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血色的夕阳,却听不见乌鸦的叫声,破败的大楼随地面上的那些东西一起燥动着。
那该是何等的肃杀啊!可是江美里却怎么也看不清了。东西们仍簇拥着她的躯体,撕扯着她,将她分食。一道伤口凌厉地划开她的胸膛,像一只未能睁开的眼眸,汩汩地闪着泪光。
“我究竟在干什么啊……就这样,又要死一次了吗?”
回忆要开始了,先把时间往回调上那么几个小时吧。
“咳咳……这就是……重生?”她挣扎着,像一只笨拙的甲虫,从自己砸出的瓦砾坑里爬出来。校服,那套月本县立高等中学那套深蓝色、毫不起眼的水手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暗色污渍。但皮肤下的身体,除了那些玻璃碴子带来的刺痛,似乎……完好无损。心脏在跳,血液在流,肺部贪婪地吞咽着充满尘埃和辐射的空气,呛得她咳嗽起来。
江美里靠着半截扭曲的钢筋坐下,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曾经是一条繁华的商店街。从破碎的招牌上还能辨认出“章鱼烧”、“扭蛋天国”、“药妆”之类的字样。但现在,一切都倾覆了。车辆像被孩童随意丢弃的玩具,叠压、焚烧、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建筑大多只剩残垣断壁,偶尔有几栋还算“完整”的大楼,墙面也如同被剥去皮肉的尸体,窗户全部黑洞洞地张开,像无数只丢失了眼球的眼眶,只是红色的“NWEU”在灰尘中仍旧鲜明。电线如垂死的藤蔓般耷拉着,偶尔迸溅出短路的蓝色火花。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人。
死寂,比她在那个不可名状的“神”的空间里感受到的,更加庞大、更加具象化的死寂。这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只有她是唯一一个不小心被关进来的活物。
“应该说我是一个真正的活死人吗,呵呵……”
“……开什么玩笑。”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微弱。
整个世界真的会在这么一瞬间发生剧变吗,这是让人难以置信,那个无聊的世界,那个至少还活着的世界就这么消失了吗?
“姐……爸……大家……”原来的世界有不准时响起的下课铃,有便当里姐姐偷偷多放的一份章鱼香肠,有粳风酱咋咋呼呼的吐槽,有透过教室窗户看到的、一成不变却让人安心的街景。还有……那个隔壁班的男孩,寂 蹴明(じゃく けるあく)。她只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总是安静地靠在走廊尽头看书,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她从来都没有勇气和他说一句话,也无从确认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存在。
她回想起那个清贫,安静得几乎压抑的家,虽然家人都很少大声说话,却并不缺乏鲜活的气息。妈妈早早地离世,大姐便担当起母亲的角色,温柔而可靠,操持着所有的家事;妹妹和自己一样依赖着姐姐,她天真可爱……吗?反正总觉得她相当坏,从小就一直和自己抢东西,而长辈总会偏袒年幼的她,现在回想起她的笑容都带着一丝得逞的奸邪,可最后大姐总是会偷偷为自己补偿一份;还有整日痴迷神社事务而鲜少顾家的宫司父亲与游手好闲的哥哥,不过都无所谓了。每个周末的夜晚,三姐妹在同一个被褥里望着窗外吐槽这这那那的,或许相互连结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吧。可她们现在在哪?是像她一样,变成了一团焦炭,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活过来了?还是……已经彻底归于那片白光,连“复活”的资格都没有?
她回想了粳风酱,她那张总是活力过剩的脸。在外人眼里她或许是个严肃正经的学霸,可如果是熟知她的人就知道她有另一幅面孔了。
粳风酱啊,实际上是个极其抽象的女孩,她总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又好像是那么回事的话,自己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Oh no!Mr.无论照,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真不知道吗?”
“什么知道什么?”
“真的不知道?”
“你说说你知道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
每当在课间无聊的时候,粳风总是这样趴在桌子上用这种不明所以的话开头。
“知道吗,Mr.无论照,我发现啊,要是等豚骨拉面放凉以后,表面上就会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Oh my god!我们,现在,这么无聊,所有,事情,都干不了,做了也没什么用,简直就是那层白白的、冷冷的、吃起来油油的油脂啊。”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要吃一口吗?这种无聊的滋味。”
“说得这么恶心!已经品尝够了!”
我靠!现在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上,放眼望去,也只剩下这猪油般的无聊啊!
