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气息喷在脸上,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草料发酵的骚味。
鼻梁上压着一个软绵绵,毛茸茸的东西,正一下一下地蹭。
亚伦睁眼。
硕大的马头杵在面前,骟马的上唇翻起来,露着黄不拉几的板牙,鼻孔一张一缩,喷出来的热气直接糊在亚伦的眉毛上。
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映着晨光,眼珠子歪到一边,打量他的角度跟歪头看蚂蚁搬家差不多。
亚伦伸手推了一把。
马头纹丝不动,反而又凑近了两寸,柔软的大鼻头在他脸颊上拱了一下,留了一摊口水。
“……行了行了,我没死。”
他用袖子擦了把脸,撑着地面坐起来。
脊椎咔吧响了两声,浑身上下每条肌肉都在抗议,酸痛到骨头缝里。但痛归痛,不像之前那么要命了。
低头一看。
左肩上被黑犬撕开的伤口,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硬痂,边缘的皮肉紧紧收拢在一起,没有红肿,没有渗液。大腿上两道口子同样的状况,凝固的血痂干干净净,底下的肉已经开始长了。
昨晚这些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亚伦拉开衣领往里头瞅了两眼,肋骨撞的那一片青紫还在,但按了按,没听到骨头的异响,顶多是软组织挫伤。
这恢复速度不对劲。光靠强化后的体质达不到这个效果,况且那些伤口的愈合方式不像自然结痂,更像是外力把撕裂的组织从内部缝合拼贴上去的。
他想起来了。
昏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黑色的裙摆,哥特蕾丝的花边,还有耳边那句话。
“……亚伦。”
影子里的声音比往常多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是什么,用词和语气还是那个倨傲的调子,但似乎没那么扎人了。
“别自作多情,本王只是不想让合作者死在这种荒郊野外。毕竟,再找一个顺眼的代步工具没那么容易。”
“……感谢亲王大人的慈悲。”
亚伦把缰绳从地上捡起来,骟马甩了甩脑袋,嘴唇又翻了翻,大概在等夸。
他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
这胆小贪吃的畜生昨晚跑了之后居然又回来了,良心不多,只有拇指盖大一块,但好歹还有点。
亚伦把断掉的短刀柄扔了。猎刀检查了一圈,刃口上的附魔彻底散了,但刀身本身没坏,磨一磨还能继续用。全身上下就剩这一把趁手的家伙,得省着点。
他一边整理马具一边开口。
“亲王大人,昨晚那一战……算是获得您的认可了?”
影子里安静了三四息。
“你证明了你的确有当本王合作者的资格。本王向来赏罚分明,有能力的合作者,应得的东西不会少。”
顿了一下,语调拉上去强调一截。
“本王又不是什么暴君。”
亚伦差点笑出声。您扎我两下的事我还记着呢,不过这话没必要说出来。
“之前说过的,帮本王找回权柄,会赐予你血族的力量。”赫卡忒的声音变得公事公办。
“昨晚那枚碎片虽然只有半枚,但依旧会赐予你。”
“只是……”她的语气里混进一抹嫌弃。
“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跟漏斗没什么区别。等你气血再度旺盛之后,再做赐予。”
亚伦点头,没追问细节。
这位祖宗的脾气他摸顺了,她肯给承诺就行,催早催晚催急了都没好下场。
他从腰包里翻出那管见底的止血生肌膏,挤了最后一点涂在结痂的伤口边缘。聊胜于无,防个感染。
上马。
骟马慢悠悠地走着,蹄声在空旷的峡道里一声声荡开。
阳光从石壁顶端漏下来,把谷底照得清清楚楚。灰褐色的岩石、干裂的泥路、几丛挂在石缝里的枯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条路。
快到正午时候,前方出现了几间矮房子。
亚伦勒住马,手搭上刀柄。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荒村。七八间石头垒的矮屋子挤在峡道边一块稍宽的台地上。
没有人。
门板还在,但木头已经朽透了,亚伦伸手推了一下最近那扇门,厚木板从中间断裂,碎块噗通噗通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扑扑的霉味。
屋子里头空空荡荡,石头灶台的烟道被蛛网封死,角落里一张腐烂到只剩框架的木床,床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
灶边还搁着两个陶罐,罐口已经碎了半边,后面的石墙上有几道划痕,乍一看还以为是自然风化的裂纹。
亚伦凑上前多看了一眼。
是人为刻的。
线条很潦草,有些部分已经被苔藓糊住了,但大致能辨认出形状。
一个四条腿的东西。
头很大,嘴张着,身子和四条腿的比例歪歪扭扭。
底下还有一行字,字迹工整,但比图案更浅,更模糊,亚伦辨了半天。
“……别走夜路。”
他盯着那几道划痕看了两息,退出来了。
挨个看了三间,都是一个德行。
村子的人早就搬走了。
百年没人走完的死亡峡道,夜夜涌上来的黑雾,谁住在这不得搬家。而那个图案和警告,大概黑犬刚在这条峡道里扎根时,有人见过它,或者听过它。
现在这警告可以划掉了。
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有个废弃伐木场。
亚伦骑马绕过去瞅了一眼。
