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塞拉将“伊萨洛”这个姓氏念出来时,不安的氛围萦绕整个总督宫。爱丽丝不知道这只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伊萨洛,400年前酒店屠杀案的执行者,居然有后代留存于世?但爱丽丝随即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或许伊萨洛只是威尼托的常见姓氏呢?
安丘比看出了爱丽丝的纠结,拍了拍她的肩膀,领着她离开地牢,说道:“别想那么多,只是个指使妖精盗窃的案子,我去查这个人的下落。”
“不需要你的擅自行动了,奥尔塞洛小姐。”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男人领着一群警卫突然围了过来,爱丽丝感觉到来者不善,挽住安丘比的手臂就想带她逃离,可安丘比却制止了她,独自一人上前去,礼貌地询问:
“敢问格里马尼大审判官和特隆大智者想要了解这起案子的什么呢?”安丘比问道。
审判官?爱丽丝仔细打量了为首的男人,的确是审判官的装束。但与孔塔里尼大审判官给人的肃杀感不同,这个格里马尼大审判官更加年轻、更加骄傲。他始终昂着首,络腮胡高高昂起,睥睨着二人。审判官身旁的老者便是“特隆大智者”,爱丽丝住在总督宫时没少看见这个人,他是大智者之首——整个威尼托共和国政府的真正一把手。
“请您回避,贝多芬小姐,”审判官冷峻的视线突然瞥向了爱丽丝,“这件事与贵公主无关。”因为爱丽丝此时的身份是尤瑞艾莉的侍从,天然代表了勃兰登方面的人员。安丘比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离开。
爱丽丝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不好的事,但她现在的敏感身份的确不能过多参与,她只能相信安丘比能自己摆平这些事。
离开了安丘比身边,爱丽丝回到总督宫内自己的房间。她立刻整理起行李,将燧发枪和赫伦剑带在身上。刚刚留在外面的迷你人偶回来告诉她,安丘比被审判官带走了。不只是她,总督彼得罗和夫人也被一并带走。
爱丽丝不懂政治,她不知道他们被带走的理由是什么,但她立刻回想起总督在舞会时对她说过的话:“贵族之间的斗争比这残酷得多,如果我像四百年前这位总督一样强势,两天后,我、我妻子还有安丘比就会被拉到圣马尔谷广场上砍头。贵族之间的礼节只留给贵族,而对于我们这样的出生公民,连索要赎金的价值都没有。”
当务之急是确保奥尔塞洛一家的安全,她命令迷你人偶继续监视,随后在脑海中搜索值得信赖的人。她需要一个值得信赖、而且懂政治的人为她提供一些意见。
她立刻想到了人选——此时被转移到总督宫客房里养伤的亲王。
此时尤瑞艾莉还在威塞克斯的船上参观,当爱丽丝一个人全副武装地前往亲王的客房时,看见门口站着警卫。于是她改用隐身魔法,从窗户钻进了房间。亲王此时还躺在床上读报纸,当他察觉到窗户不自然地打开时,身为军人的警觉使他立刻抽出枕头下的枪。
“谁?!”
“嘘,是我。”爱丽丝显现。
见是爱丽丝,亲王松了口气,把枪塞回枕头下:“怎么从窗户进来?”
爱丽丝走过去,小声说道:“总督一家被审判官带走了。”
亲王的政治嗅觉异常敏感,听到这个消息,他立刻下床,穿好了衣服。
“我们得返回勃兰登了。”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爱丽丝追问。
“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和弗蕾德莉卡乃至勃兰登都没有关系。”亲王冷漠地说,“我也不会同意你为了个人情感牵连公主乃至引发外交危机。”
爱丽丝完全理解亲王的用意,但她还是问道:“至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难道勃兰登就比威尼托安全吗?”爱丽丝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亲王的问题,“把公主带回勃兰登就比她在这里好?”
