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雪之下的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了。
出现的是意料之外的面孔。
基本上有人敲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不祥的预兆了。
而这次来的,在这少数不祥之人里,也算得上是最离谱的组合。
叶山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得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后面跟着户部、大和、大冈,三个人像是闯进了博物馆的小学生,东张西望,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轻佻,最后齐刷刷地钉在了我身上。
他们在想什么根本不用问。
三张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的表情,互相交换着眼色,又时不时偷瞄我一眼,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的濒危动物。
我也没资格指责他们失礼。毕竟我也在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为什么这些家伙会在这里?
这个疑问显然不是我一个人的。
雪之下微微蹙起了眉,由比滨则眨着眼睛,一副完全没搞懂状况的样子。
「有何贵干?」
雪之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像是结了层薄冰的湖面。
由比滨在旁边用力点头,像是在给她助威。
叶山像是确认般地看了户部一眼。
当事人立刻开始摆弄自己那撮长长的后发际,手指绞来绞去,那动作微妙得让人似乎有点... ...恶... ...恶心。
「啊,有点事情想谈谈,所以就把他们带来了... ...」
叶山的语气相当置身事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次不是他的委托,而是他带来的某个麻烦精有了烦恼。
「快说啊户部。」
「别磨磨蹭蹭的。」
被两人一左一右地催促,户部张了张嘴,又立刻闭上,陷入了仿佛要思考人生终极问题的沉思。
——什么啊,这是什么宗教传教现场吗?
还要先进行三分钟的默祷。
在一番足以让咖啡凉透的深思熟虑之后,他使劲摇了摇头。
长长的头发跟着甩动,活像一只全身湿透的野狗。
「算了,果然还是不行。和比取谷这种人商量这种事,根本就是对牛弹琴。他懂个屁的恋爱啊。」
... ...啊?
搞什么?
找茬大放送是吧?
啊?
我平和的内心因为愤怒的缘故,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觉醒了。
但我还是深呼吸,慢慢地把怒气吐出来。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扫了一眼周围。
大和和大冈露出「这也确实没辙」的轻薄笑容。
叶山短短地叹了口气。
由比滨呆呆地半张着嘴。
与之相反,雪之下紧紧地抿着唇。
短暂的沉默。
似乎是受不了这份尴尬,叶山打破了僵局。
「户部,是我们主动来拜托人家的。」
「可是那啥,对比取谷真的没法说啊!这人一看就靠不住好不好!搞不好他还会反过来嘲笑我!」
——存在被人认识到,就我来说就是被人讨厌这件事,竟然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产生了不利因素。
委托人什么都不肯说,沉默再次降临。
拜此所赐,那细微的声音我没有听漏。
「真让人火大... ...」
能把我此刻的心情准确无误地说出来,还真是感谢。
不过由比滨你干嘛要替我说这种话啊。
「小户,不能这么说话的吧?太过分了。」
「哎呀,不过嘛... ...」
由比滨替我抗议,我虽然心存感激,但也不能总让女孩子替我出头。
我正想着该怎么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们赶出去,答案已经被雪之下抢先说出了。
「是吗。嘛,既然是比企谷君的错,那也没办法。束手无策了呢... ...那么不好意思,能请你出去吗?」
——确实如此。
既然有我在就不方便说话,那我出去就是了。
「那就等完事了再叫我吧。」
我正要站起身,却被雪之下制止了。
「等一下,你要去哪?」
雪之下的声音让我停住了脚步。
我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啊?所以说我要出去... ...」
她的视线缓缓地从我身上移开,直直地刺向了对面的四个人。
「要出去的是他们。」
「诶?」
不光是我,连户部他们也僵在了原地。
而雪之下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不懂礼貌,也完全不顾礼节之辈的请求,我们连听的必要都没有吧?早点送客就好。」
口气一如平常的很有她的风格的冷静至极,然而面无表情的部分却比平时更加冷漠。冻结的视线刺穿了户部。
「真让人不爽... ...」
由比滨叉着腰,又补了一刀,像是在给绳子打上最后的死结。
在凝固的时间里,我一直维持着半站起身的姿势,腰都快酸了。
——真希望他们赶紧决定到底谁要出去。
索性大家一起出去,在走廊上坦诚相待好了,这样不行吗?
