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台往下走的声音是机械液压的低沉声,那种声音在密闭的升降井道里被放大,变成一种稳定的、匀速的下行震动,传进脚底,传进膝盖,是那种整个身体都能感受到的运动方向,往下,往更深处。
外面那些车的声音在升降台过了地下一层之后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楼板和土层把那个声音隔绝掉了,地下两层以下,外面的世界的声音不再能穿透进来,留下的只有升降台液压装置的嗡鸣,和那套设备阵列的低频复合震动,是那种从墙体里传过来的、说明某处还有设备在运转的震动。
疤脸在升降台的控制面板旁边,他的右手放在控制面板的边缘,没有按任何按钮,他在等升降台自己到达地下三层,但他的身体姿势有一个细节,他的重心稍微偏向升降台靠近井道壁的那一侧,是那种在封闭空间里下意识找背靠位置的姿势,是有某种预判的姿势。
兼定在升降台的另一侧,他把读取器拿出来,看了一眼状态指示灯,那个灯是绿色的,传输完成的状态,他把读取器放回内袋,然后他做了一件祥子没有预期的事——他弯腰,检查了升降台台面的边缘,检查的方式是用手指沿着台面边缘的缝隙划过,检查那条缝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或者那条缝隙的深度是否和正常的升降台一致。
他找到了一件事,台面靠近控制面板那一侧的角落,有一处缝隙比其他位置宽大约两毫米,宽度的差异不是制造误差,是那里有东西把那条缝隙撑开了一点,那件东西夹在台面板和台面框架之间,是薄的,但有一定硬度,不是垫片,是那种刻意被夹进去的东西。
他没有把那件东西取出来,他只是确认了它在那里,然后站直,把那个位置记住。
升降台在减速,到达地下三层,停稳,门开。
门开之后的气味是那种密闭空间里有热量散发过的气味,不是新鲜的热,是余热,是机器运转了很长时间然后在最近某个时段被关掉之后留在空间里的余热,那种气味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塑料和金属的混合气息,还有一种更低沉的、液冷系统液体的气味,是大型计算设备的气味,是这个空间里曾经有很多大型计算设备的气味。
但手电打开,光扫过去,地下三层是空的。
不是完全空的,是被系统性清空之后的那种空,地面上有大量的摩擦痕,比楼上车间地面的摩擦痕更深,方向更复杂,说明设备的规模和数量都比楼上估计的更大,被搬走的东西更多,有些摩擦痕的边缘有轻微的橡胶烫痕,说明重型设备的移动轮在快速拉出时在地面上留下了热摩擦,是快速清场留下的,不是仔细搬运留下的,是那种被时间逼着、不得不快的搬法。
机架底座还在,机架已经被拆走了,底座是固定在地面的混凝土基础,拆不走,留在那里,底座上有螺栓孔,孔里有残留的螺纹防锈脂,说明那些螺栓是被专用工具快速松开的,不是暴力拆除,是有准备的有序拆除,但速度很快。
冷却管道还在,固定在天花板上的冷却管道没有被拆走,但管道末端的接口已经被盖上了快拆盖,是那种用于暂时封闭液冷系统管路的标准盖件,说明设备被搬走的时候冷却系统是被正常断开的,不是粗暴切断,是按照程序断开,但断开的速度很快,快到没有时间把管道也拆走。
这个地方的清场比洗浴中心地下层的清场更彻底,规模更大,时间更紧,执行更快,执行者是专业的,但他们在时间压力下选择了只带走核心设备,把固定在建筑上的基础设施留在那里。
疤脸往地下三层的内部走,他的手电往里照,空间比预期的更大,往里走了大约二十米,空间被一道内墙分成了两个区域,前面那个区域是刚才扫到的那个空的设备区,内墙后面是另一个区域,内墙上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那扇门里面是什么,手电的光柱还没有到达那里。
疤脸走向那扇门,推开它,手电往里打。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独立空间,大约三乘四米,这个空间里不是完全空的,有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金属工作台,工作台上有一些东西,不是设备,不是机器,是一些文件,是纸质的文件,叠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块金属压板压着,没有被带走。
纸质文件在这个全是数字设备的空间里是反常的,是不属于这里的东西,是被刻意留下来的东西,或者是被遗忘的东西,但遗忘的可能性很低,因为那块金属压板是特意盖上去的,是有人把那些文件整理好、压好、留在那里的。
兼定走进那个小空间,走向工作台,他把金属压板拿开,拿起最上面的那张文件,手电照着,扫了几秒。
那张文件的格式是内部备忘录的格式,不是对外的报告格式,是那种只在内部流通的、非正式的工作记录,文件上面没有抬头,没有日期,只有内容,内容是一张坐标列表,列了大约二十组坐标,每组坐标旁边有一个编号,每个编号的旁边有一个状态标记,大部分状态标记是同一个符号,只有最后三个编号的状态标记是另一个不同的符号。
那个不同的符号,和洗浴中心那套设备的嵌入式状态屏上显示的格式,是同一种格式的符号。
