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没有地板——不对,脚下有东西,但他低头看去,只看到一片雾蒙蒙的灰白色,像踩在云上,却又硬邦邦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四周什么都没有。
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空间向四面八方延展,没有光源,却处处是均匀的、不刺眼的柔和白光。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风声,没有机器的嗡鸣,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我操。”
他张嘴骂了一句,声音传出去,没有任何回音。
这不对劲。他最后的记忆是坐在出租屋那张破电脑椅上,屏幕亮着,文档打开着,键盘旁边的可乐罐里还有半罐没喝完。他记得自己正在赶一章更新,读者在评论区催更催得厉害,群里的消息已经攒了三百多条没看。然后眼皮很沉,脖子很酸,手腕隐隐发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说书人挠了挠头,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大裤衩,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这身装扮要是被扔到什么异世界,那也太不体面了。他好歹写过异世界穿越小说的,哪个主角不是要么西装革履要么铠甲加身?穿拖鞋穿越算怎么回事,轻小说吗?
“你在评估自己的着装。”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说书人猛地转身——没有人。
“你在寻找声源。”
平静到几乎无法辨识出感情的音调,以一种男女莫辩的声色陈述着他的行为——他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在他的感知中,这声音是“近乎均匀的”回响在他的耳边,不真实到宛如直接刷新在脑子里的想象。
“谁?!”说书人喊道。
“请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自他高中毕业踏入沟槽的网文圈以来,他经手的网络小说也不下十部了,写过龙,写过神,写过各种奇形怪状的不可名状之物,但他从未想象过这么一个玩意:一个巨大的、悬浮在空中的六面骰子。
那骰子大约有一栋三层小楼那么高,通体纯白,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瑕疵,像一块被放大了几万倍的无瑕白玉。六个面上分别刻着一到六个凹点,凹点内部是深邃的黑色,像六个微型的黑洞,正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光芒。
这东西更像个巨大的雕塑,或者奇异的装饰品,而不是个可以对话的生物。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
“娘啊,合着刚才跟我说话的是个骰子?”
沉默了一秒钟。
“你的反应符合预期。”骰子说,语气依然毫无波澜,“根据我的数据库分析,地球人类在遭遇超出认知范围的现象时,约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使用脏话作为第一反应。你属于多数样本。”
那很多数了(恼),倒不如说不用脏话开口的都是什么人啊?他无厘头的联想着。
不对,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这骰子一开口的味让他感觉像是和某宝的智能客服对话,说不定自己确实是累昏了头。
“你不是在做梦。”骰子继续说道,像是预判了他的下一个念头,“你的生命体征已在原世界终止。通俗地说,你已经死亡。”
已经死亡。
这四个字砸进他的脑子里,激起一片嗡嗡的回响。
“死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不是,你说我死了?”
骰子顿了顿。
“你用三十二年的时间透支了一具本可使用预估寿命八十七年的躯体。效率低下。”
张嘴,却是无言。他蹲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盯着脚下那片灰白色的虚空发呆。那一幕幕糟践和透支着自己的画面自脑海闪过,也许在某一个夜晚,他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局——可他却停不下来,也没有能力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刮过墙壁。
“草,”他说,“我还欠着半章更新呢。”
骰子没有回应这句。
“所以你是阎王爷?”他抬起头,看着那枚巨大的骰子,“不对,阎王爷不长这样。你是个骰子。你是骰子神?骰子精?”
“你可以称呼我为骰神。”骰子说,“虽然‘神’这个称谓并不准确,但在你们的语义系统中,它是最接近我本质的词汇。”
“骰神。”他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好,骰神。你把我弄到这里来,总不是为了告诉我欠更的事儿吧?”
“逻辑正确。”骰子说,“我有一项任务需要你的协助。作为交换,你将获得复活的机会。”
复活。
这两个字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如果他现在还有心脏的话。他站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急切,但失败了。十年网文作者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超自然场景里,主角通常要经历一番讨价还价,不能被对方看出来自己很想要那个条件。
但他真的很想复活。
不是因为怕死——好吧,主要是怕死——但他还有连载没写完,还有读者在等更新,还有一柜子血汗钱换来的二次元老婆手办,还有那只胖的跳不上沙发的大肥猫,还有许多愿望单里的游戏...不对!还有一电脑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有被人道粉碎!!!
此刻,他感到自己充满了决心!
“什么任务?”他问。
骰子停止了自转。六个面上的凹点同时亮起微弱的黑光。
“我是一枚六面骰,”骰子说,“在我的原生世界中,一枚骰子掷出的点数决定了无数事件的走向。然而掷骰的过程被一个错误中断——我在掷出的一瞬间被逐出了我的世界。现在我悬浮在此处,无法落地,无法展示点数。而我的世界的时间,永远凝固在了骰子落地前的那一帧。”
他皱起眉头。他隐约觉得这段话的逻辑有点奇怪。
“你的世界的时间停在了你掷骰子的一瞬间?”他说,“那你刚才说你被‘逐出’了——被谁逐出的?”
骰子沉默了一阵。也许这是它第一次表现出犹豫。
“被我自己。”
他愣住了。
“我是骰神,”骰子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在正常流程中,我掷出自己,然后根据落地的点数执行相应的命运分配。然而在掷出的瞬间,我的计算模块得出了一个我不愿接受的结论:无论掷出哪个点数,我的世界都将走向毁灭。”
“所以你……不想落地?”
“所以我中断了掷骰过程。”骰子说,“这是不被允许的。一枚骰子必须落地。因为我不落地,我的世界的因果链断裂了,所有事件停滞。我带着停滞的世界碎片逃逸到了这个虚无领域。如今我需要一个外部变量来打破僵局。”
“外部变量?”
“你。”骰子说。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上的拖鞋,表情复杂:“我一个写破网络小说的,能帮你解决一个世界毁灭的问题?”
