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拉1102年2月1日-乌萨斯帝国-圣骏堡
天上的雪云阴沉压境,地上的城市燃烧通明。
修长的导弹从残阳垂落的天边飞抵,黄底黑纹的辐射三叶草带着不详命运,撞上一面镀金城门。
那是天鹰之门,帝都圣骏堡的北门,门前巨大的双头鹰国徽上遍布斑驳弹痕,见证了这个千年帝国的内忧外患。
自太祖伊戈尔起义推翻骏鹰暴政以来,到如今搬上移动基盘,圣骏堡再也不曾陷落。世人说,只要它的四座镀金城门屹立,伊戈尔的血脉便永不绝断——除非乌萨斯的皇室亲手将其打开。
……没人想到,会是如此酷烈的方式应验。
战略核导弹,不属于泰拉大地的末日武器,承载着另一颗星球上的人类自毁欲望,在喊杀震天的天鹰之门上爆发。
起先,是一道辉煌的光爆,随后末日的轰鸣便吞噬一切人声呐喊,冉冉升起的裂变火球如恒星般夺目,湮灭的城门融化粉碎,残骸被膨胀的冲击波推动,爆发四散,荡平天鹰区的军营防线,城楼上的炮塔与指挥部都在弹指间灰飞烟灭。
火光熄灭,淬火的尘霾冲上早已斥开的云端,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城门的阵线已不复存在。
滋滋滋……剧烈的信号干扰阻塞全部频段,其余城区中作战的军队目睹如此劫难,无不发出惊慌的呼唤,最终统一汇流到圣骏堡的指挥塔——亦是皇宫的顶端。
[皇帝庇佑我们……天鹰……门……和中央军舰队一样……]
[那……是什……武器……]
[城防…挥部……沉默……请求总部指示……]
[尸鬼……尸鬼压上来了……]
“……”
皇宫塔顶,金发熊耳的少女军官穿着鲜艳的金红大衣,戴着战术耳机,听到了所有的声音。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的脸蛋,碧蓝眼眸震惊着,嘴角嗫喏两下后高高勾起,笑容兴奋到病态。
“全军,这里是帝国长公主,中央集团军新编禁卫营少校,佩特拉·伊凡诺芙娜·乌萨斯。”
金发蓝瞳的少女即是帝国皇储,当她的声音通过耳麦,接管全城广播放送时,便引起所有六神无主军民们的翘首以盼。
然而她下达的指令,却令人难以接受。
“总指挥部涉嫌叛国,已被清洗,现传达全新命令:从中央军到城防军,到军警与民众,立刻停止抵抗。”
纷飞的星火中,少女的身后站着一些阴森高大的黑色甲胄。它们头胸一体的冰蓝晶罩,宛若水晶的棺柩般,封存着一具具苍白破碎的死者身躯,目光冰冷而空洞。
前线的军民怎样都无法想象,他们殊死抗争的神秘入侵者,雪原传说中的,其真正的来源就在于身后皇宫……
“这不是一场入侵,而是对乱臣贼子的清算讨逆。放下武器,迎接尸鬼部队的主宰,我们的至高无上的皇帝——伊凡·尼古拉维奇·乌萨斯陛下。”
呜~
伴随她落定的话音,凄厉的城防警报也戛然而止。
湮灭的城门、燃烧的城墙、以及街巷之中,成群涌入的黑甲死尸停下脚步,用阴森的沉默,向圣骏堡中无所适从的军民们证实那荒谬的广播。
滋滋……紧接着,他们听到信号声,来自身边一切可以被官方接管的电子屏幕。
屏幕亮起,新闻上最熟悉的人,站在新闻上最熟悉的地方上。
帝冠皇袍的金发男,戴着一张铁面具,腰佩弯刀与手铳,手执权杖,站在双头鹰幕布下的大厅中央。
乌萨斯的皇帝,站在帝国议会的会场,高高的发言席下方。
黑甲的尸鬼从四面包围,将人人带伤的议员押送到座位上,在惶惶不安中迎接皇帝铁面后的冷酷声响,如乌萨斯的长夜寒冬一般阴沉嘶哑。
“以我皇帝的权威,宣告,即刻起,解除帝国战争状态。”
铁面的皇帝一开尊口,便撕碎了规章,不经帝国议会的表决,没有任何程序性,令人震惊。
要知道,自从进入工业时代以来,乌萨斯早已不是过去的皇帝一言堂了。
不能达成共识的皇命,又如何具有威信?不能通达的政令,只是独夫的谵言妄语罢了。
……身为政治敏感的首都军民,人们大概是这么想的,但只有他们中最敏锐的那些,才能第一时间突破旧制的惯性,从淹没城墙的尸鬼身上,嗅到那狂妄背后的恐怖联系。
