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刺骨般的疼痛。
从背后传来的,意想不到的疼痛。
这就是大家被杀之前所经历的事吗……
果然很痛苦呢。
为何我会走上这一步呢。
艾真的意识没有消失,他能感觉到那截生锈的铁栅栏还插在背后——异物感很清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尖端的位置。金属的凉意混着血液的温热,沿着脊椎往下淌。
他没有死,魔女的力量给了他不死的身躯。
口袋中的旧手机发出了并不引人注目的,微微闪烁的光芒。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将艾真的意识带入到一阵黑暗之中。
艾真在一片黑暗中,感受不到时间和空间的分界。
“可怜的艾真……”耳边不再是某个幽灵的声音,而是某位熟悉的少女,月代雪。
她出现在艾真背后,还是那副装扮,初中的校服,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从背后抱住了艾真,两只手环过他的胸口,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
“明明做了这么多,”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有吸引力,“明明从第一天开始,你忙碌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结果呢。”
她的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背后那道伤口的位置。不是真的触碰——在意识空间里,没有真正的肉体——但艾真感觉到了。
还是很疼。
“玛格刺穿了你。”月代雪抚摸着艾真的伤口。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指责。只是替他不值,像是在说——你看,你做了这么多,最后落得什么。
“看吧,你从来就没有了解过她。”
艾真沉默着。
我……
“你想不明白,对吧。”月代雪仿佛猜到了艾真的想法。
“明明另一个世界的宝生真护并不是那样的人,明明真护一直都是可靠的人,明明真护在死前说过‘如果是你的话,我稍微有些想信任你’这样的话。”
“就是因为那个真护,所以你在医务室里信任玛格,在图书室里对她说‘我相信你’。”
不要再说了。
“然后呢,她给你的回报,就是把凶器刺进了你的后背,刺穿你的心脏。”
那只是……
“那只是什么?”她的语气微微上扬。她停了一下,声音重新变得柔和,“不,你不应该想不明白。”
“她从第一天就告诉你了,她不信任你,你不信,你只是觉得还不够。”
“我说的没错吧,艾真。”
……艾真只是沉默着,头越来越低。
“你以为你从上一条世界线带回来的记忆是答案,是钥匙。你见过宝生真护,你觉得你了解宝生玛格,你认为玛格是个很好的人。”
我……应该是了解玛格的。
“真的了解吗?”月代雪的手指在他背后的伤口上去按压,让艾真再次感受到背后那刺骨铭心的疼痛,“你回头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吧,即使刺穿你的心脏,玛格依然是那副表情。”
“游刃有余,仿佛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直到现在,玛格依然没有露出她的本性。”
“她在述说一个又一个谎言。”
“她就是个诈骗师,她欺骗了你,一直都欺骗你。”
她没有……明明宝生真护他最后和我说了那么多真心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月代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他想到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答案,“最后的时候,宝生真护也在欺骗你呢。”
不会,不是的……
“可怜的艾真。”她的语气里又是那种替他难过的调子,更柔,更沉,“你始终没去想过,宝生真护最后给你说的一切,都是演技呢?”
不,不可能……
“什么‘我稍微有些想信任你’这种话,要多少就有多少,临死前充当一次好人罢了,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说,轻而易举吧?”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艾真知道月代雪说的是错的,但他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玛格的背刺让艾真的一切反驳都显得那么无力。
“即使这样,我也想去了解……”艾真勉强挤出来这句话。
还没说完,就被月代雪无情地打断:“说到底,算上上一周目与大家相处的时间。艾真你,真的了解过谁吗。”
艾真沉默着。
“希罗的内心你有走进过吗?”
“蕾雅的症结你有关注过吗?”
“诺亚的画风你真的有仔细研究过吗?”
“米莉亚和米理亚的过去,你真的全都知晓吗?”
“汉娜和雪莉,你真的了解过她们的过去吗?”
“安安也好,亚里沙也好,可可也好。”
“都那么多天了,她们不来和你交流,那你有主动去和她们交流过吗?”
……答案是都没有。
“你对她们一无所知。”
“你只是……在赎罪罢了。”
“你只是在用已经知晓的答案去填补上一条世界线的亏欠——你救不回二阶堂希生,所以你在这里拼命拉住希罗。你救不回城崎诺生和莲见莲雅,所以你在这里给安抚住两人。你救不回佐伯米理亚,就只能将遗书交给米莉亚,权当慰藉。”
连续对艾真内心的拷问让他更是沉默。
“我做错了什么……”艾真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落。
“不,你什么都没做错哦。”
“乖孩子艾真,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月代雪的声音很柔和,她的手放在艾真的头上轻轻抚摸,像是在哄一个无助的孩子。
“即使是赎罪,你也做得够多了,你做的比任何人都多。”
“你已经成长得足够快,足够坚韧了。”
“只是她们不愿意接纳你。”月代雪的语气里带着遗憾,像是替他惋惜。
“她们在警惕你,她们视你为洪水猛兽。”
“所以,愤怒是对的。”
“你应该愤怒。”
“明明最想救大家的人是你,明明一直活跃在最前线的是你。”
“但是,玛格偏偏背刺了你。”
月代雪继续抚摸着艾真的头。
“很不甘心吧?”
“这座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大家的创伤都不是那么温和的事”
“只要你想触碰到大家的内心,大家就会排斥你,背刺你,杀了你。”
“大家,所有人,都是这种不可救药的生物。”
“所以,这里没有人值得你去拯救。”
“来吧,艾真。”
月代雪松开环抱,走到艾真面前,伸出右手。就如同以前月代雪邀请艾真去玩一样的姿态。
“大家都不值得信任,所以,跟我来吧。”
————
艾真只是听着月代雪的述说,没有反驳。
他看着那只手,他在黑暗中低头看了很久。
【抓住月代雪的手】(badend-2)
→【小雪,你错了】
“小雪……有一点你错了”
艾真的情绪似乎从月代雪邀请的那时起就渐渐平复下来了。
“我不是在赎罪。”
“赎罪也好,自我安慰也罢,都无所谓的。”
“做这些事的原因什么的……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自始至终都只需要……拯救大家这一个目标,就够了。”艾真的眼中多了一丝坚定。
“只要能拯救大家,就足够了!”
