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句尾带着点含糊的招呼声,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独自走进来的,是位身形娇小的少女。
及肩的黑发服帖地垂着,架着一副红框眼镜,薄薄的镜片后面是一双干净透亮的瞳孔。
无论是五官还是身形,都透着一股软乎乎的娇小感。要是把她往图书室的柜台后面一放,妥妥就是能直接印进校园宣传册的治愈名场面
——可惜啊,这副清秀皮囊里装着的,是能把整个年级男生的人际关系都脑补出十八禁剧情的、深不见底的妄想深渊。
「这不是姬菜嘛!」
由比滨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
海老名也立刻看向了她。
「呀,结衣。哈罗哈罗~」
「呀哈罗~~」
... ...这是什么?
南美热带雨林里某个原始部落的接头暗号吗?
每天都要应付这种高频次元气招呼的三浦,搞不好才是这个班级里忍耐力最强的人,甚至能去参加全日本忍耐大赛拿个优胜回来吧。
「雪之下同学,还有比取谷君,哈罗哈罗~」
「你好。」
我用堪比NHK少儿节目里常驻的和蔼大叔的语气回了一句。
雪之下倒是依旧冷静,微微颔首应道。
「好久不见。请随意坐吧。」
被雪之下招呼过后,海老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好奇地环视着这间活动室。
暑假合宿时她跟我们一起待过几天,也为解决鹤见留美的事出过力,侍奉部到底是做什么的,她心里大概早就有数。
「哦~这里就是侍奉部啊。」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正面看向雪之下。
「我今天过来,是有点事情想拜托你们。」
——是委托吗?
我心里瞬间冒起了好奇的泡泡。
毕竟海老名姬菜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会把烦恼挂在嘴边、主动找人求助的类型。
或者说,她总是隔着一层薄纱,把自己的真心藏得严严实实,给人一种永远看不透的感觉。
就像便利店货架上包装花里胡哨的限定零食,你永远不知道拆开之后,里面是甜到发腻的糖果,还是能把人辣到跳脚的怪味豆。
不光是我,雪之下和由比滨大概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端正了坐姿,等着她的下文。
「就、就是说啊... ...」
被三双眼睛一本正经地盯着,海老名的脸颊瞬间浮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
可那份非说不可的意志,还是给了她开口的勇气。
「关于小户,有些事情想拜托... ...」
「小小小小小小、小户?!是、是什么事啊?!」
由比滨的反应这么大也实属正常。
毕竟就在刚才,不,应该说这整整一周以来,我们都在为户部的烦恼
——准确来说,是户部对海老名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好感
——忙得团团转,活像三个给甲方爸爸赶方案的底层社畜。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也对「海老名到底怎么看户部」这件事,好奇得跟蹲在猫粮碗前不肯走的猫似的。
被我们齐刷刷的视线集中过去,海老名的脸更红了。
「那个,虽然有些难以启齿... ...」
她垂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的褶皱,像是在拼命搜刮合适的措辞。
喂喂,别做这种会让人不自觉把视线飘过去的动作好不好,青春期男生的视线管理本来就是世纪难题,你这简直是在给闭卷考试的考生递标准答案啊。
不过,能让平时永远元气满满、嘻嘻哈哈的海老名害羞到这种地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到底是什么内容?
... ...难、难道说,是户部大胜利?
绝对不能原谅。
我绝对不会祝福这个现充的。
「小户他啊... ...」
「小户他?!」
看着急不可耐、反应过度的由比滨,海老名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小小地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抛了出来。
「小户他啊,最近好像和隼人君还有比取谷君关系好过头了!这样下去,大冈君和大和君会不会跟他闹不愉快啊!我明明还想见证更糜烂的关系呢!这么难得的 triangle hearts 就要浪费了!」
就要浪费了!
要浪费了!
浪费了... ...费了... ...了... ...
海老名的声音在安静的活动室里反复回荡,我们三个人全都僵在原地,怔怔地盯着眼前的虚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什么五言绝句七言绝句,是完完全全的无言绝句。
要是把此刻的沉默写成「zeck」的拟声词,搞不好能直接塞进热血乐队漫画的分镜里,连音效都不用改。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脑子里刚才还在飞速运转的恋爱剧本推演,直接被这一记直球砸成了碎片。
搞了半天,我们三个在这里绞尽脑汁琢磨怎么给户部的恋爱助攻,人家正主在意的,根本不是告白不告白的事,是她的CP大乱炖要凉了?!
最先重启系统的是由比滨。
真不愧是天天跟她相处的人,应对速度快得惊人。
「那个... ...也就是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被由比滨一问,海老名重重地点了点头。
「最近小户不是经常和比取谷君说话吗?而且分组也超不自然的,他们还总是送来别有深意的视线,唔呼呼呼... ...」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捂着嘴发出了唔呼呼的怪笑,那眼神亮得跟发现了宝藏的寻宝猎人似的,说真的,有点吓人。
不,是相当吓人。
三浦不在的时候,这家伙脑子里的刹车闸根本就是完全失灵的状态啊。
「啊,不好不好。」
她猛地回过神,咻噜一下抹了抹嘴角,仿佛刚才差点流出来的口水只是我的错觉。
原来三浦不仅要当这个女生团体的大姐头,还要兼任给脱缰野马踩刹车的关西大妈角色啊... ...天天跟脑子里全是腐向妄想的海老名、还有天然到没边的笨蛋由比滨混在一起,三浦的精神状态能保持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我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三浦有点可怜,甚至还有点可爱。
不过现在可不是我逃避现实同情别人的时候,海老名的说明才到一半。
我用眼神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她收到信号,冲我微微一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一下子就变得这么要好... ...但小户跟大冈君、大和君拉开距离这件事,我很在意。」
我瞬间懂了海老名在担心什么。
叶山那个四人男生小团体,硬生生裂成了两半,我和户冢半路插了进去,这构图怎么看怎么别扭。
恐怕不只是满脑子CP的海老名,班里其他明眼人,多多少少也会觉得奇怪。
就像好好的四人接力赛,突然冲进来两个外人抢了接力棒,跑的人别扭,看的人也别扭。
「哎呀,嘛,是这么回事... ...」
该怎么解释才好?
