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灯火:大唐的最后一夜
大唐的最后一夜,是哪一夜?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天祐四年(907年)的那个夜晚,朱温逼唐哀帝禅位,唐朝正式灭亡。也许是更早,黄巢攻入长安的那一夜,唐僖宗仓皇出逃,宫女们在火光中哭喊。也许是更晚,那些残留在各地的唐室宗亲,在某一个夜晚被杀光。历史的夜晚,没有钟表,没有记录。只有诗。诗人们写下了那一夜。不是写亡国,是写自己的感受。他们不知道唐朝要亡了,他们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这一章,我写的是那些诗人生命中的最后一夜,或者他们笔下的“最后一夜”。不是死亡,是告别。告别自己,告别朋友,告别大唐。
一
韦庄的最后一夜,大概是在蜀中。
他活了七十五岁,经历了唐朝的灭亡,做了前蜀的宰相。他的晚年,富贵荣华,但他忘不了大唐。他在《秦妇吟》里写了长安的陷落,“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那是他亲眼看到的。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唐朝还在。后来唐朝没了,他还在。他活得太久了,久到看着自己的国家灭亡。他最后的日子,大概是在书房里,翻着自己写的诗,想起长安的春天,想起曲江的流水,想起那些死去的朋友。他写了一首《菩萨蛮》:“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他忆的不是江南,是青春;不是红袖,是回不去的时光。他的最后一夜,没有诗留下来。但他留下了一整部《浣花集》。那是他的青春,他的大唐。
二
罗隐的最后一夜,大概是在杭州。
他活了七十七岁,比韦庄还长寿。他一生考了十几次进士,都没中。他骂了一辈子,写了一部《谗书》。他是晚唐最锋利的一张嘴。他和钱镠喝酒,钱镠要封他为官,他说“我不做官”。钱镠笑了,说“你喝了我的酒,就得做”。他做了。他做了钱镠的幕僚,后来钱镠建吴越国,他做了吴越的官。唐朝没了,他换了主子。但心里,他还是唐人的魂。他写“今朝有酒今朝醉”,那是他的态度。今朝有酒,不管明天。明天?明天唐朝就没了,但他还要喝。他的最后一夜,也许在钱塘江边,听着潮声,喝着酒,对朋友说“我走了”。他走了,留下了一部《罗隐集》。那些诗里,有他的骂,有他的笑,有他的泪。
三
韩偓的最后一夜,是在南安。
他活了七十八岁,是晚唐最忠诚的大臣之一。他在朝中做官,被朱温排挤,贬到濮州。后来他逃到福建,投靠王审知。王审知要推荐他做官,他不做。他隐居在南安,直到死。他的诗里,有一首《已凉》:“碧阑干外绣帘垂,猩色屏风画折枝。八尺龙须方锦褥,已凉天气未寒时。”这首诗写的是闺房,不是亡国。但“已凉天气未寒时”,那种将冷未冷的感觉,正是晚唐的感觉。唐朝快要亡了,还没有亡。那是一个暧昧的时刻。韩偓感觉到了。他写的不是政治,是天气。天气变了,人心也变了。他的最后一夜,他在南安的草堂里,听着秋风,想起长安的皇宫,想起唐昭宗,想起那些死去的同僚。他写不动了,闭上眼睛。他死了。他死的那一夜,唐朝已经没了五年。
四
杜荀鹤的最后一夜,大概是在宣城。
他活了五十五岁,不算老。他一生穷困,考了多次不中,后来依附朱温,在朱温的推荐下中了进士。他做过翰林学士,但没多久就死了。他的诗里,有一首《山中寡妇》,写的是战乱中一个寡妇的生活。“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他写的是寡妇,也是自己。他躲在深山里,也躲不过战乱。他依附朱温,也躲不过死亡。他的最后一夜,他躺在床上,想着妻子,想着孩子,想着他写的那些诗。诗还在,他不在了。
五
陆龟蒙的最后一夜,是在松江甫里。
他没有经历唐朝的灭亡。他死于中和元年(881年),那时黄巢还在长安,唐僖宗在成都。他的死,比唐朝早。他隐居了一辈子,种田,养鱼,喝茶,写诗。他写的《新沙》,“官家知后海鸥知”,讽刺官府征税无孔不入。他不做官,不当权,不惹祸。他活着,像一只鸥鸟;死了,像一片落叶。他的最后一夜,他在甫里的草堂里,点着灯,写着诗。他写的最后一首诗,可能是《自遣》:“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他不知道,罗隐也写了几乎一样的诗。两位诗人,天各一方,都说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们同时看透了。陆龟蒙喝完了壶里的酒,搁下笔,吹灭灯。夜色淹没了他。他在黑暗中,笑了。
六
皮日休的最后一夜,是谜。
他被黄巢俘虏,做了黄巢的翰林学士。黄巢失败后,他不知所终。有人说他被杀了,有人说他逃了,有人说他出家了。他消失了,像水消失在水中。他的最后一夜,没有人知道。但他写过一首《汴河怀古》,其中有两句“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他写的是隋炀帝,也是唐僖宗。隋炀帝修大运河,劳民伤财;唐僖宗玩斗鸡,玩物丧志。王朝的灭亡,都因为昏君。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成为谜。皮日休的消失,是大唐最后一夜的一个注脚。一个人,活着活着,就不见了。像唐朝一样。
