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城建在大型谷地里。
两侧山脊往中间收,城墙沿着山脚铺开,不高,胜在长。远远看去,那道灰白色石墙把谷口整个扣住,若是从外面攻进来,窄处连骑兵都展不开。
亚伦骑在马上,看了几眼。
这地方不穷。
至少,不该穷。
城内街道是井字格,石板铺得规整,排水沟从街边穿过。中央广场还有一座喷泉,水已经停了,池底积着落叶和灰。中间的石雕年头很久,只能辨出是个女人抱着瓦罐往外倒水,瓦罐口被鸟粪糊住了半边。
盐角镇跟这里比,简直是野地里拿木板凑出来的棚户区。
可街上点灯的人家很少。
石屋的窗后没有多少火光,许多铺面挂着木牌,却关着门。偶尔有路人从街边经过,看见卫兵队长亲自给亚伦牵路,便停下脚步,隔着半条街偷看。
亚伦很熟悉这种眼神。
底层人看热闹,贵族看价值,佣兵看危险。
白鸦城的人,三样都占了点。
这座城更像一个曾经富过很久的人,衣服磨破了,还要把领口熨平。
领主府在城北高处。
白墙,金边,门柱上刻着展翼白鸦。府邸不算夸张,却处处讲规矩。门厅的铜灯擦得发亮,地毯边线压得很正,连仆人行礼的角度都受过训练。
可一路走进去,亚伦看见的,是更多关着的门。
侧厅锁着。
长廊尽头的两扇雕花木门锁着。
经过一排大窗时,能看见**和花园。花园门也锁着,几尊雕塑盖着遮灰布,布角积了灰,偶尔风吹起来,露出下面一截。
卫兵队长停在会客厅外,低头道:“亚伦先生,请先在这里休息。菲特小姐处理完事务后就会过来。”
他推门,引亚伦进去。
会客厅比外面体面得多。
壁炉烧着火,墙上挂着幅巨大的风景画,银烛台摆在长桌两侧,茶具也是好东西。不是那种镀层糊弄人的货,杯壁薄,釉色稳,端起来不烫手。
骟马被仆人牵去马棚了。
亚伦坐下,肩背刚碰到软椅,就有种整个人往下陷的错觉。
舒服过头了。
卫兵队长亲手给他倒了茶说道:“亚伦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我。啊,差点忘了,我叫欧文,领主府卫兵队长。”
“麻烦了。”
“您客气。”
欧文退到门边,行了一礼,带上门离开。
亚伦端起茶杯闻了闻。
很怀念。他在卢卡村偶尔改善口感,能喝到的只是甘草根煮水,黑岩镇旅馆赠送的与其说是茶,不如说是木屑泡水。这杯茶里有很轻的果香,入口不涩,喝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小片。
影子里传来赫卡忒的声音。
“品味一般。”
亚伦把茶杯放下。
“昂,凡人嘛,毕竟比不上亲王大人您老的品味。”
“那是自然,这里顶多算本王奴仆的住所。”
“啊,那您现在住我影子里,真是委屈了。”
影子安静了半息。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
亚伦靠回椅背,继续打量四周。
没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他穿深棕色常服,浅棕发碧眼高鼻梁,手里还端着两杯温酒。衣料不错,却没有太多花哨装饰,袖口只缝了一圈细金线。
“打扰了。”
青年把酒杯放到桌上,向亚伦欠身。
“安东尼·劳伦特。菲特的叔叔,劳伦特家的次子。”
“也可以说,是领主府里一个不太管事的闲人。”
他说话不端架子,笑也不腻,分寸卡得很准。
唯一让人不太能接受的是,这个男人身上喷的香水味比那些上了年纪的贵妇们还要浓烈刺鼻。
亚伦端详他两秒。
这类贵族要比那些傲慢的麻烦。
傲慢的人好猜,爱面子,怕丢脸,激一激就露底。会说人话的贵族不一样,他们能把刀藏在餐巾下面,还顺手替你倒酒。
安东尼将其中一杯温酒推过来。
“菲特还在处理矿区和商队事务,忙得焦头烂额。白鸦领很多年没迎来真正的好消息了,她今晚脱不开身,所以由我先来向您道谢。”
他看了一眼亚伦肩上残留的伤痕和磨破的皮甲,没有盯太久。
“坦白说,第一次听见有人从峡道出来,我以为欧文队长喝多了。直到每个卫兵都这么讲,峡道口没有雾。”
安东尼举杯。
“白鸦领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并非嘴上客套,是真的。”
亚伦拿起酒杯,没急着喝。先观色,酒液温热,气味干净。
他浅抿一口。
好酒。
比盐角镇那种喝下去像吞发酸锈水的麦酒强了十条街。
“我只是正好要走那条路。”
