说的领主家的小孩吧?」
「嗯,她就是艾莉丝。」
艾莉丝虽然听不懂魔神语,但在注意到洛嘉莉的视线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下意识地想要双手环胸,却又在中途停下,换成平日在礼仪课程上学到的姿势致意。
「初、初次见面,我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洛嘉莉不用我们解释似乎就明白了艾莉丝动作的意义,于是她也向艾莉丝做了自我介绍,并请洛琪希代为传达。
「那么妈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洛琪希起身说道,于是我也跟着站起。
「啊,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洛嘉莉脸上立刻染上不舍。
「至少先吃个早饭再走吧,你们应该还没吃过对吧?」
「还是不……」
洛琪希刚准备摇头拒绝,就在这时艾莉丝的肚子仿佛算准了时机般发出了「咕咕咕」的声响。
「……」
现场突然笼罩上一股沉默的气氛。
真厉害,明明应该听不懂这边的语言才对,难道艾莉丝这么快就学会魔神语了吗?还是说她也觉醒了心电感应的超能力?
我暗自对艾莉丝感到佩服的同时,她本人则已经羞得满脸通红。
「抱歉妈妈,那我们就先吃一点再走吧……家里还有储备的粮食吗?」
「当然……!」
语毕洛嘉莉便马上踩着啪嗒啪嗒的脚步高高兴兴地去准备早餐。
嘛,以结果而言,还是要感谢艾莉丝。
最后,我们一行人在洛琪希娘家一同享用了早餐。
大家一起度过了愉快的时间。
★★★
要离开村庄时,洛嘉莉送我们到村子入口,也跟在那里负责守门的洛因打了声招呼。
说起来,昨天即使到了晚上,男性成员们也没有回来。
说不定洛因整晚都站在这里,就像是RPG游戏里会出现的看门警卫。
仿佛在表示这是不管早上白天还是夜晚,都只要一直站着就好的简单工作。
「要离开了吗?」
一见到我们,洛因便露出和洛嘉莉一模一样的落寞表情。
「嗯,毕竟时间紧迫。」
「我本来还想多问问妳的事情……」
「关于这个就去问妈妈吧,我已经跟妈妈聊过一遍了。」
「是吗……」
他看起来很遗憾,应该是想听洛琪希亲自讲述吧,我也已经有过当父亲的经验了,因此洛因的心情我能感同身受。
「啊,对了。你们等我一下。」
以似乎想到什么的态度这样说完后,洛因自己冲回村子里。
他跑进了自己的屋子,几分钟后,回来时洛因手上拿着某种类似剑的物体。
「你收下这个吧。」
洛因这样说完,将一把剑递给我。
是前轮回他送过的那把剑。
「就算有瑞杰路德在,赤手空拳应该还是会感到不安。」
我接下那把剑,从鞘里拔出剑身。
果然和之前一样,这是一把宽幅的单刃剑,刀身部分大约是六十公分。
刀身带点弧度,类似短弯刀。
虽然到处都看得到似乎已有年代的伤痕,但刀刃完全没有受损,或许是被保养得很好,刀身虽然美,不过似乎也微微散发出锐利的杀意。
会这样觉得,或许是因为虽然整体是深灰色,但会反射出偏绿的光芒。
「这是以前来到聚落的铁匠送我的东西,即使长年使用,刀刃也坚固得毫无缺损。可以的话就拿去用吧。」
「那么我就心怀感谢地收下了。」
毕竟总不能让艾莉丝手无寸铁,她现在的剑神流本领应该足以应对B级的魔物。
「还有,这些是钱。虽然没多少,不过要去旅社住个两三晚应该还足以因应。」
「啊,钱的话就不必了,承蒙好意,我刚好有带一些在身上。」
幸好我为了以防万一早已将在罗亚赚到的大部分工资都带在身上了,二十枚阿斯拉银币的金额在魔大陆可以说是绰有余裕。
在我的几番推辞后洛因也不再坚持,转而对洛琪希做最后的道别。
「……那么,洛琪希妳要保重啊。」
「洛琪希,至少十年以内回来一次好吗?」
「嗯……也许吧,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要保重身体啊。」
「嗯,爸爸,妈妈,你们也是。」
在和两人互相道过别后,我们离开了村子。
「好啦,接下来准备开始新的旅程吧!」
为了鼓舞士气,我带着无惧的笑容向大家如此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