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治疗好了见子,星见便准备送她回家。
见子家的房子在一户建。
见子掏出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见子!”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松了一口气的庆幸。开门的是一个看着非常年轻的漂亮女人,头发挽在脑后,穿着家居服,围裙还系在腰上。
五官和见子有六七分相似……
同样的眉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留下的细纹,是四谷的母亲。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打你手机也不接。”
四谷妈妈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看见了见子身后的星见。
一个非常好看的少年。黑色的头发,暗紫色的眼睛,肩宽腰窄腿长,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整个人干净、清爽。
见子妈妈的目光在星见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缓缓下移,又缓缓上移,最后回到星见的脸上。
“这位是……?”
星见微微前倾,行了一个足够礼貌的礼。
“伯母好。我是星见,见子的……男朋友。”
空气安静了一瞬。
见子的眼睛瞪圆了。
什么情况??
转头看向星见,表示你在开什么玩笑。
“男、男朋友?!”
见子妈妈听完,顿时喜笑颜开,目光再次落在星见脸上,这次不是打量,而是欣赏。
“哎呀,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见子妈妈喃喃地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外面多冷啊。”
见子站在门口,愣住了。
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了一眼星见的表情——他正在用一种“你看,这不就进来了吗”的眼神看着她。
“伯父好。”
星见走进玄关,对着站在客厅门口的一个男人微微点头。
那个男人看起来也是四十岁出头,头发比见子妈妈记忆中略稀疏了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衬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身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随处可见的中年父亲。
“哦哦,你好你好。”对方很是高兴,搓了搓手,目光在星见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和见子妈妈一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快坐快坐,别客气。”
见子站在玄关,脱鞋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看着父亲站在客厅门口笑着招呼星见,又看着母亲已经小跑着进了厨房,嘴里念叨着“我去切水果,你们先坐”。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她的脑子完全跟不上。
男朋友%
星见说他是她的男朋友。她的父母信了。
不是半信半疑,而是立刻、马上、完全信了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连“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基础问题都没有问。
就因为星见长得好看,所以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太离谱了。
见子脱掉鞋,走进客厅。
星见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姿态随意但不失礼貌,拐杖靠在沙发扶手旁边。见子妈妈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挨着星见坐下,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有消失过。
“星见同学是吧?你和见子是一个学校的?”
“是的,同班。”
“哎呀,同班啊,那太好了,见子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会交朋友,我还担心她上高中不适应呢……”
“她适应得很好,很受欢迎。”星见看了一眼见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见子的脸又红了。
见子母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父亲也在旁边连连点头,看着非常的满意。
站起身,拍了拍星见的肩膀,然后朝厨房走去,回头对见子说了一句:
“见子,你来一下,帮我拿个东西。”
见子跟着父亲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见子父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见子,正在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汤。
“那个男孩子,挺好的,你要好好对人家。”
见子父亲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
见子站在父亲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看了十五年……每天早上出门时在玄关看到的背影,晚饭时在餐桌对面看到的背影,周末在沙发上看电视时看到的背影。
熟悉温暖……永远都在那里的背影。
“嗯。”见子的声音很轻。
“爸爸……您觉得他怎么样?”
见子父亲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温和而慈祥。他的目光透过厨房的门,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和见子母亲说话的星见,然后收回目光,看着见子。
“很好,你选的人,爸爸放心。”
见子的喉咙哽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厨房地板上白色的瓷砖,瓷砖的接缝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她记事起就在那里了。
“嗯。”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见子母亲已经和星见聊到了“你们以后打算考什么大学”这种级别的话题。见子连忙插进去打断了这场越来越离谱的对话,拉着星见的手腕往外走。
“见子,你怎么了?你这样显得我们招待不周,你们两个先聊会天,我去切些水果。”
两个人再次被摁下来,见子母亲开始道厨房忙活,只留下尴尬的两个人。
情况有些微妙,虽然见子想吐槽他伪装自己男朋友的情况,但见子沉思了许久……还是询问了其他的事情。
“那个……神明大人,您看得到吧,我的父亲。”
“看得到。”他
见子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了。从走进家门的那一刻,从她看见父亲站在客厅门口笑着招呼星见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星见一定也看见了。
因为她的父亲……不是活人。
见子从很小的时候就能看见灵体。
她见过各种各样死去的人……有的面目全非,有的保持生前的样子,有的只剩下一缕残影。但父亲不同。父亲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到如果不是她拥有阴阳眼,她根本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每天早上和她说“路上小心”,每天晚上和她说“早点睡”,吃饭的时候会和她抢最后一块炸鸡,看电视的时候会和她争论哪个节目更好看。
他做所有父亲会做的事情,说所有父亲会说的话,笑所有父亲会笑的笑容。
他像真的还活着一样。
但见子知道,他不在了。
“他的执念很强。强到让他能以这种形态留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恶灵,不是怨灵,就是……一个不愿意离开的父亲。”
星见说道。
“不过,这样生活在世界上,很麻烦的,执念会随着时间慢慢消耗。消耗完了,他就会消散。如果消耗不完……他的执念越来越强,那他就不是‘留在’这个世界上,而是‘被困在’这个世界上了。到那个时候,他会变成别的东西。”
他没有说“别的东西”是什么。
见子也不需要他说。
她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那是你的父亲。
他不想走。
他想留在你身边,你怎么能赶他走?
另一个声音说……
那不是活着,那不是他应该存在的方式,他应该去他该去的地方,而不是被困在这里,为了你,为了那份执念,一天一天地消耗自己。
见子的内心在挣扎,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她想见父亲。
她每天都想见。每天早上出门时能看到他,每天晚上回家时能看到他,吃饭的时候能和他说话,看电视的时候能和他抢遥控器……想要这些。
想要父亲还在。她想要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她知道,这是不对的。
父亲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穿着那件洗白了的家居衬衫,不应该站在厨房里搅动那锅永远炖不好的汤,不应该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节目。
他应该……走了。去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去一个他该去的地方。
“神明大人,要不要……驱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