「... ...嘛,是我们不对。户部,我们走吧。这件事本来就该靠我们自己解决。」
叶山像是松了口气,叹了一声说道。
没错没错,老老实实回去就对了。
叶山的话成了户部解除僵硬的契机。
一旦动起来,他又开始死命地拽自己的后发际,指节都发白了。
「不行,现在也没法后退了。... ...而且暑假的时候已经和他说过了,没关系。」
「... ...是吗。」
看到户部那副豁出去的表情,叶山低下了头。
我虽然对叶山的叫停有些意外,但那毕竟是善良正直的叶山隼人。
也许是为了测试户部的决心才特意制止他一次。
这家伙本来就是会在朋友背后默默支持的类型,会这么做也不奇怪。
... ...是这样吗?
我实在搞不懂这些现充的脑回路。
叶山有没有这个打算我不知道,但至少户部自己似乎完全没体会到。
他依然一副像是要上刑场的样子。
——我说啊,你要是这么不想说,还是赶紧回去算了。
我还想早点回家吃晚饭呢。
「那个... ...」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虽然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我也只好跟着保持沉默。
「那个... ...」
——还是说不出口啊。
别卖关子了。
什么啊,你是最近的综艺节目吗?
加那么多广告,好不容易广告播完了还要搞什么前情提要。
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进行了时间跳跃。
这么下去我可就只看动画不看真人版了哦。
「那个,实际上我... ...」
户部磕磕绊绊地卖了半天关子,终于像是挤牙膏一样挤出了正题。
「我啊,对海老名同学挺中意的,所以想在修学旅行的时候把事情定下来。」
他用半是暗号且只靠语感传递的方式说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真的吗?!」
由比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而我也是类似的感想。
——哦?
原来暑假在千叶村合宿时说的胡话是认真的啊。
我还以为那只是男生之间无聊的吹牛呢。
因为事前获得了情报,所以我能明白这个靠语感完成的对话。
雪之下则是一脸讶异的表情,歪了歪头,完全没搞懂的样子。
由比滨赶紧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地解释。
雪之下一开始「嗯嗯」地点着头听,但突然就定住了,接着一脸为难地转过头来,看向了我。
姑且让我整理一下要点。
「也就是说,你想对海老名同学告白,然后和她交往——没错吧。」
一听到这些对青春期男生来说堪比公开处刑的单词,户部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一面撩着后发际,一面向我伸出了大拇指。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要是被甩了的话我可就活不下去了!比取谷君这么好说话,真是帮大忙了呀!」
——这是多么厚颜无耻的套近乎啊... ...嘛,也有这样的家伙。
暑假合宿的时候他也这么自来熟。
话说回来... ...
「哈,不想被甩啊... ...」
别总说些天真的话。
要是开始工作了,总会被甩过来一堆意义不明的工作,连「那个算我的活?」这种疑问都会被无情地甩回来。
所以要趁现在好好习惯被甩才行。
我一面想着这些无聊的事,一面枕着右臂趴到了桌子上。
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门口,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光斑。
视线一角,雪之下稍显困惑,手扶着嘴角像是在思索什么。
能被这种话题真正吸引的,也就只有由比滨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副兴趣满满的架势,因为突然从天而降的恋爱话题而双眼发亮。
「挺好的呀!感觉超浪漫的!我会全力替你加油的!」
另一方面,雪之下则一副在考虑什么重大哲学问题的样子。
「所谓的交往,具体是指做什么事情呢?」
——原来要从这里开始说明啊。
虽然如此,但我也完全搞不懂。
总不能是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吧?
