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接受户部委托的第二天开始,我们就对着空荡的活动室桌面,一边掰扯委托内容,一边琢磨接下来的对策。
说实话,这实在不是什么能让我提起劲的委托。
别人的烦恼一旦沾了恋爱的边,就会像便利店临期的奶油蛋糕一样,甜得发腻又蠢得冒泡。
更何况委托的人还是户部。
想从这种组合里榨出半点干劲,比让雪之下主动夸我一句还难。
先整理一下现状。
户部要向海老名告白,需要我们做全程支援。
这算什么?
基本上从委托内容开始就浮躁得不正经,感觉跟新出的巧克力点心广告词似的,听着热闹,实则全是空气。
——如此这般,我们对着昨天的烂摊子,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雪之下把手里的几张便签在桌上敲得整整齐齐,抬眼扫过我们三个。
「那么,先确认现状。第一步收集情报,第二步制定对策,第三步执行。没有异议吧。」
唔,果然是雪之下风格的流程。
不过从运动漫画的经验来看,收集数据的智囊型角色,对上靠一腔热血横冲直撞的笨蛋型角色,胜负基本在开场就定了。
想到这里,我莫名有点替海老名捏把汗。
「先从户部君的情报开始。」
「嘛,也对。毕竟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战百弃嘛。」
「还没开始就要放弃啊... ...」
没,我是真心觉得放弃比较好。
毕竟这家伙从一开始就写着「没戏」两个大字,比考试卷上的零分还醒目。
我半是叹息地瞥了眼坐在旁边的男人。
他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椅子晃得咯吱响。
「那么,请你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被雪之下催促后,这家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喔!二年F班户部翔,足球部所属,位置前锋!」
放学后翘了部活先跑到侍奉部、瘫在椅子上跟在自己家一样的户部,终于正式加入了谈话。
嘛,毕竟是他自己的人生大事,问本人总比瞎猜强。
「那个,足球部那边没问题吗?叶山不会说你?」
「完全没问题!前辈们都引退了,现在部长是隼人君,他超通融的!」
您还真是把狐假虎威玩得明明白白啊,呜呼呼。
「我们来列举一下户部君的闪光点吧。如果能把这些有效地展示出来,应该能引起海老名同学的注意。」
嘟、嘟、嘟、嘟... ...叮。
计时器走完了整整十秒,活动室里鸦雀无声。
就在空气快要凝固的时候,户部「啊」了一声,高高举起了手。
好的,户部选手,请发言。
「... ...我是隼人君最好的朋友!」
「这么快就开始指望别人了啊... ...」
由比滨半是呆然地叹了口气,手里的笔都掉在了桌上。
嘛,也不能怪他。
让一个人自己说自己的优点,本来就是件强人所难的事
——当然,像我这种浑身上下都是优点的出色人物除外。
既然本人靠不住,那就问问身边的人好了。
「由比滨,你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被点名的由比滨双手抱胸,摆出「嗯 ——」的思考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手掌。
「呃... ...很开朗?总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要是开朗就能受欢迎,那学校的广播喇叭早该被人告白八百次了。」
再说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也很开朗,一有人经过就亮,也没见谁对它心动啊。
不过仔细想想,皮卡丘也是大受欢迎的。
要是脑袋变成皮卡丘是不是会很受欢迎啊?
还是没这回事吧。
不过话说回来,「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情况也是有的。
这次换个角度,问问平时跟他交集不多的人好了。
「那雪之下你呢?」
「嗯... ...」
雪之下手扶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认真地思考起来。
「很吵... ...不对,很闹腾... ...嗯,很有活力的部分,这个怎么样?」
虽然最后强行拐到了褒义词上,但中间那一串修正,已经把她的真实想法暴露得一干二净。
「OK... ...我懂了。」
这家伙身上根本没有能让人真心实意夸出口的优点,我算是彻底死心了。
大概是对我的反应不满,雪之下立刻把矛头对准了我。
「你也想一下如何?总不能一直坐着说风凉话。」
「没,怎么都没有的东西你非要硬扯一个出来,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 ...怎么都没有的是你的干劲吧?」
大概还有对户部本人的兴趣吧。
被我们轮番打击的户部可怜巴巴地缩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不如说,在「不被人感兴趣」这方面,我其实比他更有发言权。
毕竟这是我用十几年人生换来的独家技能。
不过一直喊着「没有没有」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只好稍微认真了那么一点点,开始在脑子里搜刮关于户部的记忆。
说是思考,其实跟捏造也差不了多少。
说实话,我对户部的了解少得可怜。连他叫「翔」这个名字,都是昨天才刚记住的。
在我眼里,户部的规格
——就算这么说吧
——也就跟路边随便一块石头差不多。
用叶山的话说,他是虽然看起来有点痞气,但其实是最好的气氛制造者,是个好人。
用雪之下来说,就是只会吵闹、没有脑子还容易得意忘形的笨蛋。
嘛,要让我说的话,两者都对。
如果去掉他那些跟着叶山瞎起哄的轶事,这个人就完全没有任何人格特征了。
他像大多数人一样上学,像大多数人一样参加社团,像大多数人一样想谈恋爱,像大多数人一样活着。
以上,就是我对户部翔的全部认知。
然而现在,比起刚开学时只把他当作「叶山身边的影子之一」,我对他的了解确实多了那么一点点。
毕竟我们是在那个闷热的夏夜,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睡过的同伴
——虽然这么说容易招人误会,但我说的是合宿。
就用那时候的经验来推测一下吧。
会为了受欢迎而故意耍帅,会因为想交女朋友而做出各种傻事,也会在看到自己的朋友被人喜欢时,偷偷地嫉妒。
他就是这样的人。
完全当不了参考。
不过是不论在哪个学校、哪个班级,都一定会存在的,那个最普通的少年A而已。
虽然我也自称是「千叶的良心」级别的普通高中生,但若是说到户部的平凡程度,就连我都要甘拜下风。
他就像教科书里印着的标准高中生插图,去掉边框和编号,扔到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到了。
归根到底,名为户部的这个人,就是不足为奇的存在。