“你的职业恰恰是我选择你的原因。”骰子说,“你的大脑长期从事虚构叙事构建,具有因果链编织能力和较高的随机事件容忍度。在我的世界里,掷骰即意味着接受随机性。我需要一个既能理解叙事逻辑、又能接受随机结果的中介者——一个说书人。”
“可我都猝死到这地方来了,你确定我能适应得了你的世界?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我真是杀只鸡都困难的现代性废物啊。”他捏了捏自己粗壮大腿上的肥肉...和现实中的触感不太一样,没有什么反馈感。
“你无法离开这个空间。”骰神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的意识刻印已经被这个空间所记录。你将留在这里,替我执行骰子的使命与权能。”
说书人愣住了。他等了片刻,确认骰神没有要继续补充的意思,才开口问道:“那复活是怎么回事?”
“复活指的不是你返回原世界。而是我在此处为你重塑一具身躯。这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
“所以我是个打工的。”说书人说。
“可以这样理解。”
说书人沉默了一会儿。“行吧。那我具体要做什么?”
骰子的六个面上的凹点同时亮起微弱的黑光,像是在酝酿什么。
“我将依照你脑内的知识库,构造一个世界。”
“我的知识库?”
“你阅读过的小说、观看过的电影和漫画、你写过的所有故事——这些数据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虚构素材库。我可以从中提取出一个世界,赋予它真实的运转逻辑。在这个世界里,几乎所有关键事件都可以被骰子干预。”
说书人皱起了眉头。他隐约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坑。
“那你干预不就行了?要我干嘛?”
骰神沉默了一秒。这是它第二次表现出类似犹豫的反应,也许这东西并没有说书人想象中那么“神”。
“我没有主观认知能力。”骰神说。
“……什么?”
“我是一枚骰子。我能掷出点数,能根据点数分配因果走向,但我无法判断‘在哪里掷骰’。”
说书人眨了眨眼。
“你是说,你有一把锤子,但你看不到钉子在哪?”
“比喻准确。”骰神说,“我的本质是一个因果干预引擎。我能对世界中的节点施加骰子判定,改变事件的走向。但我无法感知这些节点在何处、在何时出现。这需要主观判断——一种将纷繁复杂的事件流识别为‘关键节点’的能力。而我没有这种能力。因为我没有主观意识。”
说书人缓缓点头。他写过太多故事,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一个故事里,真正重要的不是随便哪个路人甲摔了一跤,而是主角在十字路口选择了往左还是往右。骰神看不到这些十字路口。但它能把骰子掷在十字路口上。
“所以,我需要你来选择。”骰神说,“你将负责带有倾向性地选择骰子干预世界的选项和时机。你会在关键时刻获得视野——看到当前节点上可供干预的若干个选项。或者你可以自己来制造这些选项,并决定在哪里掷骰,掷出的点数将决定事情朝着哪个方向发展。”
“倾向性?”
“是的。你的倾向性至关重要。纯粹的随机掷骰会产生混沌,而混沌累积到一定程度,会毁灭那个世界。”骰神的声音依然毫无起伏,但语速略微加快了,“我需要你引导世界走向一个不至于自我毁灭的方向。你不能只追求最优解——最优解往往最无聊。你也不能放任骰子随意破坏因果链。你需要让故事保持戏剧性,但不过载。”
说书人嘴角抽搐了一下。“听上去像是在走钢丝。”
“准确地说,像是在写一部无法修改的连载小说。”
说书人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职业尊严。
“可是这和你那个接近毁灭的世界有什么关系?”
“我评估以你现在的经验与能力,无法成功拯救停滞的世界,于是我将通过试炼的方式,令你快速掌握干预因果和掌控混沌的技巧。我通过捕获无主的世界碎片,并利用你脑中数据库进行确定性塑性,即可获得具有实践价值的试炼世界。”
“那我有什么好处?除了复活之外?”说书人质疑道:“如果还要先进行试炼,那岂不是实习期?你打算白嫖我的劳动成果?”
骰神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些。
“你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干预,每一次掷骰——都会在那个世界里制造“乐子”和“戏剧性”。乐子和戏剧性会产生一种可供我收集的能量,我将它称为‘吐槽能量’。这种能量是我得以维持自身存在的养料。我收集的吐槽能量越多,我的状态就越稳定,修复你身躯的速度也越快。”
“等等,”说书人差点没有蚌住,“你刚才说‘吐槽能量’?不是,你这个词是你自己原创的,还是从我脑子里扒出来的?”
“确认,这个词汇是参考你的数据库,锁定了数种描述性接近,且便于你理解的词汇,随机选取其一的结果。如果你不想接受这种不够精准的称呼,我可以替换为更满足你学术情绪的严谨词汇。”
“好了好了就这个吧,”说书人满脸古怪的摆了摆手:“我们永远不知道《十万个冷笑话》中的无名主角叫什么名字是吧?这就是我都想不起来自己叫啥的原因吗?是不是一会我脑门顶上还得立个呆毛出来?骰神,你算计我!”
骰神并没有对这番话做出回应。
“吐槽能量是一种高密度情绪反应聚合体。当世界中的个体对某个事件产生‘这什么鬼’‘还能这样’‘离谱’等情绪反应时,即产生吐槽能量。该能量对我的维护效果极好。”
说书人盯着那枚巨大的骰子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是个编剧,负责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制造各种狗血桥段、神展开和离谱反转,然后观众们吐槽得越厉害,你吃得越饱,我复活得越快。”
“总结精准。”骰神说,“你的职业背景与这项任务高度匹配。”
说书人陷入了沉默。他想到自己写了十年网络小说,各种断章、狗血反转、挖坑不填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读者在评论区骂他的时候他从来不还嘴——因为那是流量。现在倒好,死了以后还要继续干老本行。只不过这次的读者不是隔着屏幕的网友,而是一个真实(也许)世界里活生生的人。
不,等等。
他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你刚才说,世界是从我的知识库里抽取的。那意味着抽到的是我已经知道剧情的故事?”
