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格拉的清晨永远是被人工调控出来的温和光景。
巨型农业穹顶隔绝了外界原始丛林的湿热与狂暴,恒温气流缓缓流淌,管道里循环的营养液安静输送,成片的改良作物整齐排布,在柔和的仿生天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穹顶边缘的钢铁壁垒冰冷厚重,将蛮荒隔绝在外,也将一代代人的生活牢牢禁锢其中。
穹顶港口区域则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金属地面冰冷坚硬,各式货运机械臂缓缓运转,堆叠整齐的粮食集装箱、压缩有机口粮、封装蔬果被不断搬运、吊装,来往的工人穿着统一的制式工装,步履匆忙,空气中混杂着机械润滑油、作物清香与太空港特有的金属冷味。
林辰站在码头登舰口,一身简洁的耐磨航行服,袖口与衣角带着长期穿梭深空留下的轻微磨损痕迹。
身旁并肩站着的,是他从舰队学院一同毕业的搭档。两人放弃了霸主海军的编制与安稳待遇,凑尽积蓄拿下这艘二手水牛级武装运输船拾光者号,从此扎根乌鸦星系的灰色航线,以星海为家。
拾光者号静静停靠在泊位上。
老旧的船体带着洗不掉的斑驳锈迹,装甲板有多处磨损与轻微凹陷,是退役前常年执勤留下的痕迹。没有主力舰的锋利威压,也没有豪华商船的精致装潢,唯有厚重的结构、可靠的老式反应堆与两侧搭载的基础防御武器,默默支撑起这艘船在混乱星域里的生存底气。它足够耐造,油耗适中,载货空间充裕,完美适配江格拉至深空采矿点这条常态化运输线路。
“货物清点完毕,全部是配额内的基础粮食与加工食品,合规清单已经录入舰船终端。”
搭档核对完手持终端的数据,抬眼看向林辰。
这是他们最常规的日常航线,从霸主管辖的江格拉农业穹顶出发,穿越乌鸦星系内部航道,抵达星系外围的深空采矿空间站,为长期驻守在荒芜小行星带的矿工群体输送生活物资。
采矿据点远离宜居星球,物资匮乏,粮食与基础补给完全依靠外部运输,这也让这条航线常年稳定,不算危险,收益平稳,是两人最常跑的基础单子。
林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港口屏障,望向远方朦胧的天际。
透过穹顶特制的观景层,能隐约看见外围无边无际的巨型丛林,参天古木层层叠叠,笼罩在常年不散的雾气之中。那片野性、自由、不受管控的天地,是穹顶内所有人都无法触及的禁区,也是林辰从小到大无比向往的远方。
困在穹顶里的生活一眼望得到头,重复的劳作,固化的规则,被霸主牢牢管控的秩序,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收回思绪,林辰迈步登上登舰通道。
依次检查舱门密封、舰内生命维持系统、老式跃迁引擎、货舱固定锁扣,整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学院里学到的航行知识、舰船维护常识、空域航行规则,在日复一日的实操里化为本能。
港口管制频道里传来霸主驻军的例行问询,核对舰船编号、航行许可、航线报备信息,流程刻板且严格。大崩塌之后,各大势力都在收紧管控,霸主对下辖星系的航线监控从未松懈,正规运输必须严格遵守空域法令,唯有在航线边缘、无人监测的废弃空域,才有灰色交易与舰船打捞的空间。
全部检查无误,登舰舱门缓缓闭合,气压完成平衡过渡。
拾光者号的老旧引擎缓缓轰鸣起来,低沉的震动传遍整艘船体,推进器喷出淡蓝色的尾焰,缓慢脱离码头泊位,一点点驶离江格拉农业穹顶的封闭港区。
驶出穹顶防护圈的瞬间,冰冷寂静的宇宙扑面而来。
漆黑的深空铺展在眼前,遥远恒星散发着微弱的星光,星系间漂浮着零散的碎石与废弃残骸,那是大崩塌时代遗留的无数遗迹碎片。曾经连接整片银河系的星门早已断裂沉寂,如今的星系与星系之间,只能依靠低速常规航行与短距离跃迁艰难通行。
舰船平稳驶入乌鸦星系既定航道。
舷窗外,江格拉那颗被丛林覆盖的星球缓缓缩小,最终化作一枚悬浮在星海之中的青绿色光点。
货舱满载着沉甸甸的粮食物资,前方是既定的航行路线,沿途会经过几片常态化监测空域,避开海盗频繁出没的无序区域,一路平稳驶向深空采矿点。
这便是林辰的日常。
没有宏大的使命,没有激烈的纷争,只有一艘旧船,一位搭档,穿梭在英仙座破碎的星域之间,靠着运输、打捞、游走在规则边缘的营生,在大崩塌之后沉寂割裂的世界里,稳稳握住属于自己的一份自由。
拾光者号稳步前行,引擎的低鸣化作星海之中微弱的脉搏,在冰冷孤寂的宇宙里,缓缓驶向远方的采矿空间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