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
整座城市都沉在睡意里,唯独某一扇窗户后面,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闷响——
"咚!"
"嘶——"
路明非额角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剧痛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揉着额头,眯起眼看了看周围。
窗外的雨还在下,势头不小,哗哗地冲刷着玻璃,卫生间那盏昏黄的小灯亮着,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
"什么情况……我怎么会在厕所里?"
路明非撑着马桶盖站起来,拖着发麻的腿挪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
人清醒了一点,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那梦里,他不是现在这副怂样,而是跟着同伴一起、真真切切地拯救过世界的人。
他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他熟悉的衰仔模样。
"要是那些都是真的就好了。"
路明非没再深想,凑到镜子跟前,看着镜中那张看惯了的脸,低声嘟囔了一句。
"在那个梦里用惯了那副年长的身体,现在看自己,总觉得哪儿都不对,个子也矮了一截……"
现在的他,除了眼神,其他和梦里那个站的腰杆笔直,自信十分的自己,判若两人。
他垂下头叹了口气,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
然后,记忆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感觉,那不是梦,他真真切切地在那里活过的两年。
从时间上来说,这事情要从一年零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也就是今天白天,他被婶婶骂了一通,拿着拖把进卫生间拖地,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马桶边缘,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睁开眼,没有婶婶的骂声,没有熟悉的房间。只有陌生的霓虹街道,耳边是完全听不懂的日语,路牌上写着他不认识的地名。
他一个初三生,就这么莫名其妙被丢到了2001年的霓虹。
更离谱的是,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撞见了一个长着怪异触角的怪物,当着他的面撕碎了一辆汽车。他吓得腿都软了,差点成了怪物的爪下亡魂。
然后一个男人救了他。
那个人在他面前变身成了金色的战士,几下就解决了怪物。然后对着吓得瘫在地上的他,伸出手,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后来他才知道,那怪物叫Unknown,而那个人是一个总是笑着、还能做一手好咖喱的全能型男人,他的名字叫津上翔一,也是那个金色的战士的变身者,名字叫假面骑士亚极陀。
然后他就这么被翔一捡回了风谷家的餐馆。
没人追问他的来历,没人在意他蹩脚的日语。在开始学习的时候,翔一会用手比划着教他说话,真鱼会拿着课本帮他纠正发音,警察局上班的冰川诚下班回来总会给他带便利店的饭团,就连总冷着脸的苇原凉,也会在他在人生地不熟无助的时候,默默走过来,帮他解决困难。
他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认真地对待过。
在叔叔家他是寄人篱下的累赘,在学校他是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只有在那里,他是被人需要的,是被人放在心上的。
于是他开始改变,开始追求起了自己的兴趣,他不知道为什么对咖啡情有独钟,于是真鱼姐给他介绍了一个很厉害的咖啡师,他跟着他学习,。
除此之外,他还跟着冰川学防身术,这样在Unknown出现的时候不再只会躲在安全的地方发抖。
在那里,他变得自信,变得乐观,面对困难时充满了勇气。
所以当那场最终审判来临的时候,他没有跑。
面对那个世界的创世之神“斗真”,要收回赐予人类的光之力,并且毁灭世界的时候。
翔一他们全部倒在了地上的时候。
路明非,一个没有任何超能力的普通人类,却站了出来。
“我想要的是……保护他们!保护这个世界!”
他如此说道。
他的这份意志,点燃了他灵魂深处的光之力,于是他凭借自己的意志,成为了新的亚极陀。
他和伙伴们合力击退了斗真。他保护了自己的朋友们,保护了那个世界。
但在战斗结束后,他的身体开始化作金色的光粒,在伙伴们的注视下,消散在晚风里。
再然后他就在自己的厕所里磕到什么东西似的,醒了过来。
这场意外的旅行,在他醒过来的时候结束了。
回忆到这里,他伸手把水龙头拧紧。
"咯吱——"
水管里发出一声尖细的响动。
路明非回到房间,仰面倒在床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太累了。
感觉像是经历了很长很长的事情。
算了,不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闭着眼,意识很快沉了下去。
………………
第二天。
夜里那场大雨已经收了势头,换成了细蒙蒙的毛毛雨,若有若无地飘着。
路明非是被婶婶从被窝里拎起来的,催着他赶紧洗漱出门,别耽误了上学。
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确实回到了上学的日子,是该去学校来着。
"婶婶这人嘴是毒了点,该做的倒是一样没落下。"
路明非打了个呵欠,走在潮湿的街道上,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在那边的两年不是白待的,看事情的角度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婶婶的角度想,可能她对他是真的尽到了本分。
抛开这些,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累。从最后那场决战开始算起,他好像就一直在打架,精神始终绷着,有种这辈子就没停过手的感觉。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早点摊冒着白汽,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路明非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鞋底踩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明非在大街买了油条馒头,拿在手中走在路上,时不时还停下脚步回忆一下学校的
线路,毕竟这条道快两年没走过了。
在那边的日子里,他走的最多的是从风谷家餐馆到海边菜园那条路,是工业区废墟里坑坑洼洼的那条路,是跟着翔一他们追着Unknown跑过的无数条街巷。
如今重新踩在故乡这条路上,脚下竟然生出了几分陌生的感觉。
就在他低头边走边想人生的时候,突然"砰"的一声,整个人撞上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轻轻的惊呼。
"哎。"
路明非猛一抬头,一个金发的女孩跌坐在地上。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微微泛着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看路,真的抱歉。"路明非连忙道歉,下意识伸出一只手。
"没事。"
女孩的声音很轻,像冰块碰了一下杯壁,她把手搭上来,借力站起身,裙摆在动作间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路明非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女孩倒是不怎么在意,低头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真是对不住……"
路明非干巴巴地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我赶时间,先走了啊。"
没等对方回应,他已经撒腿跑了出去。
女孩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他握住的手腕。
她按了下耳边的耳机。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还是那副样子……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他身上的感觉变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
"哈?我没听错吧?三无妞儿也能说出这种评价?"
耳机那头传来一个满是揶揄的声音。
金发女孩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又由远及近。
刚才那个跑掉的家伙竟然折回来了,额头上挂着汗,跑得有点喘。
"那个……不好意思再问一下……"路明非挠了挠头,笑得一脸尴尬,"你知道仕兰中学怎么走不?我好像走岔了。"
"……"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云层里漏出几缕淡淡的光。
女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叹了口气,声音拖得长长的。
她没说话,转身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