“正确。”
“那我还怎么制造戏剧性?如果我知道剧情——”
“你知道的是‘原剧情’。”骰神打断了他,“你每一次掷骰,都会让故事偏离原本的轨道。原剧情只能作为你的参考框架。你真正要做的,是在原剧情的基础上创造全新的、不可预测的展开。”
说书人张开嘴,又闭上了。
“合着我是在搞……同人创作。”
“可以这样理解。”
“给原作加各种if线和魔改展开。”
“语意近似。”
“然后我被困在一个虚无空间里,对着一个大骰子,远程遥控一个真实世界的剧情走向。”
“不够准确,但可以这么理解。”
然后他问了一个几乎所有赌狗都会忽略、但他此刻觉得无比重要的问题:
“我要是掷出一个倒霉点数怎么办?”
“那取决于你的运气。”骰神说。
“……”
“你的沉默表明你在评估风险。”
“废话。”
“但你已经在考虑了。”
说书人的确在考虑。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在他写过的无限流穿越小说里,主角总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任务、跳入未知的世界。他一直以为那是勇敢。但此刻站在虚无的空间里,面对一枚巨大的骰子和一个“复活”的承诺,他才意识到——
那不是勇敢。那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人死了,就只能往前走。
“行。”说书人说,“我干。”
骰子的六个面同时亮了起来,这次不是白光,而是一种暖暖的金色,像日出前第一缕光线。
说书人忽然笑了一声:“其实听起来还挺好玩的,至少比我自己跳进去来得强。来吧,抽哪个世界?”
骰神没有立刻回应。它的自转速度忽然加快了,六个面上的凹点同时亮起幽深的光芒,像是六只眼睛同时睁开。说书人感到脚下的灰白色虚空微微震动,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骰神身上扩散开来,穿透了他的身体——不,穿透了他的意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翻动一本书的页码。
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画面切换得太快了,每一个都只停留不到一秒。说书人认出了一些——都是他看过的东西。有些是他在大学时代熬夜刷的番,有些是他写小说时用来找灵感的电影,还有些是很久以前看的漫画,久到他几乎忘记自己曾经看过。
骰神在检索他的大脑。
“检索完成。”骰神说,“你的知识库包含一千七百二十三部虚构作品。正在筛选适合构造世界的素材。筛选标准:世界观完整度、戏剧冲突密度、角色数量、可干预节点分布——”
骰神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变化。
巨大的骰子表面出现了裂纹——不,不是裂纹,是分割线。纯白色的表面沿着精准的几何线条分裂开来,像细胞分裂一样,从一枚三层楼高的骰子变成了几十枚、几百枚拳头大小的小骰子。它们在虚空中散开,像一群惊飞的白色鸟群,在空中旋转、碰撞、重新排列,发出细密的咔嗒声,像一万颗骰子在赌桌上同时滚动。
说书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小骰子们在他周围缓缓旋转,形成一道白色的旋涡。每一枚骰子都在独立转动,六面不断翻转,点数变幻不定。说书人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场骰子暴风雪的中心。
然后,所有的骰子同时停止了转动。
每一枚小骰子都亮出了金光,而宛如DND游戏的信息面板则在他的眼前闪烁:
【进行一次掷骰,基数1723,无加值,无保底】
【1D1723:516】
骰子群重新聚合,像被磁力吸引的铁屑,无声地拼合回那枚巨大的骰神。但骰神现在不再纯粹是白色的了。在它的核心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光影正在成形。
是一所学校。
说书人眯起眼睛,凑近了一些。那影像逐渐清晰——一栋教学楼,有操场,有围栏,围栏外面是模糊的、不断涌动的东西,看不清楚。教学楼的走廊里,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走动。楼顶上,太阳能电池板反射着阳光。操场角落里有菜园,铁栅栏门上挂着锁。
说书人认出了这个画面。
“不是吧。”他说。
骰神没有回应。
“你确定?”
“筛选结果最优。”骰神说,“该世界具备以下特征:高度封闭的生存环境、角色之间复杂的精神依赖关系、主角存在严重的现实认知偏差、外部威胁持续存在但节奏可控——非常适合骰子干预。”
“真的是那个《学园孤岛》?”
“确认。”
“讲丧尸爆发后,一群高中女生在学校里求生的故事?”
“确认。”
“主角是个精神出问题的女孩,一直以为丧尸危机不存在,以为一切都很正常?”
“确认。”
说书人深吸一口气。他看过这部动漫。他知道这个故事有多残酷——表面上是温馨的校园日常,实际上每一个温暖的画面背后都藏着末日求生的恐怖真相。主角丈枪由纪活在自己的幻想里,而她的同伴们拼尽全力守护着这个幻想,因为那个幻想是她们在这座孤岛上唯一的精神支柱。
而现在,骰神要把骰子掷进去。
掷进学园生活部和丧尸围城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玻璃窗上。
“你要我干预什么?”说书人的嗓音中掺入了一丝颤抖。
骰神缓缓自转,核心深处那所学校的影像越来越清晰。他看到了天台,看到了那面旗杆,看到了菜园里的番茄架,看到了走廊尽头紧闭的图书馆大门。
“干预什么,”骰神说,“由你来决定。我的视野将与你同步。当你发现可供掷骰的节点时,节点会自动呈现。你只需要——选择掷,还是不掷。以及掷向哪里。”
说书人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那个世界里有一个老师,为了保护学生留在了丧尸群中。他想到有一个女孩,手里总是握着一把铲子。他想到天台上的菜园,是她们对抗末日的唯一希望。他想到由纪——那个一直笑着的女孩,她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编织了整座谎言。如果骰子掷下去,那个谎言会怎样?会破碎,还是会变得更坚固?
他忽然觉得,这比写小说难多了。
小说里他可以让角色死而复生,可以强行开挂,可以让主角在绝境中觉醒超能力。但骰子的点数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能选择的只是在何处掷骰,至于掷出什么——那要看命。
“如果,我是说如果。”说书人说,“我把那个世界搞砸了怎么办?”