七
鱼玄机的最后一夜,是在刑场上。
她二十四岁,被判处死。她杀了侍女绿翘,是故意杀人,还是失手?史书没有说。她的《赠邻女》里,“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她没有等到有心郎,等到了刽子手。她的最后一夜,在牢房里。月光从铁窗照进来,她想起温庭筠,想起李亿,想起那些为她写诗的男人。他们没有来救她。她写了《狱中作》,“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明月照幽独,寒蛩鸣未歇。”她还在等,等一个人来救她。没有人来。天亮了。她被押到刑场。她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她笑了。刀落下。血溅在白裙上。她死了。长安城的百姓来看热闹,他们说“那个女道士杀人了”。没有人说“那个诗人死了”。
八
薛涛的最后一夜,是在浣花溪畔。
她活了大概六十多岁。晚年她住在碧鸡坊,穿着道袍,造了薛涛笺。她不再见客,不再应酬。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种花,在书房里写诗。她的最后一夜,她让侍女拿来纸笔,写了《筹边楼》。那是她最后一首诗。诗里说“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她还在关心国家大事,关心边塞的安危。她不是将军,不是宰相,她是一个老去的歌妓。但她写了这首诗。她写完,搁笔。窗外的月亮很亮,照亮了院子里的花。她闭上眼睛。花谢了。薛涛死了。她的诗,和她的笺,留了下来。
九
上官婉儿的最后一夜,是在皇宫里。
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杀入宫中。上官婉儿提着灯笼出迎,献上遗诏,证明自己忠于李唐。李隆基不看她,说了一句“此婢妖淫,渎乱宫闱”,一剑杀了她。她的最后一夜,她在写诗。她写的不是应制诗,是她自己的诗。她写了一首《彩书怨》,“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那个“君”是谁?是她的祖父上官仪,还是她的情人崔湜,还是她从未拥有过的自由?她在烛光下,写着,眼泪滴在纸上。侍卫冲进来,她抬起头,看着剑光。她没有跑,没有求饶。她放下笔,整理了衣冠。剑落下。她死了。她写的那些应制诗,还留在《全唐诗》里。她写的《彩书怨》,也留下来了。
十
李白的最后一夜,是在当涂。
他六十二岁,病在床上。他写了一首《临终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他把自己比作大鹏,飞在天上,翅膀折了。他死了,但他的风还能激万世。他问“仲尼亡兮谁为出涕”,孔子死了,谁替他哭?没有人。他自己哭。他哭了一辈子。他的最后一夜,月亮很亮。他想起他写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亮还在,他不行了。他喝完了杯里的酒,说“我醉了”。他闭上眼睛。他飞了。大鹏飞到天上,再也没有回来。
十一
杜甫的最后一夜,是在潭州到岳阳的一条船上。
他五十九岁,病得更重。耳聋,牙掉,肺病,风湿。他写了一首《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其中有一句“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他还在写战争,写战血,写军声。他一生都在写战争,写人民的苦难。他没有为自己写过一首诗。他的最后一夜,船在湘江上漂着。江水很冷,月亮很冷。他想起他的故乡,河南巩县。他回不去了。他想起他的妻子,杨氏。她在船上,抱着孩子,哭。他没有哭。他写了一生,该写的都写完了。他搁笔。船摇着。天亮了。他死了。死了,还握着笔。
十二
这些最后一夜,是我根据他们的诗、他们的传记、他们的死亡推想出来的。我不是史学家,我不考证。我只是一个读者。我读他们的诗,读他们的死。我读着读着,就觉得他们还在。在那艘船上,在那间牢里,在那座刑场上,在那张床上。他们没有死。他们的诗活着,他们就活着。
大唐的最后一夜,是哪一夜?不是天祐四年的那一夜。那一夜,朱温在洛阳逼哀帝禅位,唐朝的国号被抹去。但唐朝的诗,没有被抹去。诗人们还在写。即使唐朝没了,他们还在写。韦庄在蜀中写,罗隐在杭州写,韩偓在南安写,杜荀鹤在宣城写。他们写的不是“唐”了,是“诗”。诗比国长久。
大唐的最后一夜,也是诗的第一夜。那些诗人死了,但诗出生了。诗是他们的孩子。孩子长大了,孩子变老了,孩子死了,但孩子的孩子还在。一代一代,传到现在。我读着,就是他们的孩子。孩子给父亲上坟,不需烧纸,只需读诗。我读了,他们的坟前就有光了。
