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空旷高耸，天窗的玻璃大多破碎，雨水滴落在地面的水洼中，发出清脆的回响。书架如森林般排列，大部分仍直立着，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一些书散落在地，书页被湿气浸得发黄卷曲，但字迹依稀可辨。空气里是纸张腐朽和旧墨水混合的气味，竟有一丝奇异的宁静。
艾琳娜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地理、工程、医学、文学……旧时代的分类标签还挂在书架顶端，字迹模糊。
“有人吗？”格琳娜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了几秒，没有回应。
她们沿着主通道向深处走去，穿过一片阅读区，这里的几张长桌翻倒在地，椅子散落。角落有一个服务台，台上积灰，后面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内透出微弱的、闪烁的光。
艾琳娜握紧消防斧，往里面望了望大概是没看到东西，便推开门来。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是密密麻麻的监控屏幕，大部分黑屏，只有少数几个跳动着雪花。一个约半人高的、带有轮子的金属箱子立在房间中央，它的“头部”——一个倒扣的半球形显示器——正对着她们。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简化的笑脸，由绿色像素点构成。
“欢迎……访客♪(^∇^*)。身份……未登记，请登记信息╰(*°▽°*)╯。”声音从箱体内部的扬声器传出，沙哑、断断续续，像老化的磁带。
格林娜卸了口气，打量着机器人，“嗯，非常严重的腐蚀。”
艾琳娜则问道：“你是……管理员？”
“编号……Lib-07，图书……查询及……滋噶……维护终端。可以叫我……小七♪(^∇^*)。”机器的轮子缓缓转动，转向她们，屏幕上的笑脸变成了一个问号。“你们……受伤了。需要……医疗记录吗？”
“不用，这里还有其他人吗？”艾琳娜问。
小七的屏幕闪烁了几下，出现了一行字：“幸存者：9名。位置：负一层储藏室。状态：营养不足，轻度脱水。”
“带我们去。”
小七的轮子吱吱作响，领着她们穿过一道消防门，用类似火车连接装置的六足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下。负一层的灯早已不亮，只有墙壁上几处应急指示牌的微弱荧光，相比地面上，空气变得潮湿、闷热而带着霉味。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撬动的痕迹，但被从内部用锁加固了。小七靠近门边一个旧式的门禁面板，伸出一根数据线插了进去。面板的屏幕亮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随着铁链自动脱落摔在地上的声音，门开了。
艾琳娜小声嘀咕着：“每次开门都要让锁链摔一下吗？”
小七听见了艾琳娜的话语，回答道：“小姐……放心。这并不会影响……滋噶……锁的强度，这已经是在……目前窘迫……环境下防御……性能最好的情况……了。”
里面是一个存放旧报纸和期刊的仓库，金属架林立。架子之间的空地上，铺着几张毯子和硬纸板。几个人蜷缩在上面，有老有少，衣不蔽体，眼神空洞。角落有一堆简易的炊具和几个空罐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坐起来，目光浑浊地看着来人。“小七……他们是谁？”
“幸存者……两位。寻求……避难→)╥﹏╥)。”小七的屏幕显示着绿色勾号。
“水……”一个孩子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干涩而虚弱。
格琳娜立刻解下自己的水壶，走过去蹲下，小心地将水倒进一个缺口的杯子里，递给孩子。孩子贪婪地喝着，老人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嘴唇翕动了几下。
艾琳娜环顾四周。“你们就一直在这里？”
“两年了。”老人声音沙哑，“外面……都是怪物。小七帮我们找食物，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必要再去做什么了，如果有的话，那就是能够去南方去见一见孩子的父亲。”
“南面的桥断了。”一个中年妇女缩在角落，眼神呆滞，“南边有……从其他人的电报听有大的营地，可是桥断了，我们过不去。”
“什么桥？”
“城南的跨江大桥，那是灾变之前就已经修好的的，但半年前……被地脉震断了。隔着断层依稀看见对面还有些许灯光，可是过不去。”
格琳娜站起身，走到艾琳娜身边，压低声音。“如果南方真有营地……”
“我们需要那座桥。”艾琳娜接口。
“接收……关键词，正在……已检索地图成功。”小七的屏幕闪了闪，显示出一幅地图。绿线勾勒出图书馆周边的街区，一条粗蓝线代表江，一座桥连接两岸。桥的中间有一段红色断裂标记。
“有别的路吗？”艾琳娜问。
小七的屏幕切换成另一幅图。桥的下游约五百米处，有一栋标注为“旧传媒大厦”的高楼，高约三十层，楼体已经倾斜，与对岸一栋较矮的建筑顶部相距不远。
