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泽选手,您与傲视一切选手那场令人窒息的攻防战,特别是在最后直道提前全力冲刺的决定,是基于什么判断呢?」
「比赛中最令您感到压力的瞬间是什么?当傲视一切选手最后反超时,您在想什么?」
「对于傲视一切选手『她很强,我记住了』的评价,您有何感想?」
「这次以0.1秒的微弱差距获得第二,您认为自己与顶尖选手的差距在哪里?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
……
终于,颁奖台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
水泽渚走到场馆后方一条没人的通道里,背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刚才在记者镜头前,她还能挤出点笑。现在只剩自己,那股憋着的气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就差那么一点。
最后二十米,她几乎把身体扔出去了,腿抬不动就靠手臂往前抡,视野里的终点线晃成三四条重影。可傲视一切就在旁边,半步,就半步,先撞了线。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1:13.0。
1:13.1。
零点一秒。一个头颈的距离。
通道里很安静。远处还有观众的余音,模模糊糊的。她盯着地面,脑子里反复闪回最后那段直道——傲视一切冲刺时的侧脸。
怪物。
她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在这儿啊。」
有人说话。
渚抬起头。
风间瞬和三炮站在通道口。三炮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运动饮料,瓶身上凝着水珠。
他们走过来,也没问「你没事吧」之类的话,就一左一右靠墙坐下。三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咕咚一声。
「最后那下扑得真狠。」三炮说,「我在看台上差点站起来。那不是训练计划里的动作吧?」
渚没吭声。
「确实不是。」风间瞬接话。他翻开笔记本,用笔尖点着其中一页,「按原计划,你最后一百米才该全力冲刺。但你提前了一百五十米。」
「我以为……」渚开口说道,「我以为那样能打乱她节奏。」
「确实打乱了。」风间瞬说,「她最后零点三秒的犹豫,就是因为你的提前加速。没有那零点三秒,差距可能不止零点一秒。」
「可还是输了。」
「输给现阶段数据比你高百分之二点三的对手,不叫失败,叫客观事实。」风间瞬翻到另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曲线,「你今天的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最终成绩比我们赛前最优预测快了零点三秒。换句话说,你跑出了超常水平。」
三炮凑过来看那些天书似的数字:「这啥?心率曲线?」
「嗯。前半程控在一百六十二,中盘提到一百七十五,最后冲刺峰值到一百八十六,持续了二十二秒。」风间瞬用笔尖沿着曲线走,「这个强度,已经超过你之前训练的最高负荷。尤其是最后那段,心率一百八十六还能维持速度,说明心肺上限提升了。」
渚听着,目光落在那些起伏的线上。她不懂那些算式,但能看懂数字代表的含义——每一秒,每一步,都被记录下来了。
「所以,」她问,「接下来怎么办?」
风间瞬合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另一本。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10.15中山競馬場 1100m優勝計畫
「札幌一千二,中山一千一。距离短了一百米,赛道特性完全不同。」风间瞬把计划书递给她,「中山的弯道更急,草地硬度可能偏软。你的起跑反应和前半程加速度是优势,但极速维持还要练。最后一百五十米,尤其需要冲起来以后,速度不能掉。」
渚接过计划书。很厚,大概三十多页。她翻开第一页,里面已经写满了字:
第一周:基础耐力重建。
第二周:速度耐力强化。
第三周:弯道技术特训。
第四周:实战模拟。
第五周:调整期。
每个大项下面又分十几条小项,每一条都带着具体数字——跑多少公里,心率控制在多少,休息时间几分几秒。后面还有附录,是中山竞马场的场地数据图,弯道角度、直道长度、往年比赛的平均用时。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渚抬头问。
「比赛前就开始了。」风间瞬说,「两种预案,赢了有赢了的计划,输了有输了的计划。你现在手里这份,是输了的预案。」
三炮在旁边笑:「瞬哥这人就这样,什么都算十步。」
渚一页页翻下去。计划书里甚至列出了可能遇到的对手名字,旁边用红笔标注着「注意点」——这个起跑慢但后程强,那个习惯贴内道省距离,还有个体力分配有问题,中盘容易崩。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
顶上写着一行字:
目标成绩:1:10.5
「中山一千一的记录是一分十秒八。」风间瞬说,「你要赢,至少要跑到一分十秒五。比现在快两秒六。」
两秒六。
在赛场上,两秒六就是十几个马身的差距。
水泽渚站起来说:「走吧。回去训练。」
风间瞬点点头,也站起来。三炮伸了个懒腰,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对了。」三炮忽然想起什么,「刚才记者会,傲视一切说了一句话。」
渚转头看她。
「她说,『她很强。还有,原来她叫水泽渚,我记住了。』」三炮模仿着傲视一切的语气,「就这一句,说完就不吭声了。」
通道里又安静下来。
渚想起颁奖台上,傲视一切接过奖杯时,眼睛扫过她的那一眼。没挑衅,没轻视,就是……看见了?像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她记住了。」渚重复了一遍。
「嗯。」三炮说,「所以下次,得让她记更牢一点。」
〔返回东京的路上〕
他们选择了乘坐著名的高铁——新干线。
车厢里面人不多,他们挑了靠窗的座位。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天色渐暗,远山的轮廓融进暮色里。
三炮在对面座位上睡着了,脑袋靠着窗户,随着列车晃动一点一点的。风间瞬坐在过道那边,手里拿着笔,在计划书的空白处写写画画。
渚看了一会儿窗外,转回头。
「曼漫训练员」她轻声说。
「嗯?说。」
「如果……如果下次还是输了呢?」
风间瞬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那就再下次。赛马娘的职业生涯很长,不是一两场比赛定胜负。你今天输给傲视一切,但甩开第三名十马位。在别人眼里,你已经是个怪物了。」
「可我不想当第二的怪物。」
「那就继续练。」风间瞬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数据上,你的成长曲线还没到平台期。只要训练方法对,饮食休息跟上,还能进步。至于能进步多少,看你自己。」
列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下来。几秒后,重见天日,窗外的风景又亮起来。
「我以前觉得,」她说,「跑步就是跑步。使劲跑就行。」
「现在呢?」
「现在觉得,跑步是数学,是物理,是每一步都要算好的精密工程。可今天最后那二十米,我什么都没算。就是憋着一口气,想冲过去。」
「那是本能。」风间瞬说,「训练练的是技术,是体能,是战术。但站上赛场,最后靠的还是本能。技术让你跑得有效率,本能让你在没效率的时候还能往前挪。」
渚想了想,点头。
她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回放比赛画面,一帧一帧的,慢动作似的。起跑抢位,中盘加速,弯道超越,最后直道拼刺刀。
每一个环节,都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如果起跑反应再快零点零一秒呢?
如果弯道超越时路线选得更精准呢?
如果最后冲刺的时机再晚二十米呢?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