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已经被包圆了。
史家公子高中举人,宴请同窗。十几桌酒席从厅首摆到厅尾,冷盘热菜层层叠叠摞了满桌。
但只有陪酒的娼妓才能上桌。作为陪客,如果不被选中,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乐师队里充人数。
当红花旦们很快就被挑走了。她们坐在客人身边,斟酒,布菜,把剥好的虾仁递到客人嘴边,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剩下的姑娘退到两侧,有的抱起琵琶,有的展开折扇,开始伴舞。
悔儿和朱砚混在乐师队里,各自拿着一支竖笛,贴在唇边。指法比划得像模像样,笛子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滥竽充数此刻具象化。朱砚甚至看见悔儿偷偷把笛子从嘴边拿开,打了个哈欠,又赶紧贴回去。
一曲终了。
那些纨绔已经喝得有些迷糊了。有人把酒盏碰翻了,酱色的酒液淌过桌沿。有人搂着姑娘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什么调子。
肉戏渐渐不堪入目——衣衫半褪,发髻散乱,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搭在桌边,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朱砚看得正出神,一片绿袖子忽然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是不是也想和他们一样?”
悔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往上翘了一下。
“下流。”
她把袖子收回去,继续吹她那支不发声的竖笛。腮上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又过了一个时辰。酒宴终于进入尾声。纨绔们的下人开始挨桌打赏,一枚碎银,几枚铜板,出手随意却阔气。悔儿把赏钱接过来,在袖子里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
朱砚的注意力却全在桌上那些剩菜上。水晶淆肉还剩大半盘,桂花糖藕几乎没怎么动过,那条鲥鱼只被夹了几筷子。
他咽了一口口水,心想不知道散席后能不能打包一些回去。厨房里那锅肉片的香味还黏在他记忆里,挥之不去。
“这位姑娘。”
朱砚抬起头。
一个下人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他面前,微微欠身。
“我家公子有请。”
朱砚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猛地转头望向悔儿。她正把那几枚赏钱一枚一枚数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听见下人的话,她抬起头,看了看朱砚,又看了看那个下人。然后她凑过来,嘴唇贴在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搔着他的耳廓。
“客人既然有求,你不能不赏脸。”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坏笑,“再说,你也不损失什么。别忘了伺候好客人,多要些赏钱。”
她退回去,冲他眨了眨眼。
朱砚欲哭无泪。
他跟着下人穿过大堂,脚下的每一步都在心里默念:系统,武器库,兑换列表,92式手枪……界面悬在他视野边缘,随时可以确认。他深吸一口气,把界面缩到最小,但没有关掉。
大不了,誓死保卫清白。
桌边坐着一个青年,便是这次的东家史公子。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洗得很干净,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坐姿笔直,背不靠椅,手不搭桌沿。在一群揉香抱玉、衣冠不整的同窗中间,他安静得像一截被人误插进花丛里的竹子。
他看见朱砚走过来,眼神微微含羞。
“小生见姑娘独坐许久,似乎……似乎不会吹奏。”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尾音有些发飘,“冒昧相邀,万望海涵。”
朱砚忙摆手。“我……小女子只是刚学没多久,让公子见笑了。”
青年笑了笑。笑意很淡,从嘴角漫起来,还没到眼角就消散了。
“不知姑娘芳名。”
朱砚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青萝。”
“青萝姑娘。”青年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坐下说话吧。”
朱砚站着没动。“小女子卖艺不卖身。”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不不不,小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聊聊天而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砚脸上,又迅速移开,“我看姑娘年纪尚小,却来青楼工作,必定有难言之隐吧。有什么困难,不妨和小生说说。”
朱砚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悔儿让他多要些赏钱。眼前这位史公子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他穿得素净,衣料算得华贵。手边搁着一把折扇,扇坠那块玉,成色不错。
他对悔儿母女俩,确实需要一些接济。
朱砚坐下来,在眼眶里蓄了一点泪光。
“小女子本是金陵人士。”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路上遭遇西匪,被劫去了盘缠,又与家人失散,才流落至此……”
故事半真半假。金陵是真的,被劫是真的,只是与家人失散,不过是离家出走的闹剧。
史公子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放在桌面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可恶的西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居然跑到这边来了。朝廷的人马,都是吃素的吗?”
“朝廷?”
邻桌一个文生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京城正在被闯贼围攻,洪承畴降了金人。大明江山岌岌可危,哪有余力对抗西匪?”他冷笑了一声,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我看这扬州,也太平不了几日了。”
“畜生!”
史公子的拳头砸在桌面上。碗碟齐齐跳了一下。满桌的喧哗声都静了一瞬,隔壁桌几个正在调笑的纨绔扭过头来。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史公子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大明已到生死存亡之秋。而我们——我们这些朝廷学子,居然还在歌舞升平。”
“那又能如何?”
邻桌那个文生把空酒杯搁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不过是文生。乱世里拳头才是硬道理。难道你去和闯贼之乎者也吗?”
没有人接话。
满桌的举人秀才,有的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有的假装在听女伴说话,有的把目光投向窗外,只有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偶尔掠过屋檐的鸟。
朱砚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这些人的脑子是黄的,心却是红的。空有大志,无处用力。义愤填膺,然后借酒消愁。和他们那个世界的键盘侠,简直异曲同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也好,敷衍也好,至少对得起待会要开口的赏钱——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甜腻的。往鼻腔深处钻,黏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和他今早在柴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腐败的气息。
他抬起头。
昨日被他亲手杀死的那几个打手——大牛,还有按住悔儿的那两个,还有在角落里被他补了一枪的胖子——正穿过大堂,朝这边走过来。
朱砚吓得一把抓住了史公子的手臂,做梦也想不到,死人居然活过来了!
