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多站在门口,视线在那个金属密封储存盒上停了整整两秒,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到祥子脸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迈进来,就站在那个门槛的位置,表情是那种疲惫的、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某件事情发生。
兼定在她身后,贴着墙,手已经往通风管道那个方向压了一压,是要重新进去的姿势。
喜多没有拦他。
她进了房间,把门带上,然后在那只倒扣的塑料箱旁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抵住那个金属储存盒的边沿,没有拿起来,只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收回去,站起身,对着祥子说了一件事——她说,这个盒子她见过,不是今天,是三个月前,在另一个据点,那个时候它装的不是现在这个标识下的东西,但她认得那个表面的细划,是出厂前厂家在角落压的批次记录,只有同一批次的才会有这个记号。
这句话本身是中性的,是陈述,但祥子听完,把这个信息和兼定刚才说的第三句话重新放在一起:货的最终目的地是安全屋里的某个人,这个人打算用另一个身份把样本带出去。
喜多对这个盒子有超出正常程度的熟悉,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线。
兼定这时候开口了。他没有质问喜多,他说的是另一件事——他说,他在今晚的通风管道里爬行的时候,经过物资区正上方的那段,听见了下面有人说话,只有一个人,说的是一段对话的单侧,像是在接一个外部电话,他只听清了最后一句,那一句说的是“可以接了”。
接什么,没有说完,但那个时间节点,是白野刚刚在会议室里开口讲那个外围联络员名字的大约两分钟后。
房间里沉默了一段时间。
祥子把兼定说的这件事在脑子里推了一遍——如果有人在物资区接了外部电话,而这个时间点恰好在白野点出那个联络员名字之后,那意味着有人在会议室里的对话结束之前就已经知道白野在查谁了,而这个“知道”是通过物资区的监听设备传出去的,不是在会议室里直接听见的——说明在会议室里的人里面,有人在事后主动向外传了消息。
喜多在会议室里的时间,她记得,是从白野开口说出外围联络员名字之前两分钟进来的,她在会议室待到祥子出来排查内部,在那之后,她离开会议室,去了走廊,然后出现在祥子面前。
这中间有一段时间差,喜多去了哪里,走了哪条路,是否经过物资区,祥子没有跟着,她不知道。
她把这个时间缺口压下来,没有说出来,但她在心里把这条线标了记号。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都在往这个方向走,走到这个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然后是敲门声,是白野的那种方式,三短一长。
祥子把门开了一条缝,白野从物资通道那边绕进来,身后跟的是虹夏,不是原定计划里让虹夏待在会议室的安排。
虹夏进来的第一件事是看见了喜多,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虹夏把视线移开,去看那个金属储存盒,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白野把房间里的人扫了一遍,在兼定身上停了三秒,然后把目光压到那个储存盒上,蹲下来,没有开盒,只是把表面的标识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站起来,先说了一件事——他说,会议室现在没人了,他在离开会议室前把那台设备关了,但是他在设备的最后一次传输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异常,大概在十五分钟前,设备向外发送了一次数据包,接收方的地址不在野火的任何一个节点上,发送这个数据包的时候,会议室里只有虹夏一个人。
虹夏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说的是另一件事——她说,她发那个数据包,是因为她在会议室的设备上发现了一个从外部植入的追踪程序,这个程序在白野把外围联络员的活动记录调出来的那一刻就被触发了,如果不在那个窗口期内把追踪反向导出去,白野正在查的那条线就会被对方切断,她没有时间解释,所以她做了,但她向外发的那个地址,是她自己单独建的一个隔离节点,不在任何人的档案里。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是通的,但时间节点恰好和兼定在通风管道里听见的那个“可以接了”高度重合。
白野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没有当场表态,而是把虹夏建的那个隔离节点的地址要过来,让联络员核实。
就在这个核实的间隙里,房间里发生了一件没有人预期到的事。
兼定把外套的左袖往上卷了一截,让人看见了手背上那道干掉的血迹下面的东西——不是伤,是一个临时做的标记,是他在通风管道里用金属划痕在皮肤上压出来的一串数字,很短,只有四位,不是坐标,不是时间,是一个箱体编号。
他说,货被分拆出来的那一份样本,他在通风管道里经过物资区上方的时候,顺着那条管道往里看,看见了原本应该在物资区对应位置的另一个同批次储存盒,但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而储存盒现在在他手上的是从运输箱分拆出来的,所以,物资区里原来那个位置上,本应该存放的是另一样东西,但那个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手上这个,是他在通道里截下来的一份。
还有另一份,不知道在哪里。
祥子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推了一遍——货被分拆,一份被兼定截下,一份不知所踪,厢式车是空的,后备箱用来制造货已转移出安全屋的假象,安全屋内部有监听设备,设备放进去的时间是今晚上才放,放设备的人兼定见过,但他还没来得及说那个人是谁。
她转向兼定,问他见到的那个人是谁。
兼定还没有开口,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这一次推门没有任何敲门信号,门开了,站在外面的是八奈见,她手里没有平板,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见屋里这一圈人,视线在喜多身上停了不超过半秒,然后落到兼定手背上那串数字上,在那里停了更长时间。