“世界碎片不会被轻易毁灭”骰神说,“但高混沌性会让吐槽能量的获取变得极其困难和不稳定,可能会导致我失去捕获和重塑世界碎片的能力。”
说书人忽然笑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理解了自己将要面对的东西——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地狱。一个他必须不断掷骰、不断干预、不断看着事情变好或变坏的地方。而他唯一能离开的方法,是收集足够多的吐槽能量,让骰神帮他重塑身躯。
而吐槽能量,来自于那个世界里的人们的反应。
他越折腾她们,她们吐槽得越厉害,剧情越有戏剧性,他越早复活。而且还非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式的折腾,不能让“剧情”的走向变得崩坏和莫名其妙,一根筋两头堵。
“我真他妈是个烂人。”说书人自言自语。
骰神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传送准备就绪。”骰神说,“你的意识将在十秒后进入该世界的观测层。你无法直接干预世界,但可以通过我来掷骰。当节点出现时,你会看到选项。选定后,由我执行掷骰。每次掷骰将消耗微量的吐槽能量储备。初始储备:零。首批吐槽能量将在第一次掷骰干预后开始生成。”
“等等,零储备?那我第一次掷骰的能量从哪来?”
“赊账。”骰神说。
“行吧,经典贷款起手,成为契约奴工。”
算了,反正他已经死了,还能差到哪里去。
骰神的光芒越来越强。说书人脚下的灰白色虚空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另一端有风——带着夏日的气息,混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还有某种更远处的、淡淡的腐烂的气味。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拖把擦过地板的声音,有风吹过铁丝网发出的细微嗡鸣。那所学校的影像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像是有人在虚空中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卷。他看到了校门,看到了围栏,看到了围栏外面影影绰绰的、缓慢移动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呢!”
清脆,明亮,充满了毫无来由的快乐。
说书人知道那是谁。
而他已然要亲眼见证甚至促成一次真实的悲剧。
他曾经亲手埋葬过的情绪,突然不受控的涌现出来。
“骰神!停止传送!!我要掷骰!!!”
霎那间,缝隙另一侧的画面,如同瞬间破碎的镜子般散落消逝。
“请给出合适的理由。”
骰子的光芒瞬间暗淡,而说书人隐约之间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宛如芒刺在背,伺机而动着。
“骰神,你说过,只要我可以干预的话,你就会让我进行选项筛选和掷骰吧?”
“正确。”
“我想好了,既然我负债起家,而这个世界恰恰又是我不太喜欢的虐主悲剧向展开,所以我要从现在开始直接申请掷骰,而掷骰的项目则是...”
说书人顿了顿,那个欢乐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回响着。
骰子再一次恢复了光芒,可说书人明显感觉到压力并未散去,如同那光芒般闪烁不定中。
沉默。
骰神没有立刻回应。这种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说书人几乎能感觉到某种巨大的计算正在骰子内部运转,像一台老旧的服务器在吃力地处理一条过于庞大的指令。
终于,骰神开口了。
“警告。你的申请属于世界构造层面的激进修改。将原作五名核心角色全部替换为乱入角色,会导致以下后果:第一,原世界的因果锚点大量断裂,可预测的事件线将缩减至原有框架的百分之七以下;第二,乱入角色与原世界规则的兼容性无法保证,或发生剧烈的角色因果冲突,以及无法预知的世界规则变化。第三,你的干预难度将大幅度提升——你必须在几乎完全陌生的角色关系中寻找掷骰节点。”
“说完了?”说书人问。
“没有。”骰神说,“还有第四。吐槽能量的收集效率将变得极不稳定。陌生角色之间的冲突可能产生更高的戏剧性,也可能导致能量产出降至冰点。风险不可估量。”
“我无所谓。”说书人说,他无意识的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大不了...大不了我豁出去这条命了。反正我本来就已经死了。反正我已经——看了太多次那种故事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骰神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你的语气发生了变化。”骰神说。它的声音依然毫无波澜,但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某个不敢用力按压的物体表面。“根据语音频谱分析,你刚才的话语中包含了超出当前情境的情绪波动。你并非在陈述事实,而是在——”
“不用分析了。”说书人打断道。
骰神没有停。
“——释放延迟处理的悲伤。”
说书人不说话了。
“你在原世界死亡前,曾长期撰写虚构故事。”骰神继续说道,声音没有任何怜悯,却也没有任何嘲讽,只是陈述,“你的创作记录显示,你在故事中频繁构建‘角色在困境中被拯救’的情节。这种重复模式与你童年时期经历的一次创伤事件高度相关。”
“我说了不用分析了。”
“你在十二岁时目睹了一场你无法干预的悲剧。”骰神说,“从那以后,你开始写故事。在故事里,你拥有绝对的掌控权。你可以让好人活下来,让坏人受到惩罚,让绝境**现转机。这是你对现实的补偿行为。你试图通过虚构叙事来反刍并修正那段你无法接受的记忆。”
说书人攥紧了拳头。他的手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从来没有。他写了十年的的网文,读者夸他虐,夸他狠,夸他发刀片不眨眼,没有人知道他之所以反复写那些千钧一发的拯救场景,是因为他在现实里从来没有成功拯救过任何人。
包括...算了,不提也罢。
他一直写。一直写。写到凌晨三点,写到心脏停摆。他用虚构的拯救覆盖真实的无力感,一本又一本,一年又一年,直到自己的身体替他喊了停。
而现在,骰神——一个没有感情的、AI般的骰子——用三句话拆开了他缝了三十年的伤口。
“你说完了吗。”说书人说。他的声音很哑。
“陈述完毕。”骰神说,“但有一个补充。”
“什么?”
