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史课阳海学院
黑田坊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卷新编的《奴良组妖怪史》表情庄严肃穆。
如果忽略他身后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的“不要在课堂上吃同学”“半妖变身请提前举手”“禁止用畏作弊”三行字的话,他确实很像一位正经老师。
当然,这字不是黑田坊写的。
是青田坊写的。
理由是有个狸猫小妖怪为了逃避抽查,变成了黑板擦藏在讲台上,被首无拿起来擦黑板的时候惨叫了一声,吓得首无的脑袋差点从肩膀上飞出去。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阳海学院如今已经不是单纯让妖怪学会“怎么不被人类发现”的地方了。
在奴良组接手部分课程之后,这里逐渐多了一门令所有小妖怪和新生半妖都感到头痛的课程——
妖怪史。
准确来说,是“妖怪与人类共同秩序史”。
再准确一点来说,是“奴良组不想再替前人背锅所以必须让你们知道到底是谁当年乱来的历史课”。
“今日我们讲到的部分,是平安末期之后,安倍晴明与鵺相关历史的整理。”
黑田坊翻开书卷,声音沉稳。
“按照如今奴良组史图馆整理出来的资料,安倍晴明作为阴阳师,在人类社会秩序建立、阴阳道体系完善、灾异记录、妖怪灾害应对等方面,确实有过极大的功劳。”
下面一群小妖怪坐得东倒西歪。
有半妖认真记笔记,也有小妖怪在桌子底下偷偷玩式神纸牌,还有一只河童趴在水盆里吹泡泡。
青田坊抱着胳膊站在教室最后面,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看小鬼上课”。
首无坐在窗边,脑袋飘在窗外,在以一种十分忧郁的姿态观察操场。
“但是……”
黑田坊说到这里,稍稍停顿。
教室里的气氛也随之安静了一点。
“安倍晴明后来被称作鵺之后,事情便不再是单纯的人类历史或阴阳师历史。他所主张的所谓净化,并不是后世某些妖怪想象中的‘建立理想秩序’,而是一场针对妖怪、人类、阴阳师,乃至所有不服从者的清扫。”
黑田坊的声音微微沉下。
“那是一场以秩序之名行支配之实的灾难。”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
一个小妖怪举起了手。
那是个刚入学没多久的镰鼬幼崽,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带着远野大山里的淳朴。
“老师,我有问题!”
黑田坊温和点头:“请讲。”
镰鼬小妖怪站起来,义正言辞地说道:“我觉得这段历史肯定是奴良组后来编的!”
黑田坊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
青田坊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无飘在窗外的脑袋慢慢转了回来。
镰鼬小妖怪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某种非常危险的边缘,继续说道:“你们想啊!安倍晴明是人类历史上有名的大阴阳师,怎么可能那么坏?一定是奴良组总大将为了证明自己清理安倍家是正义的,所以故意把安倍晴明写成鵺,写成大坏蛋!”
他说完之后,似乎还觉得自己十分有道理。
“分明就是奴良组联合人类首府势力清理了安倍家,然后胜利者书写历史嘛!”
教室里顿时哗然。
有小妖怪恍然大悟。
“对哦!”
“好像很有道理!”
“人类不是常说历史都是胜利者写的吗?”
“那奴良组赢了,不就是奴良组写的吗?”
“所以总大将是为了洗白自己?”
“嘶……不愧是总大将,好阴险啊 !”
青田坊的额头上缓缓冒出了一根青筋。
首无的脑袋飘回身体上方,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黑田坊握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
他努力告诉自己这不是气的。
‘冷静。’
‘他们只是孩子。’
‘他们只是没有见过真正的鵺。’
‘他们只是没有经历过京都那一夜,也没有看过那些被改写过的记忆、断裂的妖怪史、还有羽衣狐大人腹中那种连凝视都让人发寒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安倍晴明是被抹黑了。’
黑田坊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着温和语气说道:“你们会这样想,其实并不奇怪。”
“因为你们现在看到的,是整理过后的史书。”
镰鼬小妖怪连忙点头:“对啊!所以肯定整理过!”
“我的意思是……”
黑田坊缓缓说道:“这份史书已经尽量给安倍晴明留了体面。”
教室再次安静。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以为史书抹黑了他?”
“恰恰相反,不但没有抹黑他,甚至可以说为了维持妖怪社会与人类社会之间最后一点体面,已经将他过去的功绩尽可能写得清楚、写得完整,甚至写得比某些亲历者愿意承认的还要光彩。”
青田坊在后面冷哼了一声:“说白了,就是给死人留脸。”
首无小声提醒道:“青田坊,他们是学生。”
青田坊抱着胳膊:“那就换个说法。”
他看向那群小妖怪。
“就是给特别恶心的死人留脸。”
“……”
首无沉默片刻,竟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黑田坊无奈地看了青田坊一眼。
“你这样会吓到他们。”
青田坊指了指那只镰鼬小妖怪。
“你看他像是被吓到了么?”
镰鼬小妖怪果然没有被吓到,他反而更加兴奋了。
“可是老师!这不就更像是欲盖弥彰了吗?先承认安倍晴明有功劳,然后再说他后面坏掉了,三分功劳七分过错,这种写法不是更容易让人相信吗?”