亲王顿了一下,很显然,他也没有底。
“总督以勃兰登公主名义举办宴会,本就踩了议会的红线,”亲王这才拿奥尔塞洛一家转移话题,“每一任总督都会在就职典礼上宣誓,不能擅自接触外国人士。但舞会名义上是公主邀请的他,所以他靠这一点钻了空子。他本想利用那场宴会,为自己寻找政治盟友、扩大威尼托国际影响力,但那个主教毁了这一切。即便有许多在场贵族能够作证,但议会和审判官还是借此向总督发难,最好的结果,是总督为安保不力负责,进一步失去权力——最坏的结果,是议会和审判官直接把谋杀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就像四百年前那个总督一样把他斩首,他们可以声称,总督想要复刻四百年前的鲜血宴会,并利用女儿为自己打掩护。”
爱丽丝听完,自责道:“如果我能阻止主教自杀……”
“他是否活着没有影响,关键在于罗慕路斯方面是否愿意对此负责,”亲王解释,“但我听说,你们在主教身上发现了不祥的记号。”
“没错。”
“那就麻烦了,教会很可能拒绝对此负责——不管采取什么手段。如果无法坐实主教的罪行,议会就可以随意解释那场谋杀。”
“即便在有许多目击证人的情况下吗?”
“有话语权的目击证人都离开了威尼托,剩下一些本地贵族本就不满总督那天晚上分配房间的安排——也不满于总督本身。”
“原来如此……”爱丽丝立刻明白了其中道理,“难怪他们隔了几天才对奥尔塞洛一家动手,原来是在等……菲利贝托勋爵和美第奇家族的人离开威尼托,他们在安齐奥本地很有话语权。”
“至于我们勃兰登和威塞克斯,根本不会干预他们的事,只要他们没有直接损害我们的利益,我们就不能干涉他们的事情。”亲王告诉爱丽丝国家外交基本准则,“我们在当地没有太多利益牵扯,牵扯太深,法兰西方面也会发难——毕竟塔列朗还没离开威尼托。”
爱丽丝沉默了,她回想起无忧宫之夜自己的无力感,她不想再看见自己的朋友出事。
“你去帮忙,反而是在害他们,”亲王看出爱丽丝的执念,劝阻道,“虽然他们一家只是出生公民,但彼得罗的总督之位好歹也是议会自己选出来的,不到万不得已,议会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不体面。你去干涉,反而坐实了他们勾结外国的指控。”
“亲王阁下,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把勃兰登牵扯进来,”爱丽丝态度坚决地说,“尤瑞艾莉的安危仍然是头等重要的事,但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威廉-弗里德里希陛下的遭遇在我面前发生第二次。”
这次轮到亲王沉默了,当爱丽丝突然提起先王时,亲王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勃兰登的黄金时代,但是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奥尔塞洛一家与先王没有可比性,如果爱丽丝不是亲王的朋友,亲王可能会斥责她不尊重先王。可爱丽丝态度的坚决却让亲王联想到另一面,并非友谊,而是先王和公主对这位宫廷术士的绝对信任。亲王不知道这魔女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先王和公主都如此信任她,但爱丽丝的确天然带着某种感召力,令他不得不相信,对方真的有什么办法完美地解决这件事。
“如果你败露了,不要来见公主和我,”尽管如此,亲王还是警告她,“我会让公主和你撇清关系。”
爱丽丝微笑道:“放心吧,接下来,我会用我自己的风格解决问题。”
爱丽丝潜行到地牢,正好看见塞拉居然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铁丝撬锁,她从背后把塞拉拎起来,她需要知道伊萨洛是否和这些事有关。但转念一想——这家伙似乎是个潜行和开锁的高手。
“呜呜呜!”被突然从背后抓住的塞拉整要挣扎,却被捂住了嘴巴。
“嘘,听着,你不是想要‘亮闪闪’吗?”
塞拉点点头。
“我带你出去,你得帮我做点事,有报酬。”
塞拉一听自己可以出去,还有钱拿,连忙点头。
爱丽丝带着行李和塞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总督宫,亲王已经仁至义尽,她只需要知道奥尔塞洛一家被带走的理由就行。
太阳落下,在圣马尔谷教堂附近的屋顶上,迷你人偶向她报告,奥尔塞洛一家被软禁在了一间别墅里,并且雇佣了精灵魔法师守着那里,专门预防像爱丽丝这样的魔法师潜入。
“只是软禁,说明局势还没那么紧张。”爱丽丝思考,“现在我需要寻找盟友……艾丽卡他们不行,我不能把他们卷进来……只有村纱了。可村纱这个时候在哪儿呢?”
爱丽丝低头俯瞰着河道,注意到塞拉蹲在她身边,畏畏缩缩地看着她。
“你不必害怕我,”爱丽丝说,“你可以把我当作值得信任的人。”
“塞拉只信任……主人。”
“你主人在哪儿?”
“……”
“商业最重要的是诚信,”爱丽丝解释,“没有诚信,不会有人做生意,钱也就没有用了。”说罢,爱丽丝塞给塞拉两枚金币,“这是定金,帮我做事,还有更多。”
塞拉看着手里的金币,眼中亮起了光:“那……需要塞拉做什么?”