“你的心理创伤,与本次申请的动机,存在直接因果关联。你之所以要求替换五名原作角色,是因为你预知了她们的悲剧命运,而你不愿再次成为——无法干预的旁观者。”
说书人闭上了眼睛。
“你的申请,我同意。”
说书人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同意你的激进修改申请。”骰神说,“不是出于对你的同情——我不具备同情的能力。我同意的理由如下:乱入角色的涌入将制造大量未知变量,未知变量产生高密度戏剧冲突,高密度戏剧冲突转化高额吐槽能量。从损益分析的角度,你的申请虽然在叙事稳定性上风险极高,但在能量产出潜力上——对我有利。”
“所以你是冲着KPI批的?”说书人干笑了一声。
“可以这样理解。”骰神说,“但在批之前,我对你的心理动机进行了完整分析,并将该分析纳入了决策参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没有否决一个数据上风险过高但决策者个人意愿强烈的申请。因为决策者的个人意愿——也就是你——本身已经构成了对我有利的条件。你的创伤驱动你制造更具戏剧性的干预,而更具戏剧性的干预正是我需要的。”
骰神顿了顿。
“这种利益一致性,比单纯的服从关系更稳定。所以我批准。”
说书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所以你连我的创伤都能拿来算KPI。”
“确认。效率至上。”
“……行吧。”说书人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那来吧。怎么改?”
骰神没有回答。它的自转速度骤然加快,巨大的骰体表面再次出现那些细密的分割线,像细胞分裂一样,从一个整体裂解成数百枚拳头大小的小骰子。白色的骰群在虚空中旋转、扩散、重组,发出密集的咔嗒声,像一万台袖珍打字机同时敲击键盘。
说书人感到自己的脑子再一次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这一次拨得更深。
画面开始在他眼前闪过。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而是被翻出来的——像有人把一台投影仪对准了他的脑叶,一张一张地放映他所有看过的虚构作品。每一张脸闪过的时候,他都认得出是谁。
一个戴草帽的少年咧嘴笑着从沙滩上跑来。
一个银发女骑士手持长枪站在城墙之上。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在雨中对天开枪。
一个绿色皮肤的女外星人跳着奇怪的舞蹈。
两个穿西装的杀手抱着一个婴儿在教堂里狂奔。
一个抽烟的魔法师在金碧辉煌的浴场里泡澡。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场他大脑内部举办的动漫角色博览会。有些角色他看了十几遍,有些只看过一次,有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骰神把它们全翻了出来,一个不落。
“正在筛选你的脑内信息库。”骰神的声音从骰群深处传来,“筛选标准:战斗能力适配度、性格与封闭环境的兼容性、角色间化学反应潜力、与原世界丧尸危机的应对能力匹配——”
咔嗒声越来越密集。
“筛选初步完成。可用乱入人选:五十七名。”
说书人面前的小骰子们忽然向两侧分开,腾出一片空白的虚空。然后,五十七枚骰子悬浮而出,整齐地排列成一个方阵,每一枚骰子的朝上一面都投影出一张面孔。
说书人一眼扫过去,心跳骤然加速。
他看到了太多熟悉的脸。有正面角色,也有反派角色。有成年人,也有和原作主角同龄甚至更小的初中生和高中生。有普通人,也有开挂级别的战斗力。有能在这个末日世界里活得很好的,也有明显活不过三天的。
“五十七个。”说书人喃喃道。
“你需要从中选定最终参与乱入掷骰的人选。下限为十五人——这是替换五名原作主角的随机性下限。上限为五十七人——全部投入,多余的乱入角色有概率会在世界中替换掉原剧情的其他角色,也有可能因点数限制而无法出场。注意,对人物角色的替换并不单单限于人物本身,而是会令世界碎片强行适应一些并不相容的确定性走向,包括有限融合的角色社交关系,角色的超自然特质,以及一些无法评估的因果报应。”
说书人沉默着,目光在那些投影面孔上来回扫动。
太多了。
但这意味着选择空间更大。
“投太多人的后果是什么?”他问。
“世界承载压力增大。因果链断裂程度与乱入人数呈正比。模拟演算超过三十五人,世界可能出现结构性崩溃的概率将超过百分之五十。”
“所以三十五是个临界点。”
“近似。”
说书人深吸一口气,开始挑选。
他先剔除了那些明显不适合的——战斗能力太强的,一拳能清空整个丧尸群的,投进去会让末日变成无双割草游戏的;还有太弱的,投进去不到一天就会变成丧尸饲料的。
然后是性格筛选。他剔除了几个性格过于孤僻、无法融入群体协作的角色。学园孤岛的世界需要角色之间的情感联结——孤立的强者在这个世界里只会加速崩溃。
然后,他开始犹豫了。
他停在一个戴黄色头盔的小女孩面前。她抱着一只布偶熊,眼神空洞。不行。这个世界已经够残酷了,不能再扔一个孩子进去。
他又停在另一个投影前——一个穿着军服、手持双枪的红发女人。战斗力足够,但性格过于强势,会破坏原作的少女群像氛围。划掉。
一个又一个。
他挑得很慢。每一次排除,都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像是在做一场不可逆转的手术,切掉的每一刀都将影响一个世界的命运。但他必须选。骰神给了他选择权,而选择权意味着责任。
四十七。
三十九。
三十五。
他停在了三十五。
然后他又看了最后一眼那些被划掉的面孔,想了想,又划掉了三个。
“三十二。”他说。
骰群微微震动了一下。所有被排除的骰子无声退回到骰群之中,只剩下三十二枚骰子悬浮在说书人面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枚都亮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在等待点火。
“三十二名乱入角色。”骰神说,“人数接近于选择上限。你的筛选偏好表明你在有意控制乱入规模,以降低世界崩溃的风险。”
“惊喜要一点点放。”说书人说,“一把全梭哈了,后续还怎么制造戏剧性?”