兼定把那张文件叠起来,放进外套口袋,然后他检查工作台上其他的文件,翻了几页,大部分是技术参数记录,是某套设备的运行参数,记录了功耗、温度、信号频段、维护周期,是那种运维日志的格式,但不是数字系统生成的日志,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是同一个人写的,写了很多页,时间跨度从三年前一直到大约两周前,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记录,时间是两周前,之后没有新的记录,是两周前停止记录的。
两周前,是棱镜开始准备清场行动的时间节点,和档案销毁指令的申请时间节点接近,不是偶然。
祥子在这个小空间里站着,她没有看那些文件,她在看这个空间的其他部分,她在看墙壁,那三面没有工作台的墙,是普通的混凝土墙,刷了一层灰色的涂料,但靠东的那面墙,涂料的颜色和其他两面有细微的差异,是那种同一种涂料刷了两遍之后的颜色,是覆盖过什么东西之后重新刷过的墙面,那种差异在手电的直射光下很明显,但在散射光下不容易察觉。
她走向那面墙,把手电调成散射模式,贴近墙面往侧面打光,侧光下,墙面涂料下面的轮廓出现了,是那种被涂料覆盖了但没有完全填平的浮雕痕迹,轮廓是规则的矩形,大约六十厘米宽,九十厘米高,是一个暗门,或者是一个壁龛,被涂料封住了,但封得不够平,在侧光下轮廓还是可见的。
那个矩形轮廓的右侧,距离地面大约九十厘米的位置,有一个细小的孔,不是装饰孔,是功能孔,孔的直径大约五毫米,孔里有金属的反光,是里面有金属部件的反光,是一个隐藏式锁芯。
这是一个被涂料封住、但还有锁芯的暗门,它没有被棱镜的清场行动打开,因为棱镜的人不知道它在这里,或者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用侧光仔细检查这面墙,他们的注意力在设备上,在那些机架上,在那些需要重载车运走的大型设备上,他们没有在这个三乘四米的小空间里花太多时间,他们把那些文件留下了,没有专门检查这面墙。
疤脸从她走向那面墙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小空间的门口,手电打着,他在看祥子做的事,他的表情在手电的侧向光里看不清楚,但他没有阻止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兼定在她找到那个孔的时候走过来,他看了那个孔,然后他从外套里侧的口袋里,把那张二十年前的证件取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组数字,然后他做了一件祥子没有完全预期到的事——他把那张证件翻回正面,把证件靠近那个孔旁边的墙面,在孔的左侧五厘米,有一个细小的凸起,凸起不到一毫米高,在手电光下几乎不可见,但证件靠近那个凸起的时候,那个凸起发出了一个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是那种电子感应触发的声音,不是机械的,是那种无接触式读卡的触发音。
那张证件里有一个NFC芯片,或者类似功能的电子元件,它在接近那个感应点的时候触发了某个系统,那个系统和那个暗门的锁芯连接,锁芯有一个细微的转动声,然后那个矩形区域的右侧边缘,出现了一条细缝,是门打开了,往内推开的方向,没有弹出,是等待被推开的状态。
兼定把门推开。
门后面是一个壁龛,深度大约二十厘米,壁龛里有三件东西,每一件都用泡沫固定托架固定着,不是随意放置的,是定制的固定托架,是那种为了保护特定形状的物品专门制作的托架,是为了长期存放而设计的。
第一件东西是一个小型的金属盒,封闭式,有一个数字锁。
第二件东西是一叠照片,不是电子照片,是传统冲印的纸质照片,用一根橡皮筋绑着,照片的数量大约十到十五张,最上面那张的背面朝上,背面有一行很短的手写字。
第三件东西是一块小型的固态存储盘,不是标准的商用存储盘,是那种定制封装的、带硬件加密芯片的存储介质,外壳是哑光黑,和值守者藏在机柜底部的那个胶囊的材质相同。
三件东西,在这个被涂料封住的暗门后面,等了至少三年,等到今天,等到那张证件靠近那个感应点,等到门被推开。
兼定把三件东西都取出来,没有试图立即打开金属盒,没有翻看那叠照片,他把这三件东西放进外套的不同口袋,动作快而稳,是那种习惯了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快速转移重要物品的动作方式。
但在他把照片放进口袋之前,祥子注意到了那张背面朝上的照片上的那行字,那行字很短,只有一个名字,是之前他们遇到的高个子在接口节点里叫出来的那个名字,是那个在嵌入式状态屏上显示出来的名字,是那个六年前消失的名字。
那叠照片,是关于那个人的。
然后外面那个大空间里有声音,不是设备的声音,是人的声音,是脚步声,不是他们三个人自己的脚步声,是从升降台方向传过来的,是另一批人乘升降台下来了,升降台的液压下行声和门开的机械声,从那面内墙的方向传过来,清晰而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