就算绞尽脑汁,我也想不出他身上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优点。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我的影子落在暗的那一边,孤零零的,没有任何重叠。
纸张落在桌上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荡开,没有回声。
就像我说话的声音一样,从来都不会有回声。
视线落在我身上,却没有真正落在我身上。
它穿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的墙壁上,或者落在我右手边那把空椅子上。
那里没有人坐。
从来都没有人坐。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
我甩了甩头,把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
「与其找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不如去迎合海老名同学的喜好更快一点吧。就比如‘对这样的男生没有抵抗力’之类的,嗯、大概吧。」
并没什么资格肆意评价别人的人(自谦),索性提出了另一个更现实的方向。
比起硬要把石头打磨成钻石,不如直接把它放到需要石头的地方,这样比较省事。
「哦哦!原来如此!小企好厉害!」
我费劲巴拉地含糊其辞之后,终于得到了由比滨的热烈赞同。
不错不错,单纯的孩子就是好糊弄。
雪之下也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
「专攻弱点呢。不愧是在使用卑劣手段方面无人能出其右的家伙。」
「赞扬的方式太微妙了... ...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而且这哪里是卑劣手段,这明明是性价比最高的解决方案好不好。
「所以说,海老名同学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说起海老名姬菜,那可是年级里有名的美少女。
说起美少女那就是恋爱的年纪,会和闺蜜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哪个男生帅,肯定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饱含着这样的期待看向由比滨,结果她一下子别开了头,眼神飘忽。
「呃... ...嘛姬菜的情况... ...比起『喜欢这类的男生』,该说是『喜欢男生们』呢... ...」
... ...嘛,那啥,名为大王花的花也是花。
该说「即便烂了也是鲷鱼」好呢?
(注:即便烂了也是鲷鱼是日本谚语,大意是美妙的事物即便古旧了依然存在价值。)
倒不如说,正因为烂得彻底,才是独一无二的海老名同学。
「嘛,这样的部分要怎么说呢?该说是很有个性吗?毫无疑问就是这样才与众不同啊!」
喔喔,户部真伟大。
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把这种话圆回来。
这就是所谓的「恋爱是盲目的」吧。
如果有人敢说户塚或者小町一句坏话,我肯定也会当场炸毛的。
户部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
大概是在一旁看出来了这点,雪之下也有些佩服地点了点头。
不过很快又歪起了脑袋,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户部君的想法先不管... ...海老名同学是怎么看户部君的呢?」
「是、是怎么看的呢... ...」
面对这个朴素的疑问,由比滨瞬间僵住了。
哦哟,这么一来答案其实已经写在脸上了。
我在心里默默给这道题打了个零分。
「不妙!超级在意的不得了!快说快说!」
户部干劲满满地把身体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像灯泡。
「... ...没关系的吗?这是最后一次确认了哦?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哎呀,要是不问清楚话题也进行不下去吧!」
「是、是吗... ...」
我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由比滨,她「唔」了一声,纠结地抠着衣角。
「大概觉得小户是个... ...好人。」
说完,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呜... ...我的泪水... ...
好人。
女生口中的「好人」,首先百分之百是「怎样都好的人」的意思,再好也不过止于「方便好使的人」。
就像超市里的免费塑料袋,看着有用,其实除了装垃圾什么都干不了。
而且给你的时候,对方还会带着一脸歉意的微笑。
也就是说,不管怎样,都是没戏了。
然而,只有户部一个人,用一副像是已经赢了的笑容嘟囔道。
「... ...这个,算是积极评价吧?」
积极的只有你的思考方式。倒不如说是从你脑子里跑出去的那根螺丝钉太积极了。
虽然不行的话想说的话能堆一箩筐,唯独好主意一个都想不出来。
这个名为户部的男人,其轻薄程度,远在我的想象之上。
「不、不过,没有被讨厌不是好事吗?总比被讨厌强吧?」
由比滨拼命地打着圆场,可我和雪之下之间,已经弥漫起了浓浓的放弃的气息。
「只靠我们也是有极限的呢... ...」
「嘛,户部和海老名之间的隔阂,比我和叶山之间的隔阂还大。」
我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活动室里的声音又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温暖的网。
可我却觉得,自己是网外面的那只虫子。
他们在网里热闹,我在网外看着。
风一吹,网就晃了晃,我以为自己要掉进去了,结果只是网离我更远了一点。
也许不是那里缺了什么。
也许是我,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觉得惊讶。
就像在说「今天想休息一会」一样自然。
也许对所有人来说,我都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零件。
侍奉社也好,教室也好,户部的委托也好
——有没有我,结果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叶山会处理好人际关系,雪之下会制定好计划,由比滨会负责加油打气。
而我,不过是个多余的、只会说风凉话的人。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晚春的青草香。
阳光落在我的后背上,暖暖的。
算了。
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至少这里的阳光,还不算太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