她说了一件事,不是解释她为什么来这里,是直接说了一件事——她说,她刚才在公共区域那边的窗口,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后侧窄巷看,那辆白色厢式车,一分钟前,启动了,没有驶离,只是把位置往巷子更深处挪了二十米,然后停下来,后备箱重新关上了。
这件事的意思是,那辆车原本空着的后备箱现在关上了,说明有东西被放进去了,而这件事发生在安全屋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在这个房间的这段时间内。
所有人同时往外走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有一个人提前离开了这个房间,走了另一条路,或者根本就没有进这个房间——
祥子在这一刻想起了一件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事,野火的那个外围协作联络员,白野让人去确认位置和状态,结果还没有回来——那个联络员的位置,到现在没有人知道。
那个在监控里出现过的人影,在排气口蹲过,时间不到两分钟。
排气口连着通风管道,通风管道连着物资区——连着那个已经空掉的储存盒所在的位置。
另一份货,在那个联络员身上,现在在厢式车的后备箱里,车在窄巷里,没有离开,在等最后一个接头信号。
而这个信号,安全屋里有人有能力发出去。
白野已经在往门口走了,他没有说话,但他走出这个房间的方向,不是会议室,不是公共区域,是安全屋后侧、连接窄巷那一侧的应急出口。
祥子跟上去,在走廊里快走,经过物资区门口的时候,她往里扫了一眼,发现物资区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她推开进去,把那个兼定说到的储存盒原本的位置找到——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但地上有一块新鲜的磕碰印,是一个金属容器被人快速拿走时蹭在地板上留下来的,这一块印记还没来得及积灰,是刚才的事。
她从物资区出来,在走廊里追上白野,把这件事说了,白野把脚步又快了一分。
走廊尽头,应急出口的门没有完全关上。
白野把那道门推开,外面是一条连接窄巷的短通道,通道里没有人,但地上有两个脚印,泥底,一深一浅,是有人在这里站过、然后快速离开的痕迹。
脚印的方向,朝向窄巷深处,朝向那辆厢式车现在停着的位置。
白野在通道口停下来,他没有贸然出去,而是把手机拿出来,调出外围那边的联络频道,发了一条消息,让人封住窄巷两端的出口,不放行任何车辆,不惊动,不正面接触。
回复在二十秒后到了,外围的人说,他们已经到了窄巷北端,但南端——
南端的那个人,就是白野让人去确认位置的那个外围联络员,本来应该去封南端口,但联络员的位置没有找到,南端现在没有人。
厢式车停在窄巷中段,北端被封,南端没人,如果车现在启动,往南走,就出去了。
白野把这条消息看完,把手机收起来,在通道里站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往通道外走,不是直接进窄巷,是走外侧的一条平行街道,绕向南端。
祥子跟上,两个人在夜里快速移动,没有手电,靠路灯的溢光,绕了大约两分钟,在窄巷南端的拐角停下来,把角落借着侧影往里看。
厢式车还在,没有启动,但驾驶室的门开着,有人坐在里面,身形不清晰,只能看见一个侧影,那个人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也可能在等信号。
然后,驾驶室的灯亮了一下,又灭掉,这是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那个人接了或者发了什么,很快,又重新沉到黑暗里。
就在这个时候,祥子的后背某一块皮肤突然绷了一下——不是看见了什么,是听见了,是她身后,那条平行街道上,有脚步声,不是追来的,是路过的节奏,但那个脚步落地的间距,她听过一次,是今晚饭后在走廊里碰见喜多时听见的。
她把白野轻轻拉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他先不动,然后自己往身后那个方向看过去。
街道上,一个身影在溢光边缘快速经过,没有停,没有往窄巷口看,方向是继续往前,往更深处走。
是喜多。
她手里拿着什么,走得很快,没有看见祥子,也没有看见白野——或者,她不知道他们在这里。
祥子把这件事和那辆厢式车驾驶室里亮起来又熄掉的手机屏幕,以及十五分钟之前兼定说的那句话放在同一条线上,线的走向变得越来越清晰,但同时,她感觉到另一件事——这条线如果是真的,那喜多现在往更深处走,她要去的地方不是这条街道的尽头,她要去的地方,在另一个方向,是安全屋后侧的另一个出口,是野火建这个据点的时候就预留的、没有任何文档记录的紧急撤离通道。
那个通道的位置,她知道,因为兼定告诉过她。
而兼定,现在还在安全屋里。
她转向白野,把喜多的方向和她的推断压在最小的声音里说了,白野当机立断,分开行动——白野继续守南端,等外围的人封口到位,让那辆厢式车出不去;祥子原路返回安全屋,找兼定确认那条紧急撤离通道的位置,然后去堵死它。
两个人拆开,各走各的方向。
祥子快速回到安全屋,在走廊里没有碰见任何人,她直接去了刚才所有人聚集的那个房间,推开门,房间里只剩下虹夏和八奈见,兼定不在,那个金属储存盒也不在了。
虹夏说,兼定在她离开之前就已经走了,她以为他是去追白野的。
八奈见没有说话,她站在角落,看着门口,表情是那种把很多东西压在下面的平静。
祥子在这一刻意识到,她不知道兼定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个金属储存盒现在在谁手上——而她刚刚在街道上看见喜多往深处走,如果喜多现在进了那条紧急撤离通道,而兼定已经提前知道这个通道的位置,那兼定会去哪里,不言而喻。
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意识到从她们离开那个房间到现在,这中间产生的时间缺口,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而这个缺口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
她把虹夏的名字叫了一声,说了一件需要虹夏去做的事,然后自己转身,往安全屋最深处、物资区的内侧去找那条紧急撤离通道的入口。
走廊的灯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灭掉了,不是全灭,是这一段的灯,突然断电,她停在原地,黑暗里只有通风管道透进来的一点冷气和远处别的地方传来的微弱光源。
然后,走廊里有人的声音,很低,不是喜多,不是兼定。
是那个联络员,野火外围的那个协作联络员,一直找不到位置的那个人,他的声音从走廊的黑暗里某处传出来,只有一句话,说的是——货不只有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