“这栋楼……快塌了吧？”格琳娜看着那歪斜的图标。
“地基腐蚀率……87%。预计……下次地脉震荡时……倒塌概率……92%。”小七的声音依旧平静。
“如果我们让它现在就倒呢？”艾琳娜盯着地图，“倒向对岸，变成一座……桥？”
老人猛地抬起头，发昏的眼中冒出了光芒，“你们疯了？那楼有几百吨！”
“我们不是要用手推。”格琳娜的声音很平静，她蹲下身，与老人平视，“楼里有炸药吗？或者燃料？”
老人摇头反问着：“这里是图书馆又不是军火库，你看这里像是个正儿八经的避难所吗……”
“那附近呢？”艾琳娜问。
小七的屏幕闪了闪，调出一张旧地图，上面标注了图书馆周边一公里内的设施。“东侧……六百米……有一个……废弃的……消防站。可能……有……破拆工具。但……炸药……可能性……低。”
“不够。”格琳娜站起身，走到小七旁边，“再远一点呢？三公里，五公里？”
小七沉默了几秒，屏幕上的像素点快速跳动，似乎在检索数据库。终于，一张新的地图浮现出来。标记显示，沿江往北约四公里处，有一个图标：一个圆圈内画着闪电和塔。
“这是……什么？”艾琳娜凑近看。
“【赤道环附属……变电站-编号……NE-07】。灾变前……用于……微波输电……中继。”小七的语调依旧平缓，“该站点……有……备用……柴油发电机。以及……用于……清理……输电线路的……爆破装置。”
“爆破装置？”格琳娜眼睛一亮。
“定向……爆破……雷管。用于……清除……塔身……积冰。存量……不明。”
老人艰难地撑着地面站起来，没了之前突然涌起的生机，“那地方我们以前……去找过食物。里面黑漆漆的，有……有有好几个怪物。死了两个人，于是我们再也没去过。”
“什么怪物？”
“不知道。”老人的声音发抖，“没看清。它在黑暗中……很大，有很多脚或者说很多触手。发出那种……湿漉漉的……摩擦声。我们几乎每次是突然听见惨叫后才会发觉它动手。”
格琳娜看向艾琳娜。“要去吗？”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透过破碎的玻璃望向灰霾笼罩的城市。那个变电站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座高压铁塔的残骸，如同吊死鬼的骨架矗立在雾中。
“小七，你的电还能撑多久？”
“移动状态……约……六小时╰(*°▽°*)╯。若……携带……备用电池……可延长……至……十小时，在基地……预计……可以存续……22天(＠_＠;)。”
“把备用电池都带上。”艾琳娜转过身，“我们需要那些雷管。”
老人急了说：“你们……会死的！那东西……之前去过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那你们就继续在这儿待着，等小七的电用完和这里的电耗尽，然后饿死。”格琳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中年妇女捂住了脸，孩子缩进毯子里。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再说话。
小七的轮子转动起来驶进隔壁一间小储藏室。“我……带路。请……稍等……我……准备……照明。”它几分钟后出来时，顶部多了一个可伸缩的灯架，上面装着一排LED灯珠。它的侧面挂了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备用电池。
“走。”艾琳娜握紧消防斧。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机器离开负一层，穿过大厅，从图书馆的后门出去。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墙，头顶是破碎的雨棚，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锈蚀的金属零件。
格林娜抬头看着天空，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直到刚刚还在期待会有人跟上我们一起出来的。”
艾琳娜笑了笑，大概有些小孩子嘲讽大人的意味。
“就我都能看出来那些人里面就那个老人可能会出来，但他若是也不出来，其他人就更不会了。”
格林娜一手扣在艾琳娜头顶rua了下，“也是，还是不要对这个世界抱有什么希望。”
“人之常情。”
曾经的居民区，如今只剩倒塌的砖墙和半截的楼梯，像是被巨人踩碎的模型。杂草和变异荆棘从裂缝中钻出，叶片上挂着暗红色的雨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腐的气味，那像是粘菌和腐烂有机物混合的味道。
“注意脚下。”格琳娜低声说。
她们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旧马路前进，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滑腻的粘液，靴子踩上去发出“吧唧”的轻响，颇像是解压用的泡泡纸。两侧的建筑物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有些已经彻底坍塌，只剩下地基和几根钢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