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托雷在南方的小村子里待了一个月。不是软j,是“指导群众工作”。马尔克给他的任务是组织农民生产,多托雷就组织农民生产。他每天早上跟着农民下地,下午回来整理数据,晚上在油灯下写农业手册。写怎么施肥、怎么选种、怎么在至冬的冻土上种黑麦。农民不识字,他就画图。画了三十多张,贴在村口,谁都能看。农民看了,说:“这画的是人还是萝卜?”多托雷说:“萝卜。”农民笑了。多托雷没有笑。但他继续画。
消息从前线传回来,不是好消息。马尔克接手部队后,立刻开始整编。不是多托雷那种整编——支部建在连上、士兵委员会、官兵平等——是另一种整编:撤换不听话的干部,提拔听话的;取消士兵委员会,说“打仗不是开大会”;恢复等级制度,军官和士兵分开吃饭。斯卡拉姆齐被调去管后勤,卡皮塔诺被安排当预备队司令,彼得被调回村子,安娜的《至冬青年》被要求“统一口径”,不能随便发文章。马尔克在会议上说:“()不是俱乐部,是军队。军队就要有军队的样子。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中央就是我。”
没有人敢反驳。不是不想,是不敢。马尔克有中央的名义,反对他就是反对中央。反对中央就是反gm。帽子太大,戴不起。
马尔克整编之后,立刻发动了进攻。不是打至冬都——他还没有完全疯——是打工业区的另一个重镇,比斯摩棱斯克更大,守军更多。他称之为“战略进攻”。他说:“游击战已经过时了。现在是决战阶段。一鼓作气,拿下工业区,至冬都就是囊中之物。”斯卡拉姆齐在后勤指挥部里听到这个消息,没有说任何话。他低下头,继续算账。
战役打了五天。前三天,马尔克的部队突破了两道防线。他给中央发电报:“进展顺利,预计三日内攻克。”第四天,愚人众的装甲师从至冬都开过来了。不是增援,是包抄。马尔克的左右两翼同时被突破,主力部队被包围在城外的开阔地里。没有退路,没有掩体,没有支援。人造神之眼在开阔地上打不过装甲车,士兵被机枪扫倒了一大片。第五天,马尔克下令突围。不是有组织的突围,是溃散。各部队各自为战,往南边跑,往北边跑,往东边跑,往西边跑。跑得掉的活,跑不掉的死。
伤亡数字报上来的时候,多托雷正在地里拔萝卜。一个骑兵从北边飞奔而来,马跑到地头就倒了。骑兵从地上爬起来,跑进地里,喊着:“多托雷同志!多托雷同志!”多托雷站起来,手里还拿着萝卜。骑兵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阵亡一千二百人,负伤三千人,失踪八百人。人造神之眼损耗两千多个。三个师打残了两个,一个师成建制投降了愚人众。马尔克本人负了轻伤,已经撤回根据地。
多托雷看了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蹲下来,继续拔萝卜。
“伤亡数字,比斯摩棱斯克多了一倍。”我道。
“嗯。”
“马尔克会怎么说?”
“会说‘革命不怕牺牲’。”
“牺牲的人呢?”
“牺牲的人不会说话。”
多托雷拔完了最后一棵萝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走回村里,把萝卜放在仓库里,然后回到彼得的屋里,在桌前坐下来。他拿出笔记本,写了一份报告。报告上写着:目前形势的分析、游击战与阵地战的优劣比较、人造神之眼的正确使用方法、支部建在连上的必要性。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烧了。不是不想给,是给了也没人看。马尔克不会看,中央不会看,部队里的指挥官想看但不敢看。烧了,省事。
几天后,斯卡拉姆齐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请进。”
斯卡拉姆齐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沉默了很久。
“马尔克不适合当军事委员会书记。”
“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现在有用。部队里很多人不服他。打了一仗,打输了。输了,他的话就不灵了。”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回去。”
多托雷看着他。“回去干什么?当军事委员会书记?”
“对。”
“谁选我?”
“部队选你。士兵选你。军官选你。你定的那些规矩——支部建在连上、士兵委员会、官兵平等——士兵还记得。他们想让你回去。”
多托雷沉默了一会儿。“回去可以。但不是我一个人回去。是要开会。不是马尔克一个人说了算的那种会,是大家说了算的那种会。代表从连队来,从营部来,从团部来,从师部来。不是中央指定谁参加,是士兵自己选谁参加。选出来的人,才是代表。代表说的话,才是意见。意见统一了,才是决定。”
斯卡拉姆齐看着他。“你这是要重新搞一套中央?”
