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可以放手了吧。”
士道这么说了之后,抓住他的手就接连放开,狂三平静的看着他,在这看似平静的目光中却有一阵阵波澜涌动的暗潮,在黑暗中静静的喧响,在这暗沉的压迫中,却又仿佛有一丝不易为人所察的落寞,悄然隐藏在其间。
“……如你所愿,我收回早上说过的话,我不会再提‘要·拯·救·你’这·句·话·了。”
“……呵呵,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呢。没错唷,就应该是这样。”
狂三就仿佛由衷的感到高兴似得,负手在背后微微而笑。
士道不知道此刻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每个字的吐出都让他的血液和筋脉在轻微的发颤,盘结的呼吸让他胸口颠簸,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结束。
在狂三没有一丝动摇的露出笑容之后。
美工刀被士道倒持着,就在狂三的笑容将将隐去之时,冰冷的刀锋笔直的插进了他自己的咽喉。
剧烈的疼痛与灼热迅速的往大脑神经里流窜,肺部突然产生异状,宛如灼烧膨胀一般,快要压迫到心脏,让呼吸无法自由,而血从伤口上流出来,这份血似乎是无休无止的,流到胸口上冰冰凉凉的一片,他的意识跟着沉沉下坠,他感觉自己一直在下沉,仿佛可以永远保持下去,跟着恐惧与疼痛,伴随着深邃的黑暗开始,这份沉坠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狂三薄薄的嘴唇刚刚还在娇艳的微笑,下一刻扭曲成了恐惧的形状。
“刻!……刻刻帝!!”
最后的最后,士道隐约的听到了狂三高声的呼喊。
被拖进了黑暗的意识不知为何苏醒了过来,士道躺在地上,而狂三站在眼前,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在士道睁开眼后,情绪激动的厉声斥责:
“你拿生命当什么了!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的四之弹再晚一点打到你身上,你会变成什么样?!”
“ 就算那样,我也不会有事,你不是见过我的不死之躯了吗。”
士道不留丝毫缝隙的语气回答说,接着从地上直起身,很奇怪,身体里火焰状的灵力似乎没有发作。
他曾经为了让狂三从真那那里逃离,同样展现过伤口愈合的奇迹,但狂三却无法冷静的思考这些。
“你啊,就算这样就可以随便去死吗?!”
这话可真由不着她来说。
士道辛苦忍住吐槽的冲动。
他的手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胸口:
“我不知道,如果不那样我感觉就无法再对你伸出手了,但是现在没关系了。”
“哎……?”
士道的手放上咽喉,回味着刚才的苦痛却微微而笑:
“狂三,我不会再说“要拯救你了”,重要的话不需要一次次说出口,只要这个伤口留着,我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伤口……”
狂三的脸上蒙着一层不悦的神采:
“那种东西,在我的四之弹前早就恢复原样了。”
“可我心里的伤口还在,留在心里的对疼痛和死亡的恐惧还在,它们不会让我遗忘,我不需要一次次的说出口去让自己坚信了。狂三你又怎么样,就不能相信我吗?”
士道猛然抬起眼与她四目相对。
然而狂三仿佛抗拒士道似的与他移开视线。
“……我没有那个资格,没有被拯救的资格。”
她喃喃的说,她喃喃自语的声音太低,士道想要听清但怎么都听不清,他忍不住起身想要上前。
狂三退后一步。
她第一次对着士道退后一步。
“……你怎么了。就不能稍微相信我吗?我觉得自己能做到一些事情。”
士道的脸庞流露着些许的忐忑,但眼底里有某种确切的自信,如同点滴的星光,遥远,却似乎给狂三带来某种不切实际的希望。他真的很想要让狂三在这里回应他一句话,哪怕是用揶揄的话语去打破他的从容。
狂三真的不能再疑惑了。
“……不用管我了。再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为什么?”
士道抓住这句话,就好像找到线索的侦探,闻到腥味的鲨鱼一样。
但狂三只是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份笑容中渗透出一种奇妙的丧失感,仿佛注视着重要的事物渐渐远去,无法挽回一般。
“那种事啊,你就自己去好好的想一想吧。”
说着抬起头,接着她张开手,过了没一会儿,士道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奇异的粘稠感消失了。
狂三语气怅然的轻叹:
“哎呀哎呀,真不知道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大费周章的,白费功夫啊。”
仿佛回到了让士道无可奈何的,无懈可击的狂三的防守,感觉差一点就可以突破,让士道在心里重重的,遗憾的叹息,但他还是说:
“也不会,一会儿要跟你在这里去看的黄昏的风景,不是很漂亮吗。”
重整旗鼓,士道对狂三发出邀请。现在不能一鼓作气也没关系,让日常累积起与狂三一点一滴的时间,期望着让彼此的交会有一天能更加深入。
狂三愣了一下。
“呵呵,听起来很诱人啊,听起来很棒呀,那就让我们期待一下吧。”
狂三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绯红,脸上满是喜悦,她的目光落在了士道脸上。过一会儿,她缓缓伸出手说:
“不过,能不能与我牵手呢,我突然想跟士道这样试一次呢。”
“啊……唔?嗯,当然。”
士道也愣住了一下,但很快反应及时的作出回复。
过程虽有波折,但似乎结果还是被引导向好的方向,在士道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
“咿……!”