“能把正好走过死亡峡道说得这么轻巧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安东尼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从这里能看到花园一角,遮灰布盖在雕塑上,被火光映得发暗。
“您应该看出来了,领主府很多地方都封着。”
亚伦没接话。
“那座花园以前每年春天都会开宴会。我小时候,白鸦城的商队能排到南门外,银铃花从花墙一路开到喷泉边。后来商路断了,祖父就下令停掉不必要的开销。”
他低头抿了口酒。
“贵族的体面,很多时候比穷人的破衣服还薄。”
这句话挺有意思。
不是诉苦,也不是卖惨,更像提前把伤口掀开,告诉客人:别误会,我们没想装得完好无损。
亚伦放下杯子。
“那现在路通了。”
“所以您来得正是时候。”
安东尼看向他,“不知亚伦先生之后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继续旅程。”
“自由的冒险者啊……我以前也很向往这种生活。”
安东尼摊了摊手,语气却没多少怀念。
他停了停,话锋一转道:“既然如此,如果菲特之后想请您处理矿山相关事务,您最好多要一些火油和解毒剂。”
亚伦抬眼。
安东尼把酒杯搁回桌上。
“别这么看我。像您这样有本事的人,我那个精明的侄女肯定舍不得放走。矿山里死过不少人,有东西躲在里面,不是普通野兽。领地军士试过几次,都失败了。”
他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下。
“我不喜欢菲特把每个人都当棋子,但我也不希望白鸦领继续烂下去。”
亚伦听完,心里给这人记了一笔。
送情报,卖人情,顺便踩一下那位菲特小姐。
不脏,但很贵族。
他苦笑一声,继续道:“哎,不说这个了,真是煞风景。”
“若是阁下不急着走,白鸦领值得停几天。老城墙、北边的白桦林、时钟塔、城墙遗迹,还有几家味道不差的小酒馆。”
“让我这个闲人尽一尽地主之谊,也算不白领家族的薪水。”
门外传来高跟鞋踏过地面的轻响。
一道年轻女声插了进来。
“叔叔,又在把自己说成闲人了?”
安东尼转头,脸上的笑没变。
“总得有人替城主大人招待客人。”
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女人。
金发碧眼,紫黑裙装,裙摆不繁复,却压得住场。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岁出头,站在那里,却让人很难把她当成普通的贵族小姐。
菲特·劳伦特,白鸦城的现任城主。
她向亚伦欠身。
“亚伦先生,久等了。我是菲特·劳伦特,今晚怠慢,是我的失礼。”
“还行,有茶有酒。”
菲特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又看向安东尼。
安东尼不慌不忙地起身。
“我正想邀请亚伦先生共进晚餐,听听峡道里的故事。”
菲特接得滴水不漏。
“那正好,今晚领主府设宴,叔叔也一起吧。”
安东尼笑道:“既然是城主邀请,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亚伦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戏。
这叔侄俩说话都好听,听起来一个比一个体面。可体面这东西,有时候和盾牌差不多,挡的不是刀,是脸。
晚宴安排在小餐厅。
说是小,也比亚伦住过的大多数旅馆宽敞。桌上摆着烤肉、炖菜、白面包、奶酪和热汤。份量不夸张,却样样用料扎实。
亚伦没客气。
他已经吃了太多天干粮,现在见到热汤熟食,礼仪这种东西可以往后排。
菲特切着盘里的烤肉,动作很稳。
安东尼坐在一侧,喝酒比吃饭多。
“听欧文队长讲,亚伦先生说夜雾源头竟是一只黑犬。”
菲特把刀叉放慢了些,“能否冒昧问一句,您是怎么杀死它的?”
来了。
亚伦咽下嘴里的肉,又喝了口汤。汤里有胡椒粉,真够奢侈。
“运气,火,地形,还有它脑子不太好。”
“哈哈,听上去也许多准备些肉骨头就能过去了?”安东尼开玩笑似的说道。
“嗯……那你得多准备几根巨人的腿骨,因为它的脑袋有山丘那么大。”
安东尼轻咳一声,像是被酒呛到了。
菲特停下刀叉,看着亚伦。
“能把百年灾厄归结为运气的人,通常都不太靠运气活着。”
亚伦拿起面包蘸汤。
“不然怎么说?我和它大战三百回合,最后用爱感化?”