黑田坊:“……”
首无:“……”
青田坊:“……”
不得不说,这小妖怪的逻辑确实有一点陆生小时候的影子。
真是非常的糟糕啊。
尤其是那种“我觉得你们所有大人都在骗我”的眼神,简直像极了总大将在刚上位之后看奴良组干部们的眼神。
首无忽然有些胃疼。
首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镰鼬小妖怪挺起胸膛:“镰太郎!”
首无点了点头,慎重提醒道: “很好,镰太郎,你以后一定要离总大将远一点。”
镰太郎一愣:“为什么?”
首无认真说道:“因为你这种性格如果被总大将看见,他可能会很高兴。”
黑田坊点头:“然后就会把你调去史图馆。”
青田坊补充:“再然后你就会发现,怀疑历史很容易,整理历史能把妖怪逼疯。”
镰太郎:“……”
他忽然觉得史书也不是那么有趣了。
黑田坊重新展开书卷,声音放缓。
“你们要明白一件事。奴良组写史书,并不是为了证明奴良组一直正确。恰恰相反,总大将允许史图馆记录奴良组做错的事、没能做到的事,甚至记录奴良组内部曾经的愚蠢、迟钝与失职。”
首无闻言,表情变得更加忧郁。
因为这句话像是在说奴良组,又像是在说他。
尤其是“愚蠢、迟钝与失职”这几个字,他总觉得自己被历史点名批评了。
黑田坊继续说道:“可是安倍晴明不一样。”
“他的问题不是被谁抹黑,而是他被太多人美化了。”
“人类美化他,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伟大的阴阳师。”
“阴阳师美化他,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源头。”
“妖怪美化他,是因为许多妖怪根本没有见过鵺,只听过那个曾经统御黑暗、令群妖畏惧的名字。”
“而安倍家美化他,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教室里的小妖怪们终于安静下来。
黑田坊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很久远的地方传来。
“但是,真正见过安倍晴明,见过鵺的人,不会把他当成被污蔑的圣人。”
青田坊冷声道:“那家伙坏得很纯粹。”
首无想了想,纠正道:“也不能说纯粹。他不是单纯为了破坏而破坏,他会给自己的恶披上一层非常漂亮的衣服。”
青田坊皱眉:“什么意思?”
首无说道:“意思是,如果只是一个拿刀乱砍的妖怪,大家会知道他危险。可如果一个家伙告诉你,他杀你是为了世界更好,为了秩序,为了未来,为了所有人的幸福——”
“那才是最危险的恶。”
镰太郎忍不住说道:“可是……如果他的目标真的有一部分是好的呢?”
黑田坊看着他,说道:“所以史书才记录了他的功劳。”
镰太郎怔住。
黑田坊说道:“功劳是功劳,罪恶是罪恶。不能因为他后来变成鵺,就否定他过去作为阴阳师建立秩序的贡献;也不能因为他过去有贡献,就把后来那些被清扫、被扭曲、被牺牲的人和妖怪当作不存在。”
“这才是总大将定下的修史规矩。”
“也不是为了替谁洗白,而是为了以后你们这些小妖怪、小半妖,至少在面对同样的东西时,知道那不是神迹,不是秩序,也不是救世。”
“那只是披着大义的灾难。”
教室里终于没有妖怪说话了。
青田坊看着这群小妖怪,忽然小声说道:“现在这样讲,他们真的能懂么?”
首无同样小声回答:“大概不能。”
黑田坊也小声叹道:“我也觉得不能。”
三位奴良组干部站在讲台边,面对一群懵懵懂懂、半信半疑、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小妖怪,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他们当年面对羽衣狐、面对京都妖怪、面对百物语、面对各种乱七八糟的怪谈时,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头疼。
因为敌人至少能砍,学生可不能。
尤其是阳海学院的学生,砍了还要写检讨。
更糟糕的是,检讨要交给奴良陆生。
想到这里,三位干部同时沉默。
青田坊低声道:“要不就这样吧。”
首无迟疑:“什么就这样?”
青田坊看向那群小妖怪,摆烂道:“他们现在觉得奴良组抹黑安倍晴明,就让他们觉得好了。”
黑田坊皱眉:“可是这样会不会影响他们对历史的理解?”
青田坊冷笑:“等他们以后见到真正的历史残片,见到被鵺改过记忆的妖怪,见到羽衣狐当年留下的记录,见到那些被所谓净化清扫掉的地方,他们自然会懂。”
首无想了想,竟然也赞同点头道:“有些事情,确实不是课堂上讲几句话就能明白的。”
黑田坊望着书卷,沉默许久。
最后,他也叹气摆烂了。
“也是,反正以后他们会知道真正的历史真相。”
青田坊咧嘴一笑,说道:“到时候他们就会明白,奴良组史书上写的已经够客气了。”
首无补充道:“甚至客气得有点过分。”
黑田坊认真纠正:“那叫历史叙述的克制。”
青田坊:“那叫总大将怕麻烦。”
首无:“也可能是总大将觉得,把安倍晴明写得太坏,会显得我们赢得不够有含金量。”
“……”
三位干部再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