她支撑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小心地拔掉几片扎得比较浅的玻璃。伤口很快止血,甚至开始传来微微的麻痒感,她感觉似乎在愈合。
“不会吧,不会又是快速自愈或不死之身这种俗套的设定吧,真的要这么无聊吗?”
寂蹴明……脑海中又浮现出这个名字,江美里甩了甩头,那就算了吧,如今想来他也只是存在于自己青春中的一个幻影罢了。在漫长的回忆过后,她对自己那点隐秘的少女心思,产生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绝情,尽管多多少少会有点追念。
该去哪里?要做什么?佐久间阿撒托斯只说“回去肃清”、“破坏一切”,但具体怎么做?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那个“利塔”在哪?对了,不是说还有另一个使者“卡厄利乌斯(Caelius)”吗?
茫然,江美里,陷入茫然!
她只能漫无目的地走,踩着瓦砾和破碎的混凝土块,穿过曾经是十字路口的巨大凹陷坑,绕过侧翻的巴士残骸。风从楼宇的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尘埃和纸片。一张被烧掉一半的海报飘到她脚边,上面是“利塔”那优雅简洁的LOGO,旁边还有一行残缺的广告语:“……引领您抵达……和谐彼岸……”
江美里一脚踩了上去,用力碾了碾。
走着走着,街道似乎“干净”了一些。不是指整洁,而是指那些显而易见的、巨大的灾难痕迹减少了。建筑虽然破败,但结构大多还在,街道上的车辆残骸也被清理到了两边,似乎……被某种力量有意识地整理过?但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因为这里依旧没有人,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风,只有死寂。
就在她路过一个半垮塌的便利店时,一阵极其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声,毫无预兆地,贴着地面传了过来。
“呜……噜……”
江美里猛地停住脚步,全身汗毛倒竖。那声音不像人类,甚至不像她所知的大部分动物。更像是什么东西喉咙里堵着浓痰和碎肉,混合着贪婪与饥饿的喘息。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可怕。
她僵在原地,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然后,她听到了第二声,从右侧黑洞洞的商店门面里传来。接着是左后方,一个倒塌的自动售货机后面。正前方,一处楼房的阴影中……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彼此呼应,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似非洲野狗群在围猎前低声交流的合奏。
不是风声,不是幻听。
是啊,这个世界并非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这些”存在。
因为活人的气息,因为她这个刚刚重生、带着新鲜血液和生命温度的“异物”的出现,显然刺激到了它们。
黑暗里,亮起了光。不是灯光,而是一双双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脓液或白内障的眼睛。泛着黄绿、暗红、或者其他难以形容的污浊颜色。那些眼睛在移动,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阴影的深处浮现出来,慢慢地,显露出轮廓。
江美里的呼吸停滞了。
“秽……生……种……”佐久间阿撒托斯随口提及的名词,此刻有了具体、恐怖的形象。
它们大体还保留着人形的框架,但一切都扭曲、膨胀、溃烂了。有的肢体异常肿大,皮肤像吹胀后又腐烂的气球,呈现出半透明的青紫色,下面蠕动着不明的液体和肿块;有的则相反,干枯瘦长,关节反转,像被随意拼接起来的昆虫肢体。皮肤上布满了辐射灼伤般的疮疤、增生的肉瘤、或是绽开的、流淌着粘稠液体的裂口。它们的脸……大部分已经失去了“脸”的特征,五官移位、融合,或者被新生的、胡乱开合的口器所取代。有些“手”变成了钳子或骨刃,有些“脚”化为了蹄或蹼。它们移动的方式也千奇百怪,爬行、蹒跚、跳跃,甚至滚动,但无一例外,动作中都透着一股对鲜活血肉的、最原始的饥渴。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堵死了每一条看似可以逃跑的路径。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江美里,喉咙里发出越来越响亮的、迫不及待的嘶吼。
恐惧,冰冷粘稠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江美里。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炽烈的情绪,从心底猛地炸开,那是愤怒,以及不甘。
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容易的)活过来,不是为了让这些怪物当点心吃掉的啊!佐久间阿撒托斯!你不是神吗?你不是给了我使命,还赐予我力量吗?力量呢?!那种魔法少女一样,挥挥手就净化邪恶、华丽变身拯救世界的力量呢?!
我要战斗,必须要战斗,必须要战胜它们啊!
仿佛感应到她内心爆发的、近乎本能的战斗呐喊,某种变化发生了。
没有光芒万丈的特效,没有悠扬的背景音乐。她身上那件早已破烂的校服,突然间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从领口、袖口开始,迅速化为细碎的光点消散。紧接着,新的“布料”凭空浮现,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潮水,沿着她的肌肤蔓延、覆盖、定型。
过程很快,不到两秒。
使者Caelia,就此登场!