菲特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安东尼也跟着笑了。
餐桌上的气氛松了一点。
菲特没有继续追问。聪明人都懂,答案问不到,再逼就难看。
她转入正题。
“劳伦特家会给予您永远座上宾的待遇。白鸦城所有官方驿站、药铺、军械库,只要您持有祖父给您的纹章,都会向您开放。”
她示意女仆取来一份羊皮卷。
“此外,城外有一处庄园,带田地、马厩和仆役。若您愿意,它今晚之后就归您所有。”
亚伦放下刀叉。
“庄园就算了。”
菲特的手停在羊皮卷上。
亚伦很坦诚。
“我不会管地,也没打算在一个地方久住。庄园意味着税务、仆人、账本、管事,还有一堆我听名字就头疼的事。如果你们真想感谢我,折成金币、高级药剂和武器更实在。”
菲特怔了怔,笑意加深。
“亚伦先生倒是直接。”
“穷人说话一般都比较直接。”
安东尼举杯挡住半张脸,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菲特点头。
“可以。庄园折成金币,另给您三瓶大师亲制的高级治疗药剂、一套合身皮甲,武器方面,您可以去军械库挑选。若想订制,费用由领主府承担。”
亚伦点点头表示满意,这才是奖励。
庄园听着威风,实则是套牢。金币和药剂不一样,揣在身上,关键时候能救命。
菲特放下酒杯。
“我也承认,劳伦特家有私心。像您这样的人,若转身离开,对白鸦领是笔重大损失。”
亚伦没接。
这话听听就行,贵族说有私心,不代表他坦诚,只代表下一句要开价。
果然,后面的闲聊里,菲特提起了城内修缮、商路恢复、财政空洞。语气轻,词也漂亮,像随手掸去衣袖上的灰。
直到她说起矿山停工。
亚伦抬头。
“矿山?”
菲特停了半拍。“啊,抱歉,今晚本不该拿领地的麻烦打扰客人。”
亚伦看着她。
装,接着装。
菲特也看着他,片刻后,才开口:“白鸦领西北部有一座旧银矿,杂质多,原本准备放弃开采了,可后来挖出伴生的黑铁矿。”
“那是领地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三个月前,矿工开始失踪。起初是一个,后来一整队巡检都没回来。”
“派人进去过?”
“派过。军士,猎人,佣兵……但结果不甚理想。”
亚伦想起安东尼的话。
“我需要考虑几天。”他说,“顺便养伤。”
菲特点了点头。
“这是应有之义。您在白鸦城停留期间,一切开销由领主府负责。”
“包括马料?”
“自然包括。”
“好,那给它普通草料就行,别太好。那**偷吃我两天干粮,生活水平不能提太快。”
菲特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晚宴结束后,仆人引亚伦去了客房。
顶级客房。
热水,干净衣物,软床,壁炉,还有摆在桌上的高级治疗药剂。
亚伦洗掉一身血污和泥垢时,水桶里的水换了三次。
伤口泡热后发痒,结痂边缘有些发紧。他灌下一瓶治疗药剂,药液味道很冲,像薄荷混着蓝莓。没多久,左肩和大腿处传来酥麻,裂口底下的肉在收。
舒坦。
亚伦靠在床边,长出一口气。
“难怪都想当贵族,啧啧,这种生活谁愿意撒手呢。”
赫卡忒在影子里冷哼。
“几瓶垃圾货就把你收买了?”
“亲王大人,穷人确实比较好收买。”
“没出息的家伙。”
房间安静下来。
夜深后,亚伦本该睡了。
可换了太软的床,反而睡不踏实。他披上外衣,推开窗透气。
领主府**大多数灯已经灭了。
风从花园方向吹来,带着湿土味。遮灰布盖着的雕塑站在黑暗里,只有廊下几盏灯还亮着。
西侧那栋独立宅邸亮着微光。
亚伦记得很清楚,晚宴结束后,菲特就是朝那个方向离开的。
廊下有人走过。
欧文。
白天替他引路的那个卫兵队长现在没穿甲,只披着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燃的风灯。
他走得不快,也没避开人。途中遇到巡夜仆人,还点头打了个招呼。
可他的方向很直,直奔菲特那栋亮灯的办公室。
亚伦靠在窗边,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很轻的敲门声。门开了一条缝,人影进去。
门关上。
时间不长,再出来时,欧文手里多了一只封蜡信筒。
蜡封在廊灯下泛着暗红。
赫卡忒的声音从影子里冒出来。
“你们人类真麻烦。白天笑脸迎人,晚上暗中送信,明天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亚伦关上窗,拉好窗帘。
“所以,我可不想当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