狂三突然发出这种声音。
就在一个白色影子从天而降的瞬间,狂三伸向士道的那只右手突然被切断,在空中转了几圈之后掉落在地面上。
“——哎呀……哎呀。”
仿佛在忍耐疼痛般地皱起眉头,狂三翻身跳往后方。
瞬间之后,士道才发现自己与狂三之间多了一个人。
“真那!”
“哎呀,哥哥,你刚刚是不是又再次陷入险境了呀。”
身穿显现装置的套装,双手正持着巨大光剑,真那往士道的方向瞄了一眼,并且如此说道。
接着,真那立刻收束注意,以锐利的眼神紧盯向逃到后方的狂三。
“你居然在这里大肆作乱呀,。”
“——咕……嘻嘻……嘻嘻,你还是和往常一样那么厉害呀,既然能轻而易举的斩断我的。”
“哼。抱歉,那种东西在我面前是毫无作用的。你还是乖乖地——”
真那的话还没说完,狂三就突然大动作地张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
“不……过……,只有这一次,「我」还不想让你杀死唷~”
狂三如此说道。然后,咯!咯!犹如在跳舞般地用双脚踏向地面。
“来吧、来吧,过来吧——!”
瞬间——从狂三背后的影子中,缓缓出现一个巨大时钟。
高度是狂三身高的好几倍,一个巨大的表盘。然后。位于中央的每根指针被设计成拥有细致装饰的旧式步枪与短枪。
“!……等一下,你们快住手!”
士道拼命的大喊出声,但真那仿佛预知到他的行动,横剑阻拦在他身侧,极度严肃的声音认真的说道:
“哥哥,退后,我可不会再让你再向之前那样闯进去了。这里交给我就可以了,你快走,稍后拉斯塔托克的事,我会找你要解释的。”
她知道了……?
士道很疑惑她会知道士道跟拉斯塔托克扯上了关系,但这现在不重要。
狂三没有伤害他!士道很想这么大喊,虽然这样,狂三造出动静引发事故让许许多多人陷入危机也是事实,就算狂三真的没有伤害他,真那也不会就这么置若罔闻撒手不管。
另一头。
“呵呵呵……”
狂三绽放出微笑,然后从巨大表盘上取下相当于短针的枪枝握在手里。
接着……
“〈刻刻帝〉——【四之弹】!”
狂三咏唱出这句话之后,有个看似影子般的东西缓缓地从刻划在时钟上的数字「Ⅳ」显现出来——然后在一瞬间被吸进狂三所握住的手枪枪口中。
然后,士道眯起眼睛看着她的样子。
因为当影子从时钟数字显现出来的瞬间,狂三左眼的时钟突然以惊人的速度往顺时钟的方向转动。
紧接着,狂三将握在左手中的短枪枪口对准真那将她砍伤的手臂伤口。
咚!开枪的一瞬间,原本滚落在地面的狂三的右手,如同影像倒带般的回到狂三的身边,接着很漂亮的在伤处与她衔接了,一眼看上去,与没受伤的样子没有什么两样。
“呵呵呵,真是个乖孩子呢,〈刻刻帝〉。”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招式呢。原来如此,真是强大的恢复能力。”
真那气愤地说道。
士道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喉咙,啊,他刚才就是被狂三的这种能力给救了吗。
做完这一切后,狂三微微一笑:
“真那,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搅我的好事。真是不解风情……不解风情……有些可恶至极啊。”
嗯?好奇怪?
真那歪了歪脑袋,虽然那种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她早就习惯了,但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她的话里情绪明显的有些……咬牙切齿?
说完这句话,狂三在真那面前的反应更加奇怪,她垂下枪口,呆呆的望着天上:
“不过这样我就明白了。我果然无法安静的留在士道身边啊。眷恋,痴梦,真那,多亏你,让我惊醒了。”
“哈啊……你在说什么鬼话,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真那虽然不理解身上为何会有那么浓烈的失落的情绪,但她肯定不会同意这种危险分子会留在士道身边,跟那个琴里交谈过,确认士道跟拉斯塔托克的关系后,她就是特意过来排除这种不安的因素的。
“真那。”
士道在那边不安的唤她,正斟酌该从哪里开口的时候,琴里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
“抱歉啊,我还是没能阻止她。”
“啊……那也是没办法的。”
要如何妥善解决掉这种情况,士道在拼命的思考,但那边的狂三似乎不会给他这样的时间,垂落的目光在士道身上望了一眼,用谁也不会听到的声音喃喃轻语:
“士道……你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她会不会因为你出现呢,让我来试探一下吧。”
在这期间,真那维持着警戒,士道靠近拉住跟她低语些什么。
“呵呵呵,看这里唷~真那,士道。”
狂三高喊着他们的名字,突然将右手高举过头。
于是,以那只手为中心,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
一瞬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空间震的感应器因此发出了强烈的警报。
“——!狂三!你在做什么!”