十三
写这本书,用了很多夜。每一个夜,我都和那些诗人在一起。我在书房里,他们在《全唐诗》里。我翻开一卷,他们就出来。他们站在我的书桌上,很小,像小人国的人。他们说话,声音很小,但我能听见。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唱。我不打断他们,我听。听完了,我写。写他们的诗,写他们的人,写他们的喜怒哀乐。写完了,他们回去,回到书里。我合上书,他们也合上嘴。灯灭了,夜还很长。
这本书写了三十章。从李世民写到无名氏,从武后写到鱼玄机,从边塞写到宫闱,从夜宴写到流放,从离别写到归来,从声音写到草木,从鸟儿写到灯火。写了几百首诗,几百个人。他们不是李白、杜甫、王维,但他们也是大唐。没有他们,大唐是空的。
十四
最后一章,我不写诗了,写你。
你是读这本书的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读到这一页了。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三十章。你读了那些诗,认识了一些陌生的名字——秦韬玉、丘为、祖咏、金昌绪、唐温如、于良史、苏拯、雍裕之、戴叔伦、严维、郑谷、许浑、刘长卿、张泌、崔涂、无可、李群玉、权德舆、张仲素、裴迪、钱起、王湾、雍陶、李频、马戴、杜荀鹤、罗隐、陆龟蒙、皮日休、韩偓、韦庄。他们不有名,但他们写了好诗。你知道了,就好。
以后有人问你,“你知道唐诗吗?”你不要只说李白、杜甫、王维。你说——还有一个人叫秦韬玉,他写了“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还有一个人叫金昌绪,他写了“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还有一个人叫唐温如,他写了“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还有一个人叫于良史,他写了“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你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就在你身后,笑了。
十五
我写完最后一章,天快亮了。窗外的月亮还在,星星还在。我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全唐诗》的最后一卷。卷八百八十二,最后一页。那页上有一首诗,作者是僧义净。
义净是和玄奘齐名的高僧。他从海路去印度取经,走了二十五年。他带回佛经四百部。他写的最后一首诗,叫《在西国怀王舍城》:
游履三千界,经过七十年。
不知何日返,尘世路难前。
游历了三千世界,经过了七十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尘世的路太难走了。义净在印度,想回中国。他想念他的寺庙,想念他的徒弟,想念他的经书。他走不动了。老了,病了,累了。但他还是回去了。他走回了长安,翻译了佛经,活到七十九岁。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佛珠,嘴里念着经文。他没有写诗。那首《在西国怀王舍城》,是他在路上写的。写完了,继续走。走了二十五年。
义净的最后一夜,不是在印度,是在长安。他在译经院里,点着灯,译着经。他译了一辈子,译到眼睛瞎。他看不见了,但嘴里还在念。徒弟替他写。写完了,他摸一摸纸,笑了。他死了。他的经,传到了日本,传到了朝鲜,传到了越南。他的诗,留在了《全唐诗》里。
十六
《全唐诗》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不是没有诗了,是编者的笔停下了。他们编了九百卷,累了。他们想,剩下的诗,留给后人编吧。后人没有编。《全唐诗》还是九百卷。空白的那一页,像一扇门。推开门,是另一个世界。
我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门里没有光,但有很多声音。我听到李白在唱“将进酒”,杜甫在叹“国破山河在”,王维在弹琴,孟浩然在喝酒。我还听到秦韬玉在哭,金昌绪在打黄莺,唐温如在划船,于良史在捧水。他们都在。他们在等我。
我说,我来了。
他们不说话,看着我。
我说,我读了你们的诗。
他们笑了。
我说,我会记住你们。
他们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了。
我回到书房,天亮了。阳光照在书架上,《全唐诗》的脊背是红色的,像城墙的砖。
我合上书。结束了。
十七
这本书结束了。但诗没有结束。你还在。你会去读更多的诗,也许不是《全唐诗》,是别的。但你知道了,诗不在远方,在你心里。你高兴的时候,想写诗;你难过的时候,想读诗。你不会写,你就读。读到了,就好。
我写完了。谢谢你,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