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圆木堆在棚架下面,苔藓盖得严严实实,好几根上面长出了蘑菇,两手都扒不过来。棚架的横梁塌了一半,另一半靠着山壁勉强撑着。
一把双人拉锯卡在半截木头里,锯条锈成了渣,只剩下外形勉强还能辨认。
圆木上蘑菇的个头和苔藓的厚度,少说也搁了几十年了。
亚伦没有久留。
干粮不多了,这还得谢谢那匹偷嘴的畜生,当务之急得加紧赶路。
他催马走过废弃伐木场,继续沿峡道往前。
没有再遇到任何危险。
这条百年死路,在那只黑犬消散之后,彻底安静了。
当天夜里他在一处崖洞里过了夜。没有黑雾,没有幻象,连风声都温和了不少。
骟马在洞口站着打瞌睡,后蹄交替着歪来歪去。赫卡忒也没有任何动静,大概在恢复消耗。
亚伦盯着洞口外面正常的夜空看了好一会儿,月亮就是月亮,星星就是星星,没有雾、没有爪子声、没有幻象。
亚伦裹着备用外衣靠在石头上,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傍晚,峡道走到了尽头。
亚伦骑马穿出最后一段石壁夹道,视野猛然打开。
前方是一片铺满针叶和落叶的林地,树干粗壮挺拔,冠层密集,光线从枝叶的间隙里一缕一缕地洒下来。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还有泥土被傍晚的温度烘过后散出来的潮气。
整整两天一夜之后,终于再度闻到活的植物的气息。
骟马的步子轻快起来了,脖子往前伸,鼻孔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甩了两下。这家伙的嗅觉比他先一步确认,前面有水源,有草地,有正常的世界。
穿过林地花了不到半个时辰。树林的边缘是一道缓坡,缓坡底下是一大片空旷的平地,草皮被碾出了车辙印,延伸向远处。
远处有城墙。
不高,大概三丈出头,十来米的样子,石块垒的底座上面加了半人高的木墙栅。城门敞着,门洞里能看到火把的光。城墙顶上有卫兵在走动,隔一段距离插着一面旗帜,底色是白的,上面的图案太远看不清。
白鸦领。
空地上,一支商队正在城门口整队。
规模不大,三辆货车,但货车的规格和普通商队不沾边。
车厢板壁包了铁皮,轮毂和轮辐都粗了一号,连马匹都比寻常拉车马高出半个头。
车帮上刷着一个统一的徽记,隐约能辨出是一只展翅的鸟,明显是贵族或大型商团才用的正经纹章。
护卫五个人。
队伍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扛着双剑,剑鞘交叉挂在背后,走路的姿态散漫,肩膀歪着,左手始终搭在腰间,手指不经意地搁在剑柄末端。第二个战士走在车队左侧,偏后一个身位,负责侧翼。
一个穿深绿色短篷的女人走在最前头,眼睛没看大路,一直在扫两边的林线,标准的探路者。弓和箭壶挂在背上,右手垂着,指尖离弓弦不到三寸。
车尾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女的手里攥着一根短杖,杖头嵌了颗暗色的石头。男的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药箱,位置在护卫队伍最后面。
标准的五人佣兵小队配置,攻防兼备,分工清晰。装备的色泽和保养程度说明这帮人不缺钱,也不缺跑长途的经验。
商队正要往官道上走。
探路者最先看到了亚伦。
她的脚步断了一拍,一只脚踩下去的力度突然变了,后脚跟在地上碾了一下。右手已经从弓弦旁边挪到了握弓的位置。
扛双剑的男人扭过头来,目光顺着探路者的视线看过去,落在缓坡上慢悠悠下来的那个骑马的黑影上。
散漫的样子没了,腰直起来,手指从剑柄末端滑到了握柄正中。
五个佣兵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都齐齐地注视着他。
原因很简单。
亚伦过来的方向,是死亡峡道。
他从那条百年没人活着走完的路上骑马出来,身上穿着破了好几个口子的皮甲,左肩上一大片暗褐色的干涸血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袖子中段。骟马的腿上也沾着泥渍,鬃毛里结着干掉的汗碱。
来人不是商队,不是巡逻兵,不是任何一种正常人。
马库斯把双剑从背后抽了出来。
探路者已经张弓半拉,箭搭在弦上,瞄着亚伦的胸口。
不止是这个诡异的人。
还有气息。
亚伦自己没自觉,与黑猎犬缠斗了整整一夜之后,猎犬临死前冲锋爆发的气息沾了他满身。加上赫卡忒为他治愈伤口时残留的血族气息,两种东西叠在一起,混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
普通人感觉不出来,但这五个佣兵可不是普通人。
探路者的瞳孔收缩。她的直觉和嗅觉同时在发出一个信号,这个男人,非常危险的东西。
马库斯眼神凌厉起来,他的视线在商队和队伍间不停切换。
亚伦注意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勒马。
距离商队大概三十步远的位置,停住。
“从黑岩镇过来的,借道。”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压低也没有抬高。
没有人接话。
城墙上,一个卫兵看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做了个手势,一队持矛的守卫从城门洞里小跑出来,在空地上列成一排,矛尖齐刷刷对着亚伦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