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能到你手上,首先要感谢三个人。
第一个是杨静秋。准确地说,是她的侄孙女杨晚女士。那年杨晚在老家阁楼整理遗物,从一只铁皮箱子里翻出了八十多本日记。她打电话给我说:“林远,你来一趟,我觉得你论文有救了。”我当时以为是普通的口述史料,直到翻开第一本,看见扉页上写着——“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她,就把这些给他们看。”
第二个是尼古拉·科里亚的孙子。老人今年七十三了,腿脚不好,但记忆力惊人。他跟我讲他爷爷晚年的事,讲着讲着突然站起来,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本烂了边角的笔记本。他说:“我爷爷临终前说,这些东西留给‘那个姓林的人’。我不认识姓林的,你就拿去吧。”尼古拉的字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但每一页都在骂人——骂敌人、骂天气、骂送饭迟了、骂卡洛琳“这人太懒了”。我看完笑了好久。
第三个是弗里茨·冯·克莱斯特将军。当然,他已经不在了。但他的私人手稿夹在一本旧军事杂志里,在二手书摊上躺了几十年。摊主说这书五块钱,我付了钱,翻开一看,夹层里掉出一沓稿纸。第一行写着:“她不是我女儿。但我叫她卡洛琳。”
另外还要感谢德国联邦档案馆、切尔诺伯格市档案馆、鲁尔工业区历史协会。虽然你们的档案里几乎找不到“卡洛琳·冯·克莱斯特”这个名字,但你们帮我排除了很多错误的方向,让我知道哪些地方不用再找了。
特别感谢杨晚女士陪我跑了三年档案馆,容忍我在她家沙发上一住就是半个月。她说她姑奶奶等了一辈子,她不能也等——这话听着像催稿,其实是真怕我写不完。
还有尼古拉·科里亚的孙子,每次我去拜访,他都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他说“我爷爷欠的账,得还”。然后他给我炖了一大锅红烧肉。
最后要感谢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老兵后代。你们的祖父、曾祖父偶尔会在饭桌上提起“那个管仓库的卡洛琳”,说“她算账特别快”“她从来不发火”“她好像一直就那个样子”。你们把这些零碎的回忆告诉我,让我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人。
关于这份手稿的处理,我做了一些取舍。杨静秋的日记有八十多本,我摘录了其中与主线相关的部分。尼古拉的日记里有些内容重复,我合并了。弗里茨的手稿很短,全文照录。报纸剪报和历史档案中,凡是能交叉验证的,我都保留;孤证不立的,我宁愿不写。
书里提到的地名、时间、战役,我都尽可能做了考证。但有些事——比如那枚铁十字金翼突击勋章到底记在谁的名下,比如中央教导团的总长为什么在官方记录里查不到——恐怕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也许这就够了。一个人可以被官方抹去,但她活在那些日记里,活在那些骂骂咧咧的笔迹里,活在一张泛黄发票的背面潦草写下的“今天卡洛琳又忘了吃饭——静秋”。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杨晚:“你说,卡洛琳·冯·克莱斯特后来到底去了哪?”
杨晚想了想,说:“她开着车走的。油加满了,路是通的。想去哪就去哪。”
窗外正好有辆卡车经过,排气筒突突地响。
杨晚笑了,说:“你听,像不像她的车。”
林远
于鲁尔大学历史系办公室
1979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