“宣告,现在起,追究我大伯-弗拉基米尔先皇在1073年的遇刺;表兄-费奥多尔先皇在1098年的失踪;我女儿-佩特拉公主在1100年的失联……以及我本人在1101年冬季舞会上遭遇的爆炸。
我相信,这一系列针对皇室,大逆不道的弑君阴谋,背后都存在一个盘踞乌萨斯心脏的阴谋集团,如今已积重难返……”
皇帝顿了一下,他没有带演讲稿,而是现场琢磨,不长不短的沉默让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而终于,他吐露出一份没有人名的名单。
“皇帝的内卫、乌萨斯中央集团军、乌萨斯第一集团军、第二集团军、第三集团军、第四集团军、第五集团军、第七集团军、圣骏堡城防军……以及,全乌萨斯帝国议会。
以上机构,皆已腐化深重,故裁撤他们所有的一切合法军政权利,相关人员当自觉等待事后调查。
此后的乌萨斯,将由我一人重塑。违逆者——死。”
啪,宛若法官的铁锤,皇帝将权杖敲入掌心,至此,乌萨斯帝国的主要军事组织,以及最高政治机构,就在他的一言之下突兀告终。
雪花与核弹的尘霾一起飘落,冰冷着乌萨斯人的心灵。一时间,整个圣骏堡都被死寂笼罩,就连在战场上的伤者都呆若木鸡,变得比尸鬼还要无言。
哐!
皇帝挥舞权杖,打碎了镜头,孤身独立于议会中央,冷眼注视着噤若寒蝉的一众议员,无数双眼睛都闪避着他。
但也有勇敢的人,在那片死寂中站了出来。
“陛下!还请,三思!”
伊思拉姆·维特,帝国议会的议长,赤胆忠心的皇家死忠,如今却被皇帝弃如敝履,和其他派系一道扔在尸鬼的重围下,承受怒火。
他撑着手杖,如寒风中将倒的尸体一般,怀着赴死的决心,来到皇帝跟前。
“诸般制度,皆为乌萨斯之国本,突兀裁撤,必会使帝国军政大乱,叛乱蜂起,国将不国了!”
他字字泣血道:“臣等有罪,使皇家屡陷灾祸,陛下可将我等惩处,但还请放过无辜的帝国万民吧!混乱若起,则生灵涂炭,一如二十年前的大叛乱啊!”
维特议长的悲戚声音,从未在这座大厅中如此打动人心过,却唯独不能打动皇帝。
皇帝冷冷看着维特,缓缓说道:“何不把话说明白一点呢?直说吧,我是个胡作非为的祸国暴君。”
“陛下!我并……”
“夸夸其谈,行动迟缓,行尸走肉尸位素餐的东西,这就是为何我对帝国议会失去了耐心!”
轻蔑的皇帝,拔出腰间的大口径左轮手铳。
咔嚓、叮铃、从三发的弹巢中,皇帝退出一发蚀刻复杂花纹的铳弹,倒转把手,交给目光灰暗的维特。
维特似乎是理解到了皇帝的意思,将左轮对准自己脑门,按了下去。
咔嚓,在议员们窒息的关注中,那2/3的一发空了。
砰!皇帝的权杖,把大难不死的维特打翻在地。
“蠢货!你怎就如此认命了?!”
皇帝捡起左轮,对着维特按下!
砰!
“啊!”
维特抱着自己的腿倒下。
“陛下!维特议长的忠心日月可鉴,您何苦折磨他……”
砰!
剩下的一发铳弹,送给了一名优柔的金发将军,他是议会的常务副议长,中央军名誉上将瓦西里·戈尔奇科夫。
他从总指挥部的大清洗中幸存,却也全身带伤,此刻是强撑着挺身而出支援盟友。
“呜!”瓦西里捂着中弹的肩膀,被冲击力按回座位上。
如此惊变,让议员们纷纷躁动惊慌,便是城府再深的议员都面色发青,甚至有几个年轻议员害怕地啜泣起来。
维特与瓦西里,保皇派的军政代表,可谓是皇帝左膀右臂的忠臣良将,都遭受了如此虐待……那他们呢?他们这些昔日若即若离的,阳奉阴违的,背后中伤的,又会被疯了的皇帝如何处置?
“嘎啊啊啊!你应该指向我!指向这个脑子有瘤的疯癫暴君!人固有一死,何不以死相争,血溅五步!死中求活!”
皇帝抓起维特的衣领,铁面后的脑袋气到发抖,双目盈血赤红,一改先前阴冷嘶哑的语气,如躁郁症发作般咆哮!
“彼等所谓忠臣,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帝国,却既不能为皇帝除奸,也不能为民众除恶!只是在那等着小爸爸的鞭子抽?既然如此,那这就是你们应得的!”
