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拉开大门,两人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顺着地面上的指引线,两人来到座位上。上宫式轻车熟路地按下按钮,随着轻微的齿轮转动声,椅背缓缓向后倾倒。
【“笨蛋小睦,右手边的那个按钮!”】
睦沿着扶手往下摸索,按下按钮的瞬间,由于重心后移,她轻呼一声,整个人倒进柔软的垫子里。短暂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跳加快了几拍,下意识地抓紧了座椅两侧的扶手。
馆内的灯光开始一层一层地熄灭。头顶的屏幕上显示在放映期间不允许说话,也不允许吃东西。
睦看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不用说话了……】
随着投影仪升起,漆黑的幕布上逐渐亮起了零星几个光点。低沉而有磁性的旁白声响起:
“在都市里,大家会抬头望向夜空吗?我经常会,但是城市里只能看到寥寥几颗星星……”
睦看着头顶那颗最亮的、也是最孤独的星星,忽然一股孤独感几乎要将她吞没。那颗星星是那么的亮,但周围空无一物。之后又亮起了几颗,但它们离彼此是那么的遥远。它们都在黑暗中努力散发着光芒,但那微弱的光无法触及彼此。
【CryChic……】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上宫式正放松地躺在一旁,双手放在胸前。昏暗中,他的脸被星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变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睦看着他的侧脸,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那点孤独感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她松开扶手,看着两人共用的扶手之间,那不到三厘米的距离。在慢慢亮起的星空下,她颤抖着向上宫式伸出了手。
【只要……稍微动一下……】
【……就能碰到了。】
【那……墨提斯呢……】
这个念头瞬间击碎了她刚才萌生出的那点悸动。
【那个兴奋地在外面跳来跳去的墨提斯呢?现在的她,在哪里?】
睦的手停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想找上宫式倾诉这份不安,但是……
放映开始前的提示:放映期间,请保持安静。
这条让她放松下来的提示,却在这时变成了一道将她禁锢在座椅上的咒语。
她有些慌张地望着上宫式,但作为明星之女的她,无法做到在大庭广众下打破规则。
“你将她禁言后,墨提斯的那种孤单,我想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吧?”
上宫式之前的批评在脑海里响起。
【原来……这就是墨提斯被我禁言的感觉吗……】
睦深深地陷入座椅里。
【没了我,没了上宫式,她就天天这样孤独地呆在我的身体里……】
旁白那治愈的嗓音伴随着海浪声再次响起:
“哇~没想到,距离东京180公里外的神津岛,居然有如此美丽的星空。请闭上眼,感受这被海风吻过的星空……”
睦看着那颗孤单的星星,此刻正被闪亮的繁星围着。
在海浪声中,在草木的芬芳里,她缓缓闭上眼睛。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她之前听不到的声音。
“唉,星象馆真的好美啊……”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羡慕,又透着几分落寞。“走道天花板上挂着的小星星就很好看了。现在场馆内,还能闻到当地特有的植物提取出来的香薰……到底是什么味道呢?好想闻闻看啊……”
紧接着,那个声音变得坚定了一点:
“但是不行,笨蛋小睦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这么重要的时刻,我必须要安静地呆着,不能打扰他们!”
墨提斯坐在地上,托着腮,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上有一个小小的空洞,里面是同样小小的幕布,上面的星星孤单地闪烁着。
睦循着声音走过去。她看着空无一物的内心世界。她之前多次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墨提斯,但这是她第一次仔细观察这片区域。
【这就是……墨提斯平时呆着的地方……】
温暖的海浪打着泡沫,弄湿了墨提斯蜷缩的脚丫。
“嗯?”
墨提斯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广阔无垠的大海。海风带着草木的香气,轻柔地撩起她的长发。万千繁星坠落在海面上,点亮了整片海洋。
墨提斯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睦!你怎么在这儿?赶紧回去!”
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走上前,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喧闹又孤独的她,轻声说道:
【“我们是一体的。”】
“睦!”
墨提斯挣扎着转身,看到的却不是睦,而是上宫式。
在星象馆的昏暗中,上宫式的眼睛看着她,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
睦在心底捧起海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流出。
【”墨提斯,你忘了必须说三个字以上的约定。作为惩罚,你必须帮我渡过接下来的时间。”】
墨提斯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头顶转动的星空,幕布周围盛开出了紫色的兰花。
“……大家现在看到的,是神津岛特有的神津兰花。今天您闻到的香薰里也使用了神津兰花的提取物……”
旁白的声音变得如梦似幻。
可能是多种香料混合而成的香薰味有些刺鼻,墨提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有点发烫。
【真是个笨蛋呢,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有抓住。既然如此……只能由我墨提斯大人出马了。】
——————
灯坐在后排,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她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潮汐遗忘在沙滩上的石子。
随着投影仪的转动,深邃的星海慢慢褪去,幕布的边缘泛起鱼肚白。在晨曦的照耀下,星星一颗接着一颗消失,独自留下她一人。
月亮缓缓落下,正如她眼角滑落的泪水。
“啊啊——天亮了啊。” 旁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慵懒。幕布上,海岛的晨光慢慢远去,变成了飞机舷窗外翻涌的云海。画面飞逝,又变成了电车外模糊的街景。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距离东京一百八十公里外,那片美丽的星空……”旁白的声音慢慢淡去,ED曲目响了起来。
“感谢大家的观看。请检查好随身携带的物品,没有遗漏后从右手边的出口有序离场。”
灯光重新亮起,刺眼的灯光让灯发出了一声低吟。她抚摸着光滑的扶手,感受着与沙石不同的触感,她还没准备好回到那个没有繁星的东京。
“那个……没事吧。”工作人员见她许久没有起身,走过来轻声询问道。
“……抱歉。”
灯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取出手帕,擦干了眼角的泪痕,起身离开座椅。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前方的一抹熟悉的色彩。
那个面无表情的睦,此刻正紧紧抱着那个男生的手臂,一蹦一跳地往外走。她的步伐不再有往日的沉重,而是像被风吹起的羽毛一样轻盈、欢快。她的头靠在男生的手臂上,浅绿色的长发随着步伐在空中充满活力地舞动。
【那真的是……睦吗?】
灯僵在座位旁,手还扶着椅背,看着那个像小孩子一样雀跃的身影。她揉了揉眼睛。
记忆里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祥子的影子里,和她一样无法融入人群的同类,现在却如此自然地沉浸在另一个人的温度里。
睦已经走出了那场暴雨,而她还停留在那间破碎的录音室。
灯抓紧了椅背。
【大家……都找到了新的、能让她们呼吸的地方……】
【只有我……还握着过期的门票,守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在明亮的星象馆外,灯仿佛还没离开那座海岛,熙熙攘攘的人流擦肩而过。海浪没过脚踝,只留下她一人停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乘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