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没有离开。
在士道伸出手却什么都没能抓住的那一刻,在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时,希就站在他面前。只是她对自己施加了一层额外的“存在稀释”。这是她从自己的悖论中挖掘出的能力,让本就无人能看见的自己,变得更加透明。
于是她看着士道缓缓放下手,看着他在琴里的催促声中转身,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教学楼。
她跟了上去。
她跟着他回到教室,看着他被小珠老师责备,看着他坐回座位,看着十香投来担忧的目光。她就站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墙壁上投不出阴影。
她跟着他来到佛拉克西纳斯。看着他在各种仪器前接受检查,看着琴里皱着眉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着令音端着那杯好像永远喝不完的咖啡,语气沉稳地说“从生理指标上看,完全正常”。
令音的目光曾有一瞬扫过希站立的位置。
希的身体微微绷紧。
但那双疲惫的眼睛只是扫过,然后就移开了,没有任何停留。
果然。连始源精灵都无法真正感知她的存在,只能隐约察觉到某种“异物感”。这就够了。
她跟着他离开佛拉克西纳斯,跟着他穿过傍晚的街道,跟着他回到五河家的门口。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希站在街对面,看着士道推开家门,听着里面传来“欢迎回来”的声音。她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把温暖和笑声都关在了里面。
希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她想起那条已经消失的时间线里,十香最后的样子。那时候的十香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只是看着士道,用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用最后的力气,试图向他靠近一步。
就一步。
然后她的身体就碎成了光点。
希闭上眼睛,将那些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这就是她回来的意义。让十香可以永远笑着,让士道可以永远不用面对那个绝望的未来。
所以她应当只是个影子,只是旁观者,只是在必要时给出提示的“不存在之人”。她必须遏制住心里那份汹涌的感情,那份想要触碰他的冲动,那份想要被他看见的渴望。
可是——
好想碰碰他。
就一下。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里,她曾经做过的那样。
希向前走了一步。
士道正在和十香说着什么,希没有仔细去听,只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趣事。十香兴奋地点头,头上的呆毛一颤一颤。
希走到他身边,近到可以看清他侧脸的轮廓,近到可以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暖。
她抬起手。
那只手在灯光下接近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她把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温暖。
真实的、鲜明的、属于五河士道的温暖。
士道的话突然停住了。
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把头转向希所在的方向。希没有动。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上,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虽然他看不见她。
但那一瞬间,希觉得他在看她。
“士道……又怎么了?”十香疑惑地问。
士道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眉头疑惑地皱起。
“抱歉,没什么。”
士道收回视线,继续和十香说着话。
但他的手,在无意中抬起,轻轻摸了摸刚才希触碰过的脸颊。
就那样一个小小的动作。
让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触碰的位置。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缩回来的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温暖。
属于五河士道的,活着的温暖。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份热度一点点渗入她快要冷掉的心脏。
够了。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她已经触碰过他了。她已经感受到他的温暖了。她已经确认过他还活着,还在笑。
至于她自己……
我是被未来抛弃的残影。我存在的证明,就是让这样的夜晚,能够永远继续下去。
……
距离希给出警告,已经过去一整天了。
傍晚的五河家厨房里,士道正站在料理台前准备晚餐。味增汤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飘散着酱油烧肉与煎蛋卷的香味。
士道握着厨刀,耐心地一刀一刀地将卷心菜切成细丝。
他在想别的事。
今天是周二。距离周日,还有五天。
刀锋落下。一片,又一片。
如果真如希所说的那样,只要这五天不出差错,这场危机就能撑过去。
卷心菜丝在砧板上渐渐堆成一座小山,但士道的心思早已飘远。
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十香。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徘徊。
他想起昨天希说过的那些话,她说十香有危险,她说必须守护到周日。
他将这份警告小心地压进心底,然后用行动一点一点地践行。
好在十香平日里本就很少离开他的视线。
她总是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从早晨醒来到出门上学,从课间休息到放学归家,她的目光几乎不曾从他身上移开过。
即便他表现得比往常更紧张,她也只是困惑地一歪头,随即又高兴地来找他玩,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而另一个人,也同样陪了他一整天。
希。
她就站在厨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冰箱,双手叠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士道准备晚餐。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她看着他切菜,看着他调味,看着他偶尔因为走神而差点烧焦锅里的菜肴。她看着他眉宇间不易察觉的那抹紧绷,看着他时不时望向客厅方向确认十香是否还在的视线。
你已经很努力了,士道。
她在心里轻轻说。
但是还不够。
希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向客厅的方向。透过厨房的门框,她能看见十香正盘腿坐在电视机前,专注地看着某个美食节目。她看得入神,时不时发出“哦哦!”的惊叹声,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里发生的一切。
希的目光在十香头顶停留了片刻。
那里没有什么东西。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希知道,很快就会有了。
她将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士道身上。
“士道——!饭菜还没好吗?”