“住手!你竟然敢做这种事!”
士道与真那同时出声。但是狂三充耳不闻,之前的和缓,再之前的动摇都已在她脸上消失不见,全部被骇人的微笑所取代,里面盈满了她的疯狂:
“呵呵……呵哈哈哈,这是为了继续刚才未完的事唷。现在大家应该还在昏迷中吧——一定会死很多人,怎么办呢,我可是邪恶的精灵唷,这种情况,有没有在士道你的预想之中呢。”
“为什么,我不是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了吗?”
士道痛苦的问,眼睛里清楚无误的明白了情况,心情仍试图去挽留。
“哎呀,哎呀,这是因为士道你绕着圈子把我的目的混淆了呀。再说我可是遵从承诺解除结界了哟。呵呵,不过,我从没说过不会再对他们痛下杀手这种话哦。”
“你这样子的是在诡辩。”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哟,是跟士道你学的呢。你不是也一样吗?那么你会怎么做呢,你还能阻止我吗,你还会说拯救我吗?我是不是很可怕啊,即使如此,你还会说一样的话吗,心里是否想要把我忘掉,再也不要考虑我的事情了呢?”
狂三自言自语的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扬起兴奋的唇角。
“别开玩笑了,我现在就在想!”
“呼呼……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好了!为了让你的口气不敢再那么倔强,为了让你无法诓骗到我,我要写下憎恨的篇章,我要让一切都在这里落下帷幕。”
在士道想要上前的瞬间,忍无可忍的真那再次挡住他的身前:
“可以了哥哥!跟这种家伙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我现在就上去斩了她!”
说完真那不去听士道的回应,显现装置的领域功率全力发动,合身斩杀了上去。
迎对真那的,是狂三射出的一颗诡异的子弹。
“啊拉真那,我的舞台里没有你出场的份,你可以退下去了。”
简直就像是放映的录像带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真那的身影诡异的停留在了空中。
“真那!”
士道激动的呼喊出声,但他的脚步尚来不及冲出,却又是好几颗子弹将真那的身体贯穿,稍后,真那恢复意识。
“什……什么……!”
真那的身体无力的跌倒,如同被射击的破破烂烂的衣裳凄惨的掉落在地面。
“可恶!可恶!唔……别小瞧我!”
真那还在挣扎,狂三的脚步轻轻一踏,身体恍如加速般出现,一只脚突然踩在了真那的身上,枪口向下。
这一枪打断了她的脊骨。
“啊!”
真那的身体瞬间瘫痪,对大量神经的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被击昏了过去。
“啊拉士道,不要动哟。”
士道冲过来的身体被按住,又是那种瞬间浮现出数只手的能力,士道的身体在各个地方都被手抓住,巨大的力量压下去,士道被拖倒在地。
一切都来的太快,电光火石的交锋将士道辛苦营造的局面完全搅乱。
“你没有把真那杀了吧!”
“呵呵,可爱的真那我怎么舍得亲自动手。不·过·如·果·陷·入·了·空·间·震·就·不·一·定·了·唷。”
手中握着枪的狂三露出悠然微笑,同时往士道的方向靠过来,同时纤细的手指摸着士道的嘴巴与下颚。
“啊啊,啊啊,我要改变主意,我不再久等了,士道的力量,这份至高无上的美味,我不会让它溜走的,现在就要开始‘享用’。”
士道苦苦维持的脆弱的平衡,随着狂三心意的改变被轻易的翻转。
“……所以,我会死在这个地方是吗?”
士道攥紧拳头,涩然的发出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狂三哑然一般的默默微笑:
“我怎么会杀了你呢。我要让你跟我融为一体,永远留在我的体内。”
“啊……啊啊……”
已经不知道如何去对她回应,在剧烈起伏的胸膛的呼吸里,士道深深的闭上了眼睛。
“我不会——让一切就这么结束的。”
士道唯有如此祈求。
狂三仿佛有趣的摸着士道的脸颊,眼睛里呈着盈盈的笑意。
“啊拉,你还会想怎么做呢。但在此之前……”
狂三接着从士道的面前站起来,脚步轻盈的旋转一圈:
“来,开始吧,让我接续这未完成的舞台,让我斩掉那个妄念,让我抹去那个痴想,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她开始舞动起脚步旋转。
仿佛预示着一切都会结束的这个瞬间,天台的门嗙的一声被怦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