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至冬的第三天,消息传到了多托雷耳朵里。
列昂诺夫从东部港口赶来,骑了三天马,进门的时候大衣上全是冰碴,胡子结了一层白霜。他推开仓库的门,看到多托雷坐在桌前写东西——头发扎在脑后,深灰色大衣洗得发白,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愣了一下。
“你还活着。”
“嗯。”多托雷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你知道现在外面在说什么吗?”列昂诺夫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来。
“说。”
“挪德卡莱出了天钉。从天而降,砸了一个大坑。有人说天理发怒,有人说坎瑞亚余孽,有人说愚人众的秘密武器。”列昂诺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皮耶罗知道是你。他不知道具体在哪,但他知道是你干的。因为全提瓦特只有你一个人在研究寒天之钉。”
多托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画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轮廓。
“他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他压着消息,不想让女皇知道。但女皇还是知道了。至冬都的宫殿里有人看到了报告。皮耶罗拦不住。”
多托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意料之中”的轻微反应。
“这是件好事。”
列昂诺夫疑惑“好事?”
“大好事啊。”多托雷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至冬都郊区的荒原,雪地上零星长着几棵枯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根根黑色的骨头。“皮耶罗知道了,女皇知道了,愚人众高层都知道了,它砸在挪德卡莱,但它的影子落在至冬都。从今天起,每一个愚人众军官在发号施令之前,都会想想那个造天钉的人,会不会把下一根钉砸在他们头上。”
“你这是挟天钉以令愚人众?”
“不是挟,是让他们自己害怕。害怕了,就不敢乱动。不敢乱动,我们就有时间。有时间,就能做更多事。组织工人、发动农民、拉拢士兵——这些都需要时间。愚人众不动,我们就能动。”
“那万一他们不怕呢?”
多托雷转过身看着他。“愚人众的军心,你觉得怎么样?”
列昂诺夫是军人,在愚人众的体系里待了十几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黑色军装下面的真实状态。他想了想,说:“涣散。士兵不想打仗,不知道在替谁打。军官不想送死,升不上去的想转业,升上去的想捞钱。高层互相猜忌,女皇只关心推翻天理的大业,对内部的管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皮耶罗貌似也在隔岸观火。”
“所以他们的对手,是一个拥有天理力量的人,不管那个人是否真的拥有。只要他们相信就够了。”
列昂诺夫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仓库的屋顶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多托雷同志,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吗?愚人众知道你造了天钉,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你。以前是八千万悬赏,现在是——不知道。也许是一个军团的兵力。一个师围你一个人。”
“一个师能挡住天钉吗?”
列昂诺夫沉默了。他知道天钉意味着什么。坎瑞亚的覆灭,是写在教科书里的。一个军团在寒天之钉面前,和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挡不住。”他说。
“所以呢?”
“所以他们不敢动。”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列昂诺夫想了想。“等?”
“等。让他们自己乱。愚人众的高层会开会、会争吵、会互相指责。皮耶罗压不住,女皇不出面,其他人各怀心思。公鸡想保住至冬市的稳定,富人想赚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算盘打不到一起去,就会乱。乱了,就没人有心思管我们了。”
“那我们要做什么?”
“做我们该做的事,组织武装,还有我需要还有一个要全国代表的会议,请你帮我组织组织。”
多托雷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他抽出一张信纸,写下一份通知。
至冬()全国代表会议通知
告各位同志:
至冬***自维特罗夫卡成立以来,已发展至十二个城市、两万余名党员。工人罢工、农民拒粮、士兵反战、学生办报——各项工作均有进展。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现决定于下月十五日,在至冬都郊区某地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会议。请各城市选派代表出席,每城市三至五人。议题:成立革命委员会,组建人民武装,制定武装起义纲领。
具体地点另行通知。
至冬()中央 多托雷
“还有一件事。这次会议,我不当领导了。”他把通知递过去。
“什么?!”
“我不当领导了。”多托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会议照常开,议题照常讨论,武装起义照常筹备。但你们不要选我。让代表们自己选,选谁是谁。”
“你疯了?党是你创立的,你不当领导,谁当?”
“谁当都行。工人、农民、士兵、学生谁被选上了,谁就当。我不是党员,我只是一个写文章的。文章写完了,怎么用,是你们的事。”
“你不是党员?”列昂诺夫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从来没入过党。党是你们自己成立的,我只是提供了书和纲领。你们选出来的领导,才是党的领导。不是我。”
列昂诺夫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那你干什么?你什么都不干了?”
“我不会告诉你,我要做什么,但我也不会闲着。”
列昂诺夫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也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
“多托雷,你知道代表们会选谁吗?”
“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他们会选你。因为你造了天钉,因为你写了那些书,因为你是至冬()的创始人。你不当,他们也会选你。”
“那就让他们别选我。开会之前,我会跟每个城市的代表说一遍——我不接受提名。谁提名我,我就退出会议。”
“你这是在逼他们。”
“不是逼。是放手。党不是我的私有财产。我把它交给你们,你们自己决定怎么用。用好了,是你们的功劳。用砸了,是你们的责任。我在外面做事。你们在党内议事。两条线,互不干扰,互相配合。”
列昂诺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雪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骑上马,调转马头,往至冬都的方向去了。
多托雷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