“理由成立。”
三十二枚骰子同时亮了起来,金光交织成一片。说书人眯起眼睛,看到每一枚骰子的正面都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们的面孔上覆盖着未定的光影,仿佛在等待被某一次掷骰赋予确定的命运。
“掷骰规则如下。”骰神说,“三十二名乱入角色不会同时登场。每一次掷骰,将随机决定一名角色投入世界。角色的登场时机、登场地点和登场方式,均由骰子点数决定。投入完成后,他们将自动融入世界规则,获得符合该世界的记忆与身份。”
“也就是说,我连谁先来都不知道。”说书人说。
“正确。这是掷骰的核心乐趣。”
他选的这三十二个人——有能打的,有能算的,有能说的,也有纯拖后腿但是自带高浓度戏剧性的。他们每一个人落入学园孤岛的封闭末日,都将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激起完全不同的涟漪。
而最妙的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颗石子会先落下去。
“准备好了吗?”骰神问。
说书人抬起头,看着那枚重新聚合的巨大骰子。在骰子的核心深处,那所学校的影像依然在缓缓旋转。天台上的旗帜还在飘,菜园里的番茄还很青涩,走廊尽头图书馆的灯还没灭。
丈枪由纪还没有出场。
惠飞须泽胡桃还在擦她的铲子。
若狭悠里正在检查菜园灌溉系统。
直树美纪在整理借书卡。
佐仓慈老师的红色跑车还没有开进校门。
她们还在那里,还在那个即将被三十二枚骰子砸得天翻地覆的世界里,安静地过着她们最后的日常。
而说书人站在灰白色的虚空中央,面对着三十二枚蓄势待发的骰子,感到自己的心跳——如果他现在还有心跳的话——正在加速。他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指。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因为一种他难以名状的东西。那种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膨胀,挤压着他的肺叶和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又短又急。那不是恐惧,不是兴奋,不是期待。
是重量。三十二枚骰子压在他手心里的重量。
不。不在他手心里。在他的指尖。在他的声音里。在他的下一个决定里。
“来吧。”他说。
骰神那毫无波澜、AI般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在虚空中回荡,像是某个巨大程序的最终确认提示——
“第一掷,准备。”
“目标世界:《学园孤岛》。”
“乱入角色池:三十二人。共计四名学生位20人,老师位12人”
“正在确定替换掉丈枪由纪位置的乱入角色”
【进行一次掷骰,基数20,无加值,无保底】
1.源樱(佐贺偶像是传奇)
2.奥尔加伊兹卡(铁血团)
3.宇佐见堇子(东方project)
4.逢坂大河《龙与虎》
5.酒井户(异度入侵)
6.莉雅丝·吉蒙里(恶魔高校D×D)
7.贝伦卡斯泰露(海猫鸣泣之时)
8.古贺朋《青春猪头少年》
9.木之本樱(魔卡少女樱)
10.桐山唯(恋爱随意链接)
11.御坂美琴(某科学的超电磁炮)
12.卫宫士郎(fate)
13.苗木诚(弹丸论破)
14.折木奉太郎(冰菓)
15.大路饼藏(玉子市场)
16.宫水三叶(你的名字)
17.藤岛鸣海(神的记事本)
18.后藤一里(孤独摇滚)
19.木幡真琴(飞翔的魔女)
20.宫下藤花(不吉波普不笑)
【1D20:9】
【9号结果:木之本樱】
很难想象这个巨大的六面骰子是怎么基于20点上限进行掷骰的,但骰神居然做到了,数值不断在1到20之间反复跳动,也许那骰子的外表只是个摆设。
咔嗒。
骰子定住。朝向说书人的一面亮起金色——九点。
投影浮现。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幅从某个温暖的、阳光充足的午后剪下来的画,被不小心贴错了地方。棕色的短发,明亮的眼睛,手里拎着星之杖,杖尖的星星在虚空的光线下安静地反着光。
木之本樱。
说书人的呼吸在喉咙里停了一瞬间。
“确认。”骰神的声音响起,“《魔卡少女樱》女主角。库洛魔法使。属性:魔法卡牌体系,拥有收服并驱使五十三张库洛牌的能力。人格特质:责任感强,对他人情绪高度敏感,在危机中倾向于优先保护同伴。”
骰神顿了顿。
“适应性评估:魔法体系与《学园孤岛》世界规则存在严重冲突。建议进行世界观兼容性调整。”
说书人抬起眉毛,这和他想象中的有些出入。
“什么级别的调整?”
“强制封印。”骰神说,“该角色在降临至目标世界时,其魔法能力将被完全封印。所有卡牌进入休眠状态。星之杖将切换至不可用的伪装形态。同时,该角色的记忆将被重构——她将保留所有不涉及魔法使用与超自然事件的日常经历,并获得一套与目标世界兼容的虚假记忆以填补封印造成的认知空缺。”
说书人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说——”
“她将成为一个‘从未拥有过魔法的、度过了普通日常的木之本樱’。”
说书人看着投影里那个眼睛里还带着光的少女。她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剥离掉保护自己的一切力量,不知道那把星之杖会在她手中变成一根普通的装饰品,不知道她的记忆会被重新编排,像一叠被打乱了顺序的卡片。但她仍然站在那里,仍然握着星之杖,仍然用那种明亮的、什么都不怕的眼神看着前方。
这并非他的本意,他保留了小樱,为的是一个近乎全能的,能打能C能运营能辅助的强大战力,而不是完全失去魔法能力的普通小学生...呃,这个外表更像初中生?
“她的记忆会保留多少?”
“原作的日常经历:与哥哥木之本桃矢的相处,与大道寺知世的友谊,与父亲木之本藤隆的家庭生活。以上将被完整保留。涉及魔法卡片的收服、使用、战斗以及与库洛·里多相关的所有超自然经历将被屏蔽,关于契约兽小可的内容也会被封印。”
“所以她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朋友和家人,但不记得自己是库洛魔法使。”
“正确。”
“那她记得李小狼吗?”