那样的话我倒是挺擅长的。
两个人看似打算接受委托,但我实在没什么兴趣。
而且,在请别人帮忙这点上,就已经注定不行了。
从小学高年级以来,这方面的话题就时有耳闻。
但找人帮忙最后能顺利的情况,我从来没见过。
基本上只是以「很好玩」告终。
甚至找人商量之后,事情被人当笑柄传遍整个年级的情况也经常发生。
就算一开始别人没那个打算,不过是稍微吵个架,就会变成威胁的素材,或者沦为打听别人喜欢谁时的交换情报。
——哎呀,小学生的情报战还真是不可小觑啊。
其残酷程度丝毫不亚于战国时代的忍者。
毕竟,帮忙、加油这类事情,我完全不想做。
那啥,因为会想起以前的事情,心里有点难过。
看到我为难的表情,同样苦笑着的叶山对我说。
「果然没那么简单呢。」
「要说的话... ...」
我因为头疼该怎么回应而移开视线,正好和雪之下目光重合。
「怎么办?」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问。
「不行吧... ...」
我将眼睛的腐烂度提高了一级,轻轻地摇了摇头,同时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离桌子更远了一些。
「是吗。」
雪之下轻轻点头,然后开口。
「非常抱歉,我们似乎没法派上用场。」
「是啊。」
——这样就没事了。
「... ...是吗。嘛,也对。」
叶山像是接受了,点了点头,视线落回自己的脚边。
我们
——这之中大概也包括叶山在内
——并不是什么能让委托人的人生骤然改变的角色。
认为什么事情都能帮人完成,不过是狂妄自大罢了。
比起可能做到的事,做不到的事要多得多
——这是世上的真理。
虽然非常遗憾,但我们确实派不上用场。
那个啥,你瞧,真是遗憾呢,我也没有女朋友,呃,所以那啥,这确实是个世界级的难题。
然而,还有一个家伙不能接受。
「诶——没什么的吧,就帮帮他嘛!」
由比滨一下一下地拽着雪之下的西装外套,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恳求主人的小狗。
雪之下困扰地看了我一眼,紧接着那份视线也朝我转了过来。
——给我等一下,别把决定权交给我啊。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不行吗?
户部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份视线的含义,立刻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对我露出了一个堪称闪亮的笑容。
「比取谷君... ...不对,比取谷同学,拜托你了!只要你肯帮忙,我请你喝一个星期的自动贩卖机饮料!」
——没,就算你一副礼仪端正的样子,却反过来更失礼了,因为你名字还是弄错了。
而且一个星期的饮料就想收买我?
也太便宜了吧。
「哎呀,户部都这么拜托了——」
「求求你啦比取谷!」
大冈和大和也笑着帮腔,三个人像是在唱大戏一样。
——我每次都会变成少数派呢。
这到底是什么诅咒啊。
「小雪,小户自己貌似也挺苦恼的。你看他都快哭了。」
「... ...嘛,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稍微考虑一下吧。」
因为由比滨湿润着瞳孔的劝说,雪之下陷落了。
——我说雪之下同学?
你最近是不是太惯着由比滨同学了?
再这样下去,侍奉部迟早会变成现充们的恋爱咨询所啊。
一变成这样,就算我一个人说讨人厌的话也无济于事。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变成了少数派,那家伙就已经没胜算了。
就算尊重少数的意见,最终也没法影响决定。
这是我在小学社会课上学到的,最有用的知识。
我只好在这里让步。
「那,要帮忙了是吧... ...」
「真是太3Q了!结衣和雪之下同学也是!太3Q了!」
——喂,那我呢?
我呢... ...?
算了,随意了。
反正我也没想着被人道谢。
我只不过是因为工作才做的。
而且,不得不做的时候,稍微随便做做是我的信条。
虽然不是全力以赴,但要努力到能交差的程度。
这正是前段时间在文化祭执行委员会学到的社畜之魂
——为了不被炒鱿鱼,要适当地努力。
我重新趴回桌上,用右臂枕着脑袋。
视线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边。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有什么东西,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也许只是坐久了腰有点酸。
我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用力压下去。
活动室里重新吵嚷起来。由比滨在兴奋地问户部「海老名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雪之下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冷静得让人扫兴的追问。
户部的话越来越多,大冈和大和在旁边不停地起哄,发出一阵阵夸张的笑声。
叶山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却也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而我趴在桌上,听着这些声音,像听着一台调不准频率的收音机。
所有的喧嚣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这样就好。
我对自己说。
反正我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总有一天,我会从这里出去的。
然后,我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