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忧站在零食区前，手里捏着一购物清单，那是里见灯花在出门前写的。
里见灯花的字迹很好认，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和她在病房里做笔记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薯片……巧克力……还有果汁……”
环忧一边念清单一边踮起脚尖去够架子上的薯片。
她的手刚碰到包装袋边缘，后面的柊音梦就伸过手来，轻轻把薯片取了下来。
“给。”
柊音梦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软糯。
环忧把薯片抱在怀里，仰起脸对柊音梦笑了一下：
“谢谢音梦！”
柊音梦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
“灯花呢？”
“调味料区，在看酱油的配料表。”
柊音梦指了指走廊另一头。
环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隔着几排货架能隐约看见里见灯花的身影……她弯着腰，盯着货架上的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比较两种酱油的钠含量。
“灯花买东西总是要分析很久。”
环忧小声说。
柊音梦轻轻点头，然后转身往饮料柜的方向走去。
环忧一个人站在零食区前，继续核对清单。
清单上最后一行写着：
“奶油饼干。”
里见灯花在奶油两个字下面画了双下划线，表示这是重点。
环忧沿着货架走了一截，在第三排货架前停下来。
奶油饼干有好几种，她蹲下来，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拿起一盒蓝色包装的，翻到背面看配料表。
“灯花说要看配料表……”
她小声念叨着，把盒子转来转去，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然后环忧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像有一阵风从空调出风口吹过来，但方向不对，温度也不对。
环忧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盒饼干。
她慢慢抬起头。
一个女孩子站在货架的另一端。
她穿着深绿色的长裙，墨绿色的长发垂到腰际。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是那种不像人应该有的金色。
她站在奶油饼干的货架前，背对着走廊，侧脸对着环忧。
环忧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
这个超市不大，是她们搬来神滨后经常来的地方，收银台的阿姨认得她们三个人，每次都会多送一个塑料袋。
但环忧在这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而且她的衣服……不像是来超市买东西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那个人转过头，目光对上了。
环忧感觉到那对金色的眼睛落在自己脸上。
然后那个金色瞳孔的女孩笑了。
“你是环忧对吧。”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异国口音的尾调，把“忧”这个字念得比日语更圆润，更黏稠，像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
环忧站起来，手里拿着那盒饼干。
“……是的。您是哪位？”
“阿莉娜·格雷。”
然后她歪了歪头。
“你应该不认识阿莉娜，但阿莉娜认识你，很久以前就认识。”
环忧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这个人说的话，和她的表情，和她的眼睛，三者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错位。
“阿莉娜是来看你的。”
阿莉娜·格雷往前走了一步。
货架之间的距离并不窄，但环忧突然觉得周围变挤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撞上货架，一包膨化食品在头顶的架子上晃了晃。
“阿莉娜听说了一些事，你们的身上，少了什么东西……你自己的影子，还有那两个孩子的影子。”
阿莉娜抬起头，鼻尖几乎要凑到环忧额头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暖白色的灯光下依然很冷。
“……竟然不在呢，是有人帮你们拿走了吗？还是说……”
她顿了一下。
“你们本来就没有？”
环忧的手指收紧，饼干盒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塑料变形声。
她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什么叫“影子不在”，什么叫“有人帮你们拿走了”。
但环忧听出了一个事实……这个人认识她，认识灯花，认识音梦，用一种她完全不知道的方式。
“忧！”
里见灯花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炸开。
脚步声急速逼近。
环忧还没来得及转头，里见灯花已经冲到她前面，一只手往后伸，把环忧整个人挡在身后。
柊音梦紧跟在里见灯花旁边站定，她的动作没有灯花那么激烈，但她站在环忧的另一侧，挡住了阿莉娜·格雷看向环忧的视线。
里见灯花的呼吸有点急，大概是从调味料区一路跑过来的。
但她挡在环忧前面的姿势很稳，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挡住什么看不见的风。
“你别碰她。”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
是环忧从来没有听过的声调，冷静，锋利，像手术刀。
阿莉娜·格雷低头看着里见灯花。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依然带着那层薄薄的笑意，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果然记得。”