骰神的光芒闪了一下。“李小狼未进入本次乱入名单。”
“我知道他没进入。我是问——如果她在原作的日常经历中与小狼有交集的话——”
“与李小狼相关的所有记忆将被嵌套入另一层调整逻辑。如果李小狼不在该世界,相关记忆将自动迁移至可替代的日常事件。相关的选项或许会在适当时间开放。”
说书人想了想,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骰神会给出一个精确到令人不安的答案,而他现在不想听到那种精确。他想保留一点模糊的东西。一点不那么像程序的东西。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投影。
木之本樱。丈枪由纪位。那个在原作中第一个出现在读者视线里的女孩,那个在丧尸末日中仍然保持着天真和希望的女孩,那个用“学园生活部”这个名字把残酷的避难生活伪装成社团活动的女孩。现在,这个位置属于一个失去了魔法的魔法少女。
“由纪之所以在末日中还能维持那种精神稳定性,”说书人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因为她的认知系统本身就具备某种强度。小樱——她也一样。即使没有魔法,她也是那种会在废墟里种花的人。”
骰神没有接话。他的沉默在这个灰白色的虚空中被拉长了。说书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不是在和骰神对话,而是在对自己说话,或者说,是在对这个已经被掷出的、无法撤回的结果说话。
“继续。”他说,“第二个。”
“正在确定替换掉“惠飞须泽胡桃位置的乱入角色”
【进行一次掷骰,基数20,无加值,无保底,上述相同选项替换为自动重骰】
【1D20:6】
【6号结果:莉雅丝·吉蒙里】
第二枚骰子落地了。
这一枚的光芒和前一枚不同。金色中透出一层暗红,像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间漏出来的光。她站在那里,红发像融化的铜水般流淌在肩头,绿色眼睛比翡翠更深、比湖水更亮。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淡淡的、温柔的表情,如果被某些知道她身份的人看到,大概会本能地后退一步。
莉雅丝·吉蒙里。
说书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干涩:“她也被封印?”
“确认。”骰神回答,“逻辑相同:所有超自然力量被封印。记忆被重构至仅保留日常经历的程度。恶魔身份被模糊化处理——她将保留‘吉蒙里家族的长女’这一身份认同,但对其家族的超自然属性认知将被屏蔽。魔力回路进入休眠状态。夜之眷属的能力、毁灭魔力的使用权、所有超自然层面的力量将被完全封印。”
“那她还剩什么?”
“她的记忆。她的人格。她的判断力。她的社交能力。她的领导力。以及——她作为一个‘普通人’所经历的所有日常:与兵藤一诚的相遇(普通版本)、与朱乃等人的友谊(普通版本)、在驹王学园的校园生活(普通版本)。”
说书人交叉双臂,盯着投影里的莉雅丝看了好一会儿。失去了魔力,失去了恶魔的本体,失去了所有让她成为“冥界公主”的东西——她还能剩下什么?“恶魔公主被剥掉魔力扔进丧尸末日里。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骰神回答了,语气依然平稳:“基于该角色在原作中展现的人格特质与危机应对模式,推测如下:第一,她将首先确认环境中的威胁等级。第二,她将评估周围可用的资源与人员。第三,她将主动建立自己的影响范围。无论有没有魔力,她的行为内核不会改变——她本质上是一个在面对极端危机时会优先考虑全局利益并主动承担决策责任的人。”
说书人没有说话。
他看着投影里的莉雅丝。她站在那里,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茶会,但眼睛里的光芒不是悠闲的——那是一种打量的、冷静的、正在默默计算着什么的眼神。即使被封印了所有魔力,即使被修改了记忆,那种眼神没有变。
“惠飞须泽胡桃位。”他念出这个位置的原作对应时,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原作里,胡桃的位置对应的是——那把铲子。她是团里的武力担当。她的残酷与温柔并存。而她的爱情线——”
他停了。
骰神替他说完:“惠飞须泽胡桃位的固有属性——‘必定献祭喜欢的人’,将转移至乱入角色莉雅丝·吉蒙里身上。”
说书人的手下意识在身侧攥紧了一点。
“献祭喜欢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设定是绑定的。无论谁站在那个位置,都会触发。”
“确认。这是惠飞须泽胡桃位的叙事固定节点。无法通过封印或记忆调整规避。”
说书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投影里那个微笑着的、浑然不知自己即将失去什么的红发少女。“她喜欢谁?”他问,“在原作里她有官配。但在这个世界里,兵藤一诚不在三十二人名单里。她的记忆被重构之后,她的感情线会指向谁?”
骰神的光芒暗了一瞬——说书人第一次在那枚骰子身上看到类似“犹豫”的东西。
“无法确定。感情线的迁移受多个变量影响:记忆重构后的人际关系网络、降临后的实际互动、以及后续掷骰可能引入的新变量。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惠飞须泽胡桃位的献祭叙事必触发。对象未知。时点未知。”
说书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喜欢谁。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谁。”
“确认。”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想说点什么,想在这个灰白色的虚空里为那个还不知道命运的红发少女说点什么。但他也知道——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接下来的掷骰。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继续。
“第三个。”他说。
【进行一次掷骰,基数20,无加值,无保底,上述相同选项替换为自动重骰】
【1D20:13】
【13号结果:苗木诚】
第三枚骰子停下来的方式比前两枚更安静。没有暗红色的余晖,没有金色的星芒,只是一枚普通的骰子落定,朝上的面亮起一个数字——太远了看不清,但骰神确认了结果。投影亮起。
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棕色短发,有些乱,像是早上起床后没有认真梳。黑色制服外套,白衬衫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但领口略微歪了一点。他的眼睛没有木之本樱那么亮,也没有莉雅丝那么深,但有一种特别的、温暖的东西——一种可以被信赖的东西。
苗木诚。说书人吐出一口气。
“确认。”骰神说,“《弹丸论破》男主角。被动技能:因果律级幸运。在极端绝望情境下能够触发不可预测的低概率事件,从而逆转局势。该技能已按照世界规则兼容性要求进行封印。”
“封印方式?”