……
然后江美里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新造型……
黑色的,带有复杂蕾丝和缎带装饰的洛丽塔风格裙子,裙摆在大腿前缺了一块,使她的双腿还能大幅活动,整体蓬松却又不至于碍事。这还算……勉强能理解,吧?毕竟魔法少女的制服千奇百怪。但是……
手上覆盖的,是厚重的、一直延伸到手肘的黑色皮质手套,关节处甚至有加固的铆钉和皮革垫,就像是屠夫才会戴的东西,已经莫名地闻到了猪血的腥味了。
脚上蹬着的,是擦得锃亮(虽然刚出现就沾了灰)的及膝长筒军靴,鞋底厚重,鞋头坚硬,踢碎石块恐怕都不在话下。
而脸上……江美里颤抖着手摸上去,触感是粗糙的麻布。一个结结实实的、只露出双眼的黑色头套,罩住了她的整个脑袋。那种中世纪公开行刑时,刽子手为了隐藏面容(或是增强威慑力)而戴的头套。
唯一能让她和“传统”魔法少女联系起来的,可能只有脑后那束突然变长、扎成高马尾的头发,以及系在马尾上的两根随风飘扬的、细细的红色丝带。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啊!!!
“佐久间!”江美里想在内心的中心呼唤关于佐久间的一切,不过没时间吐槽了,最近的几只秽生种已经嘶吼着扑了上来,它们的动作比看起来的更快,带着腐烂的恶臭和致命的威胁。
力量!我的力量呢?!
江美里集中精神,对着冲在最前面、一个长着蟹钳般手臂的秽生种,猛地伸出手掌,想象着从中发射出净化一切邪恶的炽热光束。
……
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她戴着厚重屠夫手套的手傻乎乎地对着空气。
“诶?!”
另一只像剥了皮的大猩猩般的秽生种从侧面撞来。江美里惊慌失措,魔法少女不是常常能自由自在地飞行吗?于是她猛地向上跃起。
“我飞起来了!”
“吗?”
天啊,她根本没有飞起来,不!地心引力依旧牢牢抓着她,在达到最高点后,她以狼狈的姿态,尖叫着摔回地面,军靴砸起一片尘土。
臀部剧痛!
“屏障!展开屏障啊!”看着好几只秽生种同时从不同方向扑近,利爪、口器、骨刺近在咫尺,江美里绝望地双手交叉在胸前,闭眼大喊。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没有透明的光壁,没有能量的涟漪。
嗤啦!
剧痛从肩膀传来,一只秽生种干枯如鸟爪的手,划破了洛丽塔裙子的布料,在她肩头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另一只撞在她的腰侧,巨大的力量让她踉跄倒地,更多的秽生种涌了上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
“不……不要!滚开!”江美里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踢蹬着双腿。军靴踢碎了一只秽生种的下巴,屠夫手套的拳头砸瘪了另一只的面门,但这对于潮水般涌来的怪物来说,微不足道。它们数量太多了,而且根本不知恐惧为何物。
冰冷滑腻的、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过她的脸颊,腐败的牙齿咬穿了小腿的皮肉,爪子撕扯着她的裙子和手臂。疼痛,四面八方、各种各样尖锐或钝重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恐惧达到了顶点,然后……开始变质。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个想当海鸥的普通女高中生啊!你这个混蛋……佐久间!说什么使者,什么力量,什么复仇……你只是在耍我是吧,让我换上这身可笑的衣服,然后眼睁睁看着我被这些怪物吃掉?!就这么再死一次?!你就以这种东西来取乐吗?!你这个混蛋!混蛋!混蛋!!!
愤怒、被欺骗、被玩弄、被置于绝境的无边愤怒,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在她心中燃烧,几乎要烧干她的血液,烧尽她的理智。
视野开始模糊、变暗,秽生种们贪婪的撕扯和啃噬声似乎也变得遥远,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自己身体里流失,能感觉到某些部分正在被分离……要死了。第二次死亡,比第一次那瞬间的、白光中的湮灭,要痛苦、缓慢、屈辱一万倍。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种更具体、更可怕的触感传来。
噗嗤……
某种尖锐的东西,刺入了她的胸膛,然后向两边用力撕开!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胸腔,与内部的热血和破碎的组织接触,带来一种难以形容的、超越了一切疼痛极限的恐怖感觉,一切都陷入死寂。
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胸膛,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被粗暴地扯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断裂的肋骨白森森地露了出来,下面是剧烈搏动、然后迅速衰竭的脏器。
啊……原来……被开膛破肚……是这种感觉……
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无边的悲恨。对这个世界,对利塔,对外星人,对眼前这些怪物,尤其是对那个自称创世神、却给了她最残酷玩笑的佐久间阿撒托斯。
我不甘心……我好恨……
她残存的、唯一还能略微动弹的左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指尖碰到了从胸膛裂口处支棱出来的、一根冰冷的、属于自己的肋骨。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也是最后无意识的一握。
然后……
嗡———————————!!!