“不是重新搞,是把被那家伙搞乱的重新理顺。”
斯卡拉姆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马尔克知道了,中央知道了,各个部队都知道了。马尔克在会议上说:“多托雷要搞分裂。”但这一次,没有人附和他。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是因为他输了。输的人,说话没人听。赢了的人,放屁都是香的。多托雷还没赢,但马尔克输了。输了,就是输了。
会议在一个的村子里召开。不是多托雷选的,是斯卡拉姆齐选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但有一个很大的堂屋,能坐几百个人。代表从各个部队赶来,有军官,有士兵,有农民,有工人,有学生。不是中央指定的,是士兵自己选的。四百多个代表,挤在谷仓里,从早上开到晚上。
多托雷坐在原来的位置。他左肩还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写字了。他看着四百多个人,四百多个人看着他。
“今天开会,不是听我讲。是大家一起定规矩。()不是多托雷的(),不是马尔克的(),不是斯卡拉姆齐的(),不是卡皮塔诺的()是大家的()。规矩大家一起定,定了大家一起遵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念道:
“第一条:党指挥枪,不是枪指挥党。军队必须服从党的绝对领导。党在连队设立支部,支部直接管理士兵。连队的一切重大决定,必须经过支部讨论。连长负责打仗,支部负责思想。打仗和思想,两条腿走路。缺一条,走不稳。”
“第二条:废止等级制度。军官和士兵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领一样的饷。取消一切特权。不许打骂士兵,不许克扣军饷,不许搞特殊化。军官犯错,和士兵一样受罚。”
“第三条:士兵委员会恢复。连队设立士兵委员会,监督军官。军官打骂士兵、克扣军饷、搞特殊化,士兵委员会有权提出批评。严重者,可以向上级报告。军官不能打击报复。”
“第四条:军事民主。打仗之前,军官要向士兵讲清楚作战计划、目标和可能的风险。士兵有疑问,可以提出。军官必须解答。不打糊涂仗,不送糊涂死。”
“第五条:废除肉刑。不许打人,不许骂人,不许体罚。违反者,严惩不贷。”
“第六条:优待俘虏。俘虏愿意留下的,编入部队。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回家。不准虐待、不准杀俘、不准侮辱。”
多托雷念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举手了。是一个老兵,从东部港口来的,参加过斯摩棱斯克战役。
“多托雷同志,你说的这些规矩,马尔克在的时候都废了。现在重新定,定了能执行吗?”
“能。因为不是我说了算。是你们说了算。你们监督,你们执行。军官不执行,你们向支部报告。支部不管,向上一级报告。上一级不管,向中央报告。中央不管,换中央。”
老兵想了想,没有再问。
又一个举手了。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从工业区来的,刚入伍不到半年。
“多托雷同志,你说的这些规矩,马尔克在的时候也有。但他不执行。你怎么保证你走了之后,下一任也会执行?”
“不保证。所以要把规矩写下来,印成册子,发给每一个连队。军官换了一任又一任,册子不变。册子不变,规矩就不变。规矩不变,军队就不变。”
年轻士兵点了点头。
会议开了三天。第一天定原则,第二天讨论细则,第三天表决。四百多个代表,每一条都举手表决。通过了六条,否决了一条——有人提议“取消军衔”,被否决了。理由是“军衔是职务分工,不是等级制度。取消军衔,指挥系统会乱”。多托雷同意了。他不是***,代表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三天晚上,决议正式通过。不是多托雷一个人的决议,是四百多个代表的决议。不是中央的决议,是军队的决议。中央可以不认,但军队认。军队认了,中央不认也得认。因为枪在军队手里。
马尔克没有来参加会议。他在自己的指挥部里,一个人坐着。他的兵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听他的了。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多托雷,是输给了战场。战场不会说谎。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他输了。
会议之后,多托雷没有回去当军事委员会书记。他让斯卡拉姆齐当。斯卡拉姆齐不想当,但多托雷说:“你比我懂打仗。你当书记,我当参谋。”斯卡拉姆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
卡皮塔诺被任命为前线总指挥。彼得负责后勤。安娜负责宣传。列昂诺夫负责情报。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而多托雷,依旧在无职务。
部队开始整训。不是训练打仗,是训练思想。支部建在连上、士兵委员会、官兵平等——这些规矩被重新印成册子,发到每一个连队。军官和士兵一起学习,一起讨论,一起执行。不是多托雷一个人讲,是大家一起讲。讲通了,就通了。讲不通,继续讲。
一个月后,部队的士气恢复了。不是靠胜利恢复的——还没有胜利。是靠信任恢复的。士兵相信军官不会让他们送死,军官相信士兵不会临阵脱逃。互相信任的军队,才是能打仗的军队。
多托雷站在门口,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他在那开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他纠正了错误路线,确立了党指挥枪的原则。军队不再是私人武装,是党的军队。”
“后来呢?”
“后来,从几万人打到了几百万人。从江省打到了北市。从失败打到了胜利。”
多托雷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们也能。”
他转过身,走回谷仓里。油灯还亮着,桌上摊着那份决议。六条,每一条下面都有四百多个手印。不是签字,是手印。不识字的人按手印,识字的人签名。四百多个手印,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雪地。
多托雷把决议折好,放进口袋。
“小王,这份决议,以后会有人记得吗?”
“会。因为规矩写下来了。册子印出来了。人换了,册子还在。册子在,规矩就在。规矩在,军队就在。”
来,先帮我改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