“同样:能力进入休眠。记忆保留日常部分——与同班同学的校园生活、被希望之峰学院录取的事件(不含其背后的超自然逻辑)、日常中表现出的‘运气好’将被记忆重构为单纯的巧合。”
说书人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很短促,但确实是一声笑。
“你要封印苗木诚的幸运——却又把他放进了若狭悠里的位置。若狭悠里。全队的姐姐。全队的头脑。全队的主心骨。”
骰神的光芒闪了一瞬。
“封印的是能力,不是人格。苗木诚在原作中展现出的核心特质——在高压环境下维持冷静思考的能力、在极端困境中寻找出路的能力、以及在团队中扮演协调者角色的倾向——这些都不属于超自然能力范畴。这些是属于‘苗木诚’这个个体的本质属性。封印无效。”
说书人点了点头,但他在点头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是另一件事。若狭悠里的位置——园艺部成员,全队的姐姐和主心骨,那个在任何人倒下之前都会先撑住的人。在原作里,悠里不只是聪明,不只是理性,不只是擅长规划。她是那个会把自己的食物省下来分给大家的人;她是那个会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独自熬夜计算剩余物资的人;她是那个在崩溃边缘仍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因为“如果我倒了就全完了”的人。而苗木诚——说书人想着希望之峰学园的那场审判,想着他在所有人互相指责的时候站出来说“冷静一下”,想着他在最绝望的时刻仍然拒绝放弃任何一个人。苗木诚不是若狭悠里,但苗木诚能做若狭悠里做的事——甚至在某些方面,他能做得更好。因为他的善不是被外部环境塑造成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说书人重新把目光投向投影。“第四个。”他说。
【进行一次掷骰,基数20,无加值,无保底,上述相同选项替换为自动重骰】
【1D20:17】
【17号结果:藤岛鸣海】
第四枚骰子落地时,投影的光芒比前三枚都要微弱。
不是暗,是收敛。像是有人在投影仪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绒布。少年坐在投影的角落里,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卫衣很宽松,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看不清身材,只露出一双搁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的手。那双手指又细又长,指尖在微微跳动,像是在做打字练习。
藤岛鸣海。
说书人看着那个缩在阴影里、仿佛在试图把自己藏进空气里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注意到藤岛鸣海的坐姿:背靠着某种支撑物,膝盖收起,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上,屏幕的角度调得很低——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坐姿。这是一个在公共场合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屏幕内容、也不想被别人从背后靠近的人的坐姿。这是一个已经习惯把自己折叠成最小体积的人的坐姿。这是一个——即使在被骰子投影到这个灰白色虚空中来的时候——仍然在下意识寻找掩体的人的坐姿。
说书人开口,声音平静:“《神的记事本》。”
“确认。”骰神说,“藤岛鸣海。NEET侦探。爱丽丝的助手。黑客技术精通。无超自然能力——因此无需封印。”
“不需要封印。”说书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微妙的干涩,“一个没有任何超自然能力的普通人,混在三个被封印的超自然存在中间。”
“正确。补充说明:藤岛鸣海的记忆将同样进行必要调整。其原作中涉及的案件经历——尤其是涉及黑帮的部分——将被模糊化处理,替换为更具日常性的记忆。”藤岛鸣海。直树美纪位。原作中的直树美纪,开局时不在学校。她是后期的增援——是在主角团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降临的希望。
“美纪在原作中是后期增援的角色——以一个极其合理的方式出现在主角面前,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她在最准确的时间带着最关键的物品——一把钥匙——降临在最准确的地点。而当她出现时,整个故事的节奏被完全改写。”
骰神确认:“直树美纪位的固有属性——‘开局不在学校’,‘将在剧情推进至关键节点时被主角团发现并营救’,‘携带关键道具’。以上三项全部转移至藤岛鸣海。”
说书人没有说话。他看着投影里那个缩在鸭舌帽阴影里的少年。黑客。信息战专家。开局不在地图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他将在丧尸围城的学校之外、在覆盖全城的生化灾难的某个角落里独自行动。
“他将以何种方式被营救?”
“无法确定。取决于前三位角色——木之本樱、莉雅丝·吉蒙里、苗木诚——在剧情推进过程中的行动路径与决策。”
说书人闭上了眼睛。
在他脑海里自动生成的画面:三个人——失去魔法的魔法少女、失去魔力的恶魔公主、失去幸运的希望少年——离开了学校的安全区,走进了丧尸横行的市区。他们不是出去找人的。他们是出去找物资,或者找信号,或者只是单纯地被困住了需要突围。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可能是网吧,可能是废弃的公寓,可能是便利店的储藏室——他们发现了一个缩在角落里、抱着笔记本电脑、鸭舌帽压得极低的少年。
那个少年抬起头,看着他们。他的眼睛被帽檐遮住,但说书人可以想象得到那种眼神。那不是恐惧,不是求助,而是一种被突然的光晃到了的、不太确定的、像猫一样的警惕。然后他会开口——他会说什么?“你们是——”还是“别过来”?还是——“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书人睁开眼。
“然后他们四位会面。学园生活部的初代成员——失去魔法但保留初心的魔法少女、失去血统但保留本色的恶魔公主、失去幸运但保留善良的幸运少年、没有能力也没有失忆的NEET侦探——会坐在一起。他们会交换信息,会制定计划,会慢慢发现这起丧尸危机背后有人为的痕迹,而第一个不起眼的线索会指向——兰德尔公司。”
他顿了顿。
“而按照原著走向,他们会发现自己所生活的学校,所在的城市,所认识的却活不下来的那些亲朋好友,都会在一颗核弹的烟云下毁灭。”
骰神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旋转。还有一枚骰子。最后一枚。教师位的骰子。
说书人深吸了一口气。四面骰子已经落了三枚。剩下一枚——教师位——还剩下一枚。他把目光移向已经落定的五面骰子中的一个,那个还没揭晓的投影,那个他选了又迟迟不敢面对的角色,那个几乎必然走向死亡的教师角色。
“……来吧。该揭开第五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