阿丽娜·格雷歪了歪头。
“里见灯花，和阿莉娜一样，是醒着的人。”
里见灯花没有回答。
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放下手臂。
但她挡在环忧前面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环忧看见了里见灯花肩膀的那个角度，她在忍什么。
柊音梦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在里见灯花旁边。
她平时总是很安静，不说话，不在人多的时候站出来，但现在站在里见灯花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是谁。”
柊音梦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但你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阿莉娜·格雷退后一步，随后像画家退后一步打量画布。
她看了柊音梦一眼，又看了看里见灯花，最后目光越过灯花的肩膀，落在环忧身上。
“你们的阴影……竟然不在呢，特别是你，环忧。”
她又念了一次那个名字，黏稠，圆润。
“有趣。”
然后她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深绿色的裙摆擦过货架边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莉娜·格雷的背影在暖白色灯光下越来越远，最后一个拐角，消失在一排薯片货架后面。
里见灯花还维持着挡在环忧前面的姿势。
沉默了几秒，她才慢慢放下手臂，但没有回头。
柊音梦也没有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非常细微地发着抖。
环忧看着她们两个背影。
里见灯花的背绷得很紧，柊音梦的手指还在蜷松。
“那个人……”
柊音梦开口，声音很小。
里见灯花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走了。”
语气短促，像在关门，然后她终于转过身来，低头从环忧手里接过那盒快被捏变形的饼干。
“东西买齐了，回家吧。”
柊音梦已经走到前面去推购物车了。
她的脚步还是那么轻，踩在瓷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她推购物车的速度比平时快。
环忧跟着她们走出超市。
路灯已经亮了，傍晚的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把环忧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走在最后面，看着里见灯花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柊音梦走在灯花旁边拎着那个装零食的塑料袋。
里见灯花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有说话，但环忧盯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像在发抖。
回到家后，东西各自收好。
里见灯花把购物袋里的酱油拿出来，放进厨房柜子的最里层。
柊音梦把薯片和巧克力分好类，放进茶几下面的零食抽屉。
环忧坐在沙发上，把那盒奶油饼干放在茶几上。
淡蓝色盒子已经皱了一个角，是她在超市里一直攥着蹭出来的印子，她盯着那个皱角看了一会，然后抬起头。
“那个人，灯花，音梦你们……认识她。”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确认。
里见灯花正在冰箱前整理剩菜的位置，手顿了一下。
柊音梦坐在餐桌旁，手指停在零食抽屉的边缘。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不认识。”
里见灯花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平，是她惯用的那种。
但冰箱门还开着，冷气往外跑，里见灯花没有去关。
“你们认识。”
环忧看着里见灯花的背影，看着柊音梦停在抽屉边缘的指尖，看着那盒被自己攥皱的饼干。
“刚刚，灯花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你叫了她的名字。”
里见灯花的手终于从冰箱里抽回来。
冰箱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
她转过身，看着环忧，里见灯花的眼睛红了。
但没有眼泪，是一种环忧从来没有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表情，是不知该怎么办。
“忧……”
“你们一直在瞒着我对吧。”
环忧的声音开始发抖，随后继续说着：
“从医院回来之后，你们就一直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音梦半夜会在床上翻来翻去，灯花看我的时候总是像在想别的事情……在超市的时候那个人说认识我们，你们听懂了对吧！只有我一个人听不懂。”
柊音梦把手指从零食抽屉边缘收回来，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环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里见灯花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冰箱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的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环忧看着灯花的样子。
那个平时总是最早写完作业，检查所有人的笔记，在老师提问时第一个举手，对所有人不耐烦的灯花，现在站在那里，红着眼眶，不知道该怎么办。
环忧站在客厅中央，抱着那盒皱巴巴的饼干，不知所措。