艾真的话语一开始是那么的没底气,但是当提到‘拯救大家’的目标后,艾真似乎为了回避过去一样,已经渐渐抛开所有对过去的迷惘,眼中只剩下这一个信念。
“你说得对,我可能从来不了解玛格,也许真护也是演的。”
“大家也都不愿意接纳我。”
“那是因为!我所做的还远远不够!”
月代雪没有收回那只手。她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出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我一直遵循着以前的思路,做事情还不够主动。”艾真的眼中渐渐有了光。
“夏目安安、紫藤亚里沙、泽渡可可,我一直都忽视了她们。”
“谢谢你,小雪,谢谢你提醒了我。”
“不够主动吗……即使这样,玛格依然背叛了你。”月代雪的声音再次变得平淡。
“我不认为这是背叛,这只是……我不够了解玛格所带来的后果。”
“即使你去了解了,又如何?”月代雪反驳道,“大家的禁忌就是一个个定时炸弹,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触发。”
“只要触发了,一样会互相残杀,互相背叛!大家的情谊在曾经的伤口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小雪,这点并不可怕哦。”艾真说着,“只要我需要更主动,更加主动出击的话……”
“我会主动去和可可一起直播。”
“我会主动找安安玩耍。”
“我会主动和亚里沙交朋友。”
“我会比所有人都要更快地去了解她们的禁忌,接触她们的心事。”
“比所有人都要更快地走进大家的内心。”
“……这样的话,一旦失误,她们就会杀了你。”月代雪说着。
“小雪,我是不死的。要不是玛格,我还意识不到这点,不死的魔女这也是我最大的倚仗。”
“她们被我触碰了禁忌,背叛我,杀了我,我还可以站起来。”
“我是不死的,在场的人里面,只有我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
“如果有一天她们彼此之间互相残杀,她们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所以……我要比任何人都更快去接触大家的创伤,去排除所有的隐患。”
此时艾真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都要闪亮。
“我要回去了,这次我要和玛格问个清楚才行。”
黑暗中,月代雪沉默了。她的右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随即手指收回,垂在身侧。
“真是倔呢。”
“不过,我不会放弃的,艾真。”她说着还会再来的话语,背过身去。
艾真感觉到黑暗正在散去,意识即将回归现实。
月代雪的身影也渐渐消散,艾真望着月代雪消散的身影,欲言又止。
好不容易再见到小雪了。
就这样让小雪走了吗?
至少……
“等等!”在黑暗中,在月代雪即将完全消散之前,艾真终于说出了口,“小雪,我有句话想和你说。”
快要消散的身影稍微又凝实了一些。
“能再见到小雪,真是太好了。”
“小雪,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是……”艾真的声音很轻,“对不起。都怪我以前袖手旁观,不然小雪也不会去自杀了。”
月代雪欲言又止,她的表情几经变化后反驳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个?你不明白吗,那是……”
“做了就是做了,即使这些是小雪的计划,是小雪刻意引导的,我袖手旁观的事实不会改变。”
月代雪沉默着,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直到整个身影再次散尽。
————
艾真的意识再次回到现实。
“喂喂,没没没没事吧,你可不要死啊啊。”脑海中再次传来了幽灵酱着急的叫喊声,看样子她丝毫不知道刚刚艾真和月代雪的交谈。
后背的疼痛比之前更清晰——那截生锈的铁栅栏还插在他的血肉里。
他能感觉到血还在往外渗。玛格仍然站在他背后。她的手中握着那截从中庭栅栏上掰下的铁条,“简易短矛”还刺入他的后背,她没有松手。
“啊啦啊啦,艾真君真是顽强呢。”玛格平静地说着,她手中的凶器又往里推了几分,金属尖端与血肉再次摩擦,带出一大批血液,然后她整个拔出。
紧接着一次又一次刺向艾真的后背。
血沿着衣料向四周扩散,沿着脊椎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正在扩大的暗红。
多次刺击后,玛格再次拔出凶器,长舒了一口气。她的呼吸很稳。她的手指还握在那截铁条上,指尖沾着铁锈和血。
“玛格桑。”艾真转过身来。
玛格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刺中的部位是心脏,如此大的伤口,如此大的出血量,艾真应该早就倒下,应该在她第一次刺入的时候就失去意识,或者至少失去反抗能力了才对。
但他没有,那双粉色的眼睛正不闪不避地注视着她,瞳孔里的光没有散。
趁着她短暂的惊愕,艾真猛地跨出一步,双手同时扣住玛格握铁条的手腕和另一边的手肘关节,将她整个人向后推倒在地。
艾真压住了她的双手,相比他在第一天压制希罗时的力量,显得温和许多,但同样不可违抗。足够让她无法动弹,又不至于让她受伤。
鲜血嘀嗒。从他后背的伤口渗出,沿着破碎的衣料边缘往下淌,滴落在玛格的和服上,滴落在她颈侧,混着她自己衣服上溅到的血迹,沿着石板的纹理缓缓往外蔓延。
两个人都被鲜血染得通红。
“你……为什么没有死去?”玛格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先是恐慌,紧接着是难以置信。
“玛格桑,你还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吧。”艾真没有管滴滴答答的滴血声,只是注视着玛格的眼睛。
“我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