江美里的灵魂为之震颤!以染血的左手握住的那根肋骨为中心,一道道无形却无比锐利的环形冲击,轰然爆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刹那,攀附在江美里身上、周围所有正在撕咬啃噬的秽生种,它们的动作全都僵住了,紧接着,在它们不规则身体的随意某处,皆迸发出无数道细密而凌乱的,最纯粹的“斩切”的痕迹!
血液和粘液几乎同时爆出,攀附在她身上的七八只秽生种,连同周围更外一圈的十几只,如同被数千把锋利的刀刃斩过一般,化作大小不一的碎肉块在空中散开。
以江美里为中心,半径五米内,为之一清。
一道道新月形的、半透明的锐利弧光,仍在向着更外围扩散,将沿途的瓦砾、残骸、以及躲闪不及的秽生种,一并整齐地切开,断口光滑如镜。
“呃……啊……”江美里无意识地呻吟着。她并没有立刻恢复。胸膛的伤口依旧狰狞,生命仍在飞速流逝,但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那根被她握在左手中的肋骨,正在如泉眼般汩汩地涌出暗红的汁液,炽热而躁动,接着升腾为带着生命搏动般节奏的猩红色光芒,光芒从肋骨与她手掌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迅速包裹了她的左手、手臂,继而流向全身。光芒划过之处,不管是怎样骇人的巨大伤口,肌肉、血管、骨骼、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愈合。插入身体的玻璃碎屑被新生的组织温柔地推出、叮叮当当掉落在地。其他部位的咬伤、抓伤也在此刻痊愈。
不仅如此,她破碎的洛丽塔裙子、沾染污秽的屠夫手套和军靴,甚至那个可笑的刽子手头套,都在光芒中焕然一新,仿佛刚刚穿戴整齐。
她的躯体悬浮在空中,暗色的血肉流动夹杂着光芒将她包裹,形成一个世上最丑陋的茧。
她手中的肋骨,连它的形态也在急剧变化。它延长、变宽、塑形……光芒与血肉汇聚、凝实,在几个呼吸的片刻过后,一切缓缓内敛。
江美里稳稳落地,双脚触及地面,她身上的光芒已然消失,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着力量的感觉,在她的躯体中流淌,所有的伤痛、疲惫、恐惧,仿佛都被刚才的异变洗涤一空。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中握着的,不再是一根苍白的肋骨。
而是一把刀。
一把极其巨大、造型怪异中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大太刀。
刀身长度接近三米,远远超过了江美里此时的身高。刀镡是简洁的黑色金属,呈不规则的扭曲多角形,仿佛凝固的深渊暗影。刀柄足够双手握持,可它的容貌,却让人一根手指都不愿搭上去。那是类似生物裸露的肉的质感,仔细端详它的表面,还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其中如脉管般的复杂的淤青纹理。这“肉”的生长及其野蛮,它紧贴着刀的形状肆意延伸,它在刀柄交织出蛇腹卷的暗红纹样,它穿过刀镡不规则的空洞,直到慢慢引出那散发着并非金属的冷光的刀身。那冷光是深邃的、仿佛蕴藏着宇宙的银色,靠近刀镡的根部区域,那种肉感得到稀释,直到有些透明,直到可以清晰看到内部那淤青的纹路与刀柄,它在缓缓流淌、搏动,就像拥有生命一般。
江美里不自觉地松开左手,而此刻肋骨早已和手掌“生长”在一起,她感觉自己的血管与大太刀的脉搏隐隐地相连,就连此刻分离也毫无滞碍。她用右手颤颤巍巍地抚过冰冷却又带着奇异温润感的刀身。
噗通……噗通……
她感觉到了!不是幻觉,从刀身内部,从那脉管纹路中,传来了清晰而有力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搏动。
这把刀,是活的!