有种说不清楚又堵在喉咙里的，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
然后门锁响了。
三个人同时抬头。
环彩羽站在玄关，手里提着鹿目理给的纸袋，还抱着便利店的袋子。
她换拖鞋的动作停在半途，看了看灯花的脸色，看了看音梦僵在零食抽屉边的手，又看了看环忧。
“怎么了？”
她把纸袋放在鞋柜上，快步走进客厅，把环忧揽进怀里。
环忧把脸埋进环彩羽的肩膀，那盒饼干夹在两个人中间还起了皱。
她没哭，只是把脸埋在那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姐姐，她们有秘密不告诉我。”
环彩羽没有说话。
她一手圈着环忧，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握住里见灯花还掐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把灯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然后环彩羽抬起另一只手，向柊音梦伸出去。
柊音梦愣了一瞬，然后慢慢走过来，三个人都挤在沙发前面这一小块地方。
“没事了。”
环彩羽的声音很轻，很稳。
“我知道，从医院回来之后，你们一直在想很多事，但有些话，一个人说太难了，可以一起说。”
里见灯花的肩膀终于塌下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旧世界的事，我们做过的事。”
环忧从环彩羽肩膀里抬起头。
她看着灯花红了的眼睛，又看了看环彩羽。
“……什么旧世界？”
柊音梦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另一个世界里……我们是魔法少女。”
环彩羽没有说话，只是把她们三个人都拢得更近一些，让她们靠在自己身上。
四个人的影子在客厅灯光下叠在一起，尾巴轻轻晃了晃。
夜深了。
里见灯花和柊音梦靠在沙发上，两个人中间还隔着环忧。
环忧缩在她们中间，手里捏着那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饼干。
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不管是什么世界……我们都是在一起的，对吧。”
里见灯花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臂，把环忧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柊音梦的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环忧的头顶。
像很久以前在病房里，环忧做噩梦醒来时她们总会做的动作。
那时环忧会抽泣着说：
“梦到姐姐不来了。”
里见灯花会凶巴巴地说：
“怎么可能。”
柊音梦会轻轻拍着她的头顶，一直拍到她重新睡着。
环忧把那盒饼干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环彩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鹿目理给的纸袋。
纸袋里的饼干还温着，她轻轻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和那盒皱巴巴的奶油饼干并排放在一起。
环彩羽在旁边又坐了一会，确认三个孩子的呼吸都平稳下来，才站起身。
然后她走到玄关，给父母发了条消息，说孩子们都睡了，自己先回出租房，明早再来。
发完消息，她轻轻推开房门。
楼道里很安静。
环彩羽拢了拢外套，随后走到公寓门口，看见了路灯下那一小团白色的影子。
丘比蹲在路灯底座上，尾巴从边缘垂下来，尾尖轻轻晃着。
“吃完了？”
环彩羽走到路灯下。
丘比站起来，抖了抖耳朵，然后轻轻一跃，熟练地落在她肩上。
“嗯，理做了照烧鸡块，莎奈吃了两碗饭，我吃了咖喱饭。”
丘比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语气还是那么平，但环彩羽听出来了……这或许就是它表达高兴的方式。
“那就好。”
环彩羽迈开步子，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前推。
“忧没事了。”
丘比忽然说。
环彩羽侧过头，看着丘比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嗯，没事了。”
丘比沉默了几秒，尾巴在她后颈轻轻扫了一下。
“理说，有些话只有自己家人才能说，所以你和忧她们谈了，我没有跟进去。”
环彩羽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嘴角微微弯起来。
“理前辈总是对的。”
“不一定。”
丘比的语气依然很平。
“他上次做蛋糕的时候说糖够了，结果杏子说不够甜。”
环彩羽听到回答，笑了一声，随后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环彩羽拧开门锁，按下开关，把那盏房东留下的老式吸顶灯打开。
环彩羽换了睡衣，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着，妈妈回了消息说明天早上会直接去家里，让她不用担心。
“丘比。”
“嗯。”
丘比的耳朵动了一下，接着声音直接在环彩羽脑海里响起。
“灯花和音梦……在旧世界里，她们做过我的契约者，虽然在这个世界没有，但我知道她们不喜欢我，所以才避着她们……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环彩羽看着它蜷在垫子上的样子，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丘比的耳朵尖。
“忧不讨厌你。”
“……嗯。”
“灯花和音梦也不会一直讨厌你的。”
丘比没有再回答。
它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环彩羽收回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刚好切过丘比的小垫子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