哐当!他把维特砸到瓦西里身上,下一刻,有很多议员们起立了。
不是说他们被皇帝骂开窍了,同仇敌忾了。
而是包围大厅的尸鬼们抬手了。
它们黑甲的双臂上分别套着大口径的机炮,以及一个碗口大的发射器!
“陛下!不——”
滋滋滋!伴随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声,尸鬼右臂的发射器中喷出电弧缠绕的磁暴电球,落入本就负伤的议员之间发出刺耳爆鸣,彻底瓦解他们的抵抗能力。
而后,左臂的机炮开始肆虐。
噔噔噔噔!!!
机炮射速不快,但是威力充足,在那缓慢坚定的金属洪流中,乌萨斯最显赫血脉的天潢贵胄们,正如秋收的麦田般被屠杀。
但在那收割的镰刀下,也有一抹生机留存,炮口只是平射,大概一半的议员都来得及趴下,就比如眼疾手快带着维特一起扑倒的瓦西里。
“在这房间里斗了一辈子,却最后要死在一起吗?太可笑了……阿洛伊泽,我们的帝国,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呼唤着自己下落不明的女儿名字,瓦西里被震昏的双目黯淡无光,一如身边其他议员,陷入那身不由己的彷徨。
头顶背后袭掠的炽热弹道,宛若铁鞭一般,将皇帝那不可捉摸又雷霆万钧的疯狂意志抽打在屈服者的身上,不辨忠奸,也不信忠奸,只是以恐惧粉碎,以恐惧重塑。
就在那些灵魂崩溃解离的研磨场上,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父皇息怒!”
机炮声戛然而止。
“……”
金发铁面的君王,看着他金发蓝瞳的公主赶到会场。
“父皇,您不能就这样杀掉他们全部——天呐!就连维特和瓦西里也在?”
佩特拉震惊地看着血流成河,残肢遍地的会场,刚要去搀扶那两位忠臣,却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妥。
她暗叹着越过他们,直奔皇帝,握拳于胸前行了个军礼,小心翼翼道:“父皇,您这是又发病……呃,他们又惹您生气了?”
“哼。”
皇帝冷哼一声,权当承认,却对因此酿成的惨剧不屑一顾。
“带着!他们滚!我需要清!净!城里还有!反贼在顽抗!攻击我的尸鬼!是那些内卫……我要亲手将他们揪出来、扯碎!喂给蓄肉蝎!亲手!”
他龇牙咧嘴着,靠上发言席,一手扶着铁面具后发涨的脑门,一手挥舞打发。
很不雅,一点都不像一个皇帝对他的公主,但佩特拉却知道那已是在努力克制了。
换她自己,也想杀掉这里一半的人,但不能是这样杀。
至少,找个地下室吧?
“还请保重,父皇,愤怒对您的脑疾不利,请克服它吧,是您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她上前轻声安抚着皇帝的后背,又招呼一支穿金红大衣的禁卫军入场,把活的死的残的忠的反的议员们都一股脑带走,生怕留下哪个人的哀鸣会激怒皇帝,最后下令杀无赦。
她不希望父亲再为那之后的局势头痛了。
片刻后,当皇帝感到脑胀微微减轻,会场里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尸鬼,以及满地的血光。
咔
他颤巍巍地抱住头,解开铁面具的卡扣,露出一张被火烧到面目全非的赖皮面目,在释然中放松那片丑恶褶皱,又在下一刻爬满厌恶。
“这该死的脑瘤,这苦闷的面具!我何时才能完成复仇,从这身体里解脱……”
他嘟囔着,隐约想起佩特拉的建议,随后讽刺地笑了。
“愤怒不利于我?不……佩特拉,你不懂,你不懂,你有我,而我有什么?我有的只是一腔怒火……”
他缓缓抬首,看向那片血光的尽头,洞开的议会大门外,是城中熊熊燃烧的烈火。
核弹的余波,点燃了多少事物?夺去多少无辜的生命?毁掉多少穷苦人毕生积累的财富?又将使多少人的余生蒙上辐射阴霾?他都知道……对自己一怒兴兵的罪孽心知肚明!
但他不会逃避,不会推脱给什么宏大叙事下的必要牺牲,这就是他自私自利的罪恶,而他总有一天会遭报应!他知道,但不是今天。
他绝不能熄灭自己的怒火,哪怕这脑瘤如天罚一般纠缠着他,也绝不安息!
“因为这怒火,是我的来时路!我不能忘记,我不能放弃!终有一天,我要把它烧向地球!烧尽我那可憎的家族!呃啊啊!!”
他愤怒狰狞的面容,在火光中扭动,盈血模糊的眼眸,陷入过往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