清脆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十香兴冲冲地从客厅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眨了眨。她原本只是想过来看一眼,想看看晚饭还要等多久,或者是再确认一次,士道就在那里,就在她一抬眼就能望见的地方。
然而那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正出着神的士道手猛地一抖。
刀锋在这一瞬间偏离了该有的轨道。
“唔——!”
锋利的刀刃划过食指,殷红的血立刻就涌了出来。士道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按住伤口。
“啊——士道!”
十香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她一下子就扑了上来。
“流血了……士道、士道流血了……要止血……创可贴、创可贴在哪里……”
“我没事!十香,只是切到了手,你别慌。”
“是我的错吗……都怪我、都怪我突然出声……”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
士道试图安抚她,但十香已经听不进去了。
糟糕。
士道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让她冷静下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越是说“没事”,她就越是慌乱,好像他的每一句安慰都在提醒她,他是因她而受伤的。
而此刻。
站在角落里的希,正专注地望着十香的头顶。
她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来了。
她在心里默念。
那一瞬间,十香头顶的空间发生了肉眼不可见的扭曲。一道极细微的裂缝凭空出现,如同深渊在暗处睁开了眼。
紧接着,一团黑气从裂缝中涌了出来。
它像拥有意志的活物般扭动着,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一出现便径直扑向十香,速度快到无法用视线去捕捉。
希在同时动了。
她伸出一只手,银白色的光辉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在出现的瞬间就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横亘在黑气与十香之间。
看不见的对抗在半空中发生。
银白色的光丝缠绕上黑气,试图将它绞散。两种力量相互撕扯,发出只有希能听见的尖锐爆鸣。黑气在光网的束缚下剧烈挣扎,一团团被剥离、消散,化作虚无的尘埃。
但还不够快。
一小团最为凝实的黑气突破了光网的拦截。
像一枚漆黑的箭矢,在希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没入了十香的体内。
“唔——!”
十香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皱起眉,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灵力波动骤然飙升,在她周身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光晕。
“士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虚弱,“我……我好难受……好奇怪……”
她松开了握着士道的手,转而捂住自己的胸口。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与此同时,她周身开始泛起微弱的紫色光芒,那是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十香?!”士道的声音因惊慌而拔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十香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身体开始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乱窜……好痛……”
灵力逆流的征兆正以惊人的速度加剧。那紫色的光晕忽明忽暗,不祥的光芒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明灭闪烁。客厅里的电器发出刺耳的杂音,灯泡疯狂闪烁,光影在墙壁上跳动,整个空间都因她体内失控的力量而震颤。
“砰!”
厨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门板重重拍在墙上。琴里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头上的黑色发带因剧烈的动作而扬起。
“士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拉塔托斯克监测到十香的精神状态突然断崖式下跌!灵力波动指数正在突破安全阈值,再这样下去会引发不可逆的……”
但当琴里锐利的目光扫过厨房内的景象时,所有训斥的话语忽然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什么都没做!”士道的声音满是慌乱和无措,他试图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十香只是看到了我切到了手,然后就……”
“士道……”十香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救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已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她猛地向前倾倒,双手本能地攥紧了士道胸前的衣襟,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琴里当机立断,司令官模式全开,“士道,立刻把十香送到佛拉克西纳斯!医疗单元和灵力稳定设施全功率待命——再拖下去,她的灵结晶都可能产生裂痕!”
“好!”
士道没有半分犹豫。他弯下腰,将十香背了起来。十香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颈侧,灼热的呼吸急促地扑在他的皮肤上,每一下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呼救。
“十香,坚持住。”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仍然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着,好像只要他不停地说,她就不会松开这最后一口气。
“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琴里已率先冲向玄关,一边疾步引路,一边通过耳麦用飞快的语速向佛拉克西纳斯下达一连串紧急指令。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三个人的身影转瞬间便消失在了玄关的拐角处。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
味增汤还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砧板上散落着未处理完的青菜,以及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渍。空气中残留着那阵令人心悸的灵力躁动,像暴风雨过后的余震,久久不散。
而他们身后——
希依旧站在原地。
她没有跟上去。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位置上。那道曾经裂开过,如今已重新闭合的、无人能够看见的裂隙所在的位置。
破灭因子。
这是她为这种东西取的名字。在那条已被抹去的时间线里,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能真正弄清它们的来历。她只知道它们与她的天使“苍穹之漏”一样,都精擅于对时空的操弄。
它们总在精灵情绪波动最剧烈的那一刻出现,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潜入她们的精神深处,将那些潜藏的不安、恐惧与自责无限地放大。直到灵力彻底失控,直到一切无可挽回地走向毁灭。
她见过十香被黑气侵蚀的样子。
见过四糸乃在噩梦中挣扎的样子。
见过狂三在时间尽头崩溃的样子。
每一次,她都只能站在一旁,什么也做不到。
但这一次——
不会了。
“还不够。”
希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誓言。
就算要燃尽她所拥有的一切,在这重来的此刻——
她也绝不会让那个未来再度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