我们虽然得到了大冈和大和的理解,可真正的理由,又不能跟海老名直说。
我一时语塞。
海老名却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我都懂」。
「比取谷君,那个啊,想引诱的话就应该引诱所有人,然后接受所有人。简单来说,你应该当个诱受。」
「不要啊... ...这绝对办不到吧!」
我被这过于冲击性的发言砸得脑袋发懵,拼了命地摇头。
这扑面而来的绝望感,简直像是特摄剧里被反派打剩最后两段变身的主角,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大概是体会到了我的冲击,海老名露出了一副既谨慎又带着点悲伤的表情。
「是吗... ...原来如此呢。」
终于明白这有多离谱了吗!
「比取谷君不是诱受,是别扭受呢... ...抱歉,难为你了。」
「不对不对不对,完全不是!」
越听越离谱,我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脑袋。
当然不只是我,旁边的由比滨也是一脸彻底放弃的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我抱着脑袋试图把刚才那些离谱的设定从脑子里甩出去的时候,唯一一个还在试图理解现状的人
——雪之下,终于忍不住了。
她闭起眼睛,指尖按着太阳穴,用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开了口。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能好好用正常人能听懂的话说明一下,我会非常感激的。」
雪之下正拼尽全力,试图用自己的逻辑体系理解眼前的状况。
努力的女孩子真的很了不起。
至于我,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麻烦你连我的那份一起努力理解一下吧。
「嗯——怎么说呢,总觉得和以前的集团相比,哪里不太一样... ...」
海老名的声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
由比滨像是要驱散这份忧郁似的,连忙凑过去安抚她。
「不过那个啊,大冈君和大和君他们,男生之间也可能有复杂的缘由吧,像是人际关系什么的。」
「男生之间复杂的关系... ...讨厌啦结衣,太下流了... ...」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你说得很正常。不是你的错。」
有问题的绝对是海老名。
这家伙到底在脑补什么,脸都红了啊。
「嘛,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情况。总不可能连别人的心思都看透。没准他们只是没表现出来,其实关系好得很呢。」
「说的也是。不过,确实和以前不同了。要是这样一直奇怪下去,总觉得有点讨厌。」
海老名说着,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像以前一样关系和睦。」
那是一个没有半点腐臭的妄想,也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的心思,纯粹得不像话的笑容。
原来如此。
海老名是真的很中意现在这个班级,中意她所处的这个圈子,中意这段不咸不淡、刚刚好的人际关系。
这不只是出于一个腐女想看热闹的视角,更多的,是她在意自己所在的位置,在意这个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
「大家要好好相处」
——这明明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一句话,虚伪又空洞,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可对于真心期盼着这件事的人来说,这句话又是那么理所当然。
只是海老名嘴里的「好好相处」,或许从来都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直到现在,我还是看不透海老名姬菜这个人。
她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你能看到她的轮廓,却永远摸不清她真正的样子。
... ...不,算了。
总忍不住去拆解别人话里的弦外之音,非要从一句普通的话里挖出点什么深层含义,这本来就是我改不掉的臭毛病。
正当这个坏习惯又要冒头的时候,海老名「啊,不过呢」地补充了一句。
「我觉得比取谷君能加入男生集团、跟他们搞好关系是好事哦。我也可以大饱眼福了。」
「我才没加入呢。还有,你多爱护一下自己的眼睛,最好多吃点蓝莓。」
这种「饱眼福」,可不仅仅是看我一个人,而是需要我跟特定的谁凑在一起才能成立的吧... ...
听到我的回答,海老名「啊哈」地笑出了声。
「那么,就是这样啦。修学旅行也会很美味,我会好好期待的。」
她急急忙忙擦去嘴角差点耷拉下来的口水,朝我眨了个电眼。
我倒是觉得,您期待的东西,从根源上就有点问题啊。
「比取谷君,拜托了哦。」
目送着海老名挥了挥手转身带上门的背影,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活动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 ...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之下率先打破了沉默,问出了我们三个人心里都在想的问题。
「谁知道呢。嘛,反正她想要的不就是大家关系和睦嘛。那群人本来就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本来就什么都不用做。」
我耸了耸肩。
当初特意把他们的小团体拆开,本来就是为了给户部制造和海老名独处的机会,倒不如说,愿意配合我们做这种离谱的事,本身就是他们友情的证明。
由比滨也跟着嗯嗯嗯地猛点头,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一脸困惑地看向我。
「就是说啊!不过什么叫让男生关系变好,我完全搞不懂... ...小企,男生之间到底要怎么做,关系才能变好啊?」
她的话才问到一半,雪之下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怜悯的、轻飘飘的微笑。
「向比企谷君问这种问题,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由比滨同学,你多少也要体谅一下别人的处境啊。」
「就是啊,多少体谅一下——我说的是你!」
做出一副温柔的样子来折磨人不是更令人难受吗?
如此这般的,明天就是修学旅行了。
对侍奉部来说,遗留问题只有户部的那件事,也就是说毫无担心的必要。
只是,唯独那句投向我的声音一直在耳际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