“还不知道……我还得多找一些人。”爱丽丝扫视河道,试图寻找村纱的身影,却仍不见她,反而又看见了那艘大洛人的船。和之前一样,大洛人在进行戏法表演,之前正是他们的表演启发了爱丽丝,想到了凶手的手法。
爱丽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
于是她拎着塞拉,隐去身影在威尼托的房屋上方穿梭,来到了港口——果真如她所想,白狐夫人还在这里摆摊做饭。
“老板,两碗米饭,一盘烤鱼。”
“好嘞!”白狐答应着,忽然感觉声音耳熟,回过头一看——果然是爱丽丝!“哟!稀客啊!还带着——她?!”
塞拉胆怯地躲在爱丽丝身后看着白狐,之前正是白狐揪住了行窃的塞拉。
晚饭时,爱丽丝将安丘比一家的遭遇告诉给白狐。崔夫人感叹:“这难度可比之前救你大多了!而且你胆子也忒大,谁知道周围食客里有没有审判官的眼线?”
“你胆子也挺大,”爱丽丝说,“让弗朗切斯特去假面舞会当你的眼线!”
“哎呀,我们只是朋友,”崔夫人尴尬地笑笑,“和他爹有点交情。”
“审判庭肯定会从头调查那起案子,而且专挑对奥尔塞洛家不利的证据,”爱丽丝说,“弗朗切斯特生前的人际关系肯定也在调查范围。”
白狐打了个哈哈,埋头做饭。爱丽丝以为白狐仍然在装傻,正要追问,却听见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不许回头,特蕾莎·贝多芬……”
爱丽丝立刻分辨出那个声音——当初她被从审判官那里释放时,负责把她送还给尤瑞艾莉的神秘女审判官就是这个声音。
“居然敢在闹市区谈论这事,你不知道你的行为只会害了奥尔塞洛家吗?”对方背靠自己,低声说。
“不出现在闹市区,怎么让你主动过来见我?”爱丽丝小声回答。
“什么?”
“我知道你是谁,审判官小姐,我知道安丘比在审判官里有朋友,不过我不确定她的这位朋友会为了她做到什么程度。”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了吗?”
“我不确定。”
“那换个地方聊。”
于是爱丽丝跟白狐打了个招呼:“我等会回来吃饭,帮我看着塞拉。”随后,与坐在身后餐椅上的女审判官先后起身离开。”
爱丽丝跟着这位带着面具的审判官来到港口附近的巷子里,但是却没有跟着她继续前进,而是站在离街道不远的地方。
“就在这里说,审判官,我不会再上第二次当。”爱丽丝生怕这又是审判官针对她的陷阱。
“我没有恶意,你好歹是勃兰登公主的人,没有哪个审判官敢随便对你动手。”
“我怎么相信你?”
审判官转过身,摘下了面具:“敢为安丘比大胆行事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面具之下,是——朱莉娅·莫罗斯,那个餐馆老板。
“是你?!”
“这样可以相信我了吧?”朱莉娅叉着腰,用本音说道,她之前刻意改变声调说话确保别人不会认出她。
“这么说,你在舞会时的歇斯底里都是演的?”
“只是扮演好‘朱莉娅·莫罗斯’这个角色该有的形象,”朱莉娅说,“听着,我只是个小审判官,无权干涉大审判官格里马尼对奥尔塞洛一家的调查。格里马尼是个极其世俗且傲慢的人,他本就不喜欢奥尔塞洛,看不起他们的出身。但我清楚安丘比是无辜者,如果不是因为我有别的任务,我也想直接协助你。”
“你需要我怎么做?”爱丽丝问。
“只有两个人能帮到奥尔塞洛一家,一位是已经退休的威尼托海军统帅——83岁的安杰洛·埃莫,他在海军和退役海军士官那里仍有相当的号召力,和安丘比是忘年交;另一位,你可能不太愿意见他,也不太容易见他——那位让你吃了不少苦头的大审判官孔塔里尼。”
“他?”爱丽丝不敢置信。
“但你不得不寻求他的协助。安丘比应该和你介绍过,他是一位极其特立独行的审判官,但这也是他的优点,他做事不会顾及官僚和贵族的看法,仅凭自己心中的正义行事。也只有他能真的在职权和资历上压过格里马尼一头。说服他,奥尔塞洛一家才能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