“终于……见面了,Caelia。”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这声音有些熟悉,不过不像佐久间阿撒托斯那种带着慵懒和不可名状混沌的语调,它更加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但又奇异地蕴藏着某种温暖的生命感。
“谁?”江美里下意识地问,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大太刀。
“我即是你手中之刃,你即是我持刃之人。”那声音平静地回应,“吾名 Caelius。奉吾主佐久间阿撒托斯之命,于此终末之地,与你相会。我,即是另一位使者。”
Caelius!佐久间提到过的另一个使者!不是人,是一把刀?!不,是一个拥有意识的、化身为刀的使者?!
好耶!是新角色!
“虽然我叫Cealius,但我更希望你能叫我……Sakumaasatosu(佐久间阿撒托斯)。”
“你快滚吧!”
从刀传出的声音变得无比熟悉,不是新角色,还是佐久间这个逼养的。
“哈哈哈!你真以为刀会说话呐?严格来说这个也算是我的电话了,不过我不是那种要到女孩子电话就随便骚扰人家的神哦!”
“你到底要干嘛?所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你怎么到现在才发现啊,只有两位使者一起出现,才能激发彼此真正的力量啊。”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都快被僵尸吃光抹净了!”
“上一话明明是你让我别废话的吧!”
江美里想了一会,尴尬地摸了摸头“好像也是哈。”
“那我现在仔细地跟你讲一讲吧,Caelius司掌‘形’与‘斩’,赋予你触及万象、斩断因果之基;Caelia司掌‘意’与‘行’,以你的意志驱动太刀的锋芒,以你的存在定义斩击的意义。你的力量,从一开始就封存在自己的肋骨中,只有将它唤醒、取出,化为与你共生共战的另一半Caelius。你们才是完整的一体,你才能成为真正的“使者Caelia”。
“真是的……怎么突然这么正经了,你还真是恶趣味到极点了啊。”江美里喃喃道,握紧了刀柄。在紧握住的这一刻,江美里感觉全身通过手掌与刀连为一体,一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从未练过刀法,但此刻,如何挥舞这把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大太刀,如何调动体内那股新生的、与刀身共鸣的力量,仿佛变成了与生俱来的本能。
“愤怒吗?不甘吗?被欺骗、被置于死地的怨恨,还在此胸中燃烧吗?” 佐久间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引导。
江美里抬起头,刚才的爆发清理出了一片空地,但废墟的阴影中,更多被惊动、被新鲜血肉和强大能量吸引的秽生种,再次涌现出来。它们比之前的更多,更疯狂,如同污浊的潮水,从四面八方重新涌来,嘶吼声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愤怒?怨恨?
当然有,那是对迄今为止遭遇过的一切,但此刻,看着手中搏动的生命之刃,感受着体内奔流的新生力量,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颤栗的喜悦。不是得救的喜悦,而是……掌握了反击力量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
“啊……是啊。”江美里低声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冰冷的、与她那身怪异装扮莫名契合的弧度。刽子手头套下的双眼,锐利如刀。“差点又被干掉一次。这份‘招待’,不好好回礼可不行。”
她双手握住了Caelius那缠绕着血脉纹路的刀柄,刀身似乎轻轻一震,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与她心跳同频,银色的刀身上,那些脉管纹路骤然亮起,光芒流转,仿佛整把刀都在呼吸,在渴望。
无需言语,无需教学,战斗的技艺、力量的流向,如同早已铭刻在灵魂深处。
她微微沉腰,将巨大的刀身斜拖在身后,做出一个最基础的、却充满无穷后续变化的起手式。黑色的洛丽塔裙摆无风自动,红色的发带在脑后飘扬,屠夫手套紧握刀柄,军靴牢牢抓地。
秽生种的浪潮,近在眼前,恶臭扑鼻,嘶吼震天。
“那就将一切肃清吧,江美里……”佐久间的声音渐渐消退了。
江美里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尘埃与辐射气息的空气,此刻却让她无比清醒。她对着汹涌而来的、代表这个绝望废土的污秽浪潮,也仿佛对着那个将她玩弄于股掌的命运,更对着幕后那个冰冷的AI伪神,发出了重生以来,最清晰、最坚定的战吼:
“江美里!!!”
在黄昏落幕之前,江美里再一次感受到了生的存在,那光芒如此刺眼,又如此温暖,不像那道毁灭一切的白光,而是某种残存的、却依旧在燃烧的东西。她感觉太阳仿佛握在自己手中,尽管真正的太阳正急速沉入废墟之下。
“向世界挥出斩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