史公子心花怒放,却不敢动弹,明明是来寻花问柳的,可比一个大姑娘还腼腆。
龟公也注意到了他们。
“你们几个死鬼,去哪鬼混了?信不信我——”
他伸手去揪大牛的耳朵。却被轻而易举躲开。
龟公看了看大牛的脸。大牛的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龟公的嘴张开,没有声音发出来。
大牛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膝盖不打弯。脚掌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从前面拽着走。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脚印,湿润的,暗红色的,每踩一步就从鞋底渗出来。
朱砚的意识沉进系统界面。武器库兑换列。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停了一秒,收了回来。
子弹打过他们。昨天就打过了。后脑勺,眉心,胸口。他们今天还是站起来了,连衣服上的破洞都在。枪没用。至少对这东西没用。
他重新翻列表。搜索关键词:僵尸。镇魂幡,200币。驱邪符,50币。铜钱剑,30币。桃木剑——
10绿茶币。
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余额:95。可不能浪费了。
他按下了确认。
“有刺客!”
史公子的保镖最先动了。几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刀客,对杀气的嗅觉比猎狗还灵。没有交流,没有眼神,几把单刀同时出鞘,刀身映出烛光,明晃晃一片。
刀刃切入肉体的声音,脆的。像砍进一根水分太足的萝卜。
喷出来的不是血。浓黑,黏稠,带着一股刺鼻的腐臭。溅在最前面那个保镖脸上,他愣了一瞬——他砍过很多人,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
“妖兵!”
他猛地收刀,刀身上沾着的黑色液体正在冒泡。
“卧倒——”
话音未落,被捅穿胸口的大牛突然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非人咆哮。他的身体从伤口处开始发光,一种暗红色的、近乎黑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烧裂的炭。
然后他炸了。
血肉横飞,气浪把周围的酒席整个掀翻,碗碟飞起来,在半空中撞碎,瓷片和菜汤劈头盖脸浇下来。有人被掀倒,有人趴在地上爬,有人在尖叫,有人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剩下的几个妖兵继续往前走。踩过碎瓷片,踩过翻倒的椅子,踩过趴在地上的人。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史公子。
史公子瘫在椅子上,裤裆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扩散。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妖兵的爪子朝他伸过来,指甲灰白色,长得不像人的指甲,尖端泛着湿漉漉的光。
爪子离他的脸还有不到一寸。
一把剑横在了他和爪子之间。
桃木的。剑身上刻着铭文,笔画古拙,凹槽里流动着一层极淡的雷光,像是夏天傍晚远处天边那种还没滚过来的闪电。握剑的手很小,骨节还没长开,手指细细的,攥在剑柄上却稳得不像话。
青萝姑娘站在史公子身前。
绿裙上溅了几点黑色的污渍,正在往外冒细小的气泡。发髻歪了一点,一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在她脸颊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刚才那个连竖笛都不会吹的仕女。
“妖孽。”
她的声音还是细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休要作祟。”
一剑斩下。
雷光从铭文里炸开,沿着剑身爬上去,在剑锋处汇成一束。
劈进妖兵身体的瞬间,“嗤”的一声,从伤口处开始炭化,灰黑色沿着躯干蔓延,皮肤卷曲、剥落、碎成粉末。它甚至来不及咆哮,就从头到脚塌了下去,落在地上时已经是一堆骨灰。
朱砚没有停。他挺剑刺向剩下的妖兵。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手腕怎么转,步子怎么迈,剑尖从哪个角度送进去。他从来没有练过剑。但这把桃木剑握在手里的时候,一切动作都像是早就刻在骨头里了,只是等着被记起来。
剑仙附体。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
旁人眼中则是另一番景象。一个绿裙少女,衣袂飞扬,手中桃木剑雷光流转,在妖兵之间穿梭。不是战斗,是舞蹈。每个动作都踩在看不见的节拍上,剑尖划过空气的弧线,像在写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字。
不出几招,剩下的妖兵尽数化为灰烬。
最后一剑收势的瞬间,桃木剑的光灭了。剑身上的铭文黯淡下去,木质纹路重新露出来——然后整把剑从他掌心开始透明,像冰化成了水,水又蒸成了汽。他下意识握紧手指,什么都没握住。
桃木剑消失了。召唤时间到了。
朱砚双膝一软,跪坐在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抽走了,连呼吸都觉得累。他撑着地面,手指按在碎瓷片上,碎瓷片边缘很锋利,他没有感觉到疼。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悔儿蹲在他身边,没有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他那把剑是从哪里来的,只是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让他靠着她坐稳。
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感激,是惊诧。像是认识了他很久,今天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史公子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腿还在抖,被架着往外走。
临到门口,他回过头。
目光越过扶他的保镖,越过还在飘落的灰烬,落在那位绿裙少女身上。她的发髻散了,脸上沾着污渍,正靠在一个比她更小的少女肩上,喘得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他被架着转过了门廊,消失在夜色里。
悔儿把朱砚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放下来,改成扶着他的手肘,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们也走吧。”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待会儿官差过来盘问就糟了。”
朱砚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骸骨灰。他昨天杀了他们,今天又杀了一遍。他们还会回来吗?他不确定,总之,不能引起官府怀疑,否则麻烦不断。
悔儿拽了拽他的袖子。她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边角渗出一点油渍。桂花糖藕,水晶肘子,还有几块他不知道名字的点心。除了她趁乱从桌上顺的,还有那块偷来的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