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的水潭深处,水流舒缓。
银漓——这是她五百岁成龙礼时,族中长老为她选定的名字,取自她初生时鳞片如银、游动似离弦之箭的意象。
盘在潭底最舒服的一块青石上,周围水草轻轻摇曳。她已经休息了两三天,长途逆流而上的疲惫感消去了大半。
她微微摆尾,搅起细密的水泡,浅琉璃色的竖瞳半睁着,感受着周遭充沛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水灵之气。
“这地方,选对了。”银漓满足地叹息,“从来都没有这么‘饱’过……这种被彻底填满的感觉,太棒了!”
五百岁,在龙族漫长的生命周期中,才刚刚迈入“成年”的门槛,拥有了独自离巢、游历天地的资格。她在族里这一辈中排行最后,自然也是最后一个出来闯荡的。顺着族地外那条浩荡的大江一路往下,懵懵懂懂,只凭着本能寻找适合栖身、水灵丰沛之处。越靠近这片山脉,水中那份独特的、温润又充满生机的灵机就越发明显,远非寻常水脉可比,如同黑暗中被灯火吸引的飞蛾,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被吸引了过来。
等真正进入这片流域,潜伏下来仔细感知,她才更清晰地意识到,这里的水灵之所以如此特别、如此浓郁,并非完全天生地养。
源头,在那座最高的山峰之上。
那里盘踞着一道极其强大、纯度非常高的气息。那气息的主人,仿佛本身就与“水”的法则有着深刻的联系,他的存在,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自然而然地牵引、汇聚着方圆数百里内与水相关的灵机。她所在的这个水潭,不过是受益的边角之一。
龙,毫无疑问,是同族。而且是位阶、力量都远在她之上的存在。
银漓心里有些打鼓,贸然进入强大同类的领地,是件很冒险的事。龙族大多有强烈的领地意识,有些性子暴烈的,会把任何未经允许的闯入视为挑衅。
但她实在太喜欢这里的水了,不仅仅是充沛,更是一种……“品质”上的不同,仿佛被那山巅的存在“滋养”过,更温和,更易于吸收。在这里修炼一日,怕是能抵别处三五日。而且,有那样一位强大的邻居“镇”着,这片山脉无形中就成了禁区,等闲妖物精怪绝不敢靠近,能省去无数麻烦。这对于一条初次离家、经验尚浅的五百岁小龙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或者传承记忆里本就有的老话。
她抬起前爪,看了看自己那覆盖着细密银鳞、弧度优美但尚未完全褪去稚嫩的钩爪。族中长辈的告诫在耳边响起:“谨慎接近未知同族领地,尤其是气息明显强于自身者,如确有必要,需先行通禀,表达善意,观察反应。”
决定了,去打个招呼。
表达善意,表明自己只是借块地方歇歇脚、修炼修炼,没有争抢地盘的意思。如果可能……最好能搞好关系,毕竟要在这里住下的话,和“地主”处好关系总没坏处。
对方如此强大,若能得到些许庇护或指点,那更是一举多得。
她开始思考“拜访邻居”的方式。
怎么去呢?直接飞上去?会不会太突兀,显得不够尊重?从水里游到山脚下,再慢慢上去?
她琢磨了一会儿。对方明显是掌控水之力的龙(而且层次高得吓人),自己也是水属,从水里靠近,或许更能表达一种“同源”的亲近感?而且在水里,她感觉更自在些,万一情况不对,溜起来也方便。
好!就这么办!
银漓从青石上滑下,修长的身躯在潭水中轻盈地转了个圈,带起一串细密的水泡。她小心地收敛起周身那层用于辅助飞行和隐匿的稀薄云雾,只留下一层朦胧的、带着她自身气息的湿润水汽萦绕在银白色的鳞片周围,让光芒显得柔和而不刺眼。
然后,她尾巴轻轻一摆,朝着水面浮去。
“哗啦……”
墨绿的潭水被破开,银白色的龙头探了出来,浅琉璃色的竖瞳先适应了一下天光,然后便望向了那座云雾缭绕的最高峰。峰顶传来的威压浩瀚而温和,并无暴戾之气,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那空气中蕴含的灵机让她精神一振。
“邻居……”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清脆,带着水汽的湿润感。
“我来串个门,可别……一爪子把我拍下来啊。”
给自己鼓了鼓劲,银漓身形一动,离开了水潭。她没有完全飞起,而是贴着山体表面湿润的岩石和潺潺的溪流,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蜿蜒向上“游”去。遇水则入水,遇石则攀附,银白的身躯在苍翠的山林间时隐时现,像一道流动的月光。
她的动作很小心,尽量不惊扰山林间的鸟兽,也将自己的气息控制在一种平和的状态。偶尔抬头看看上方那似乎永恒笼罩着山巅的厚重云层,心里既有点忐忑,又有点……好奇。
那上面的龙,到底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会不会……
她晃了晃脑袋,把一些杂念抛开,先见了面再说。
山势渐高,林木渐疏,水汽却越发充沛,甚至形成了淡淡的雾气。这是快要接近那位邻居日常活动的核心区域了,空气中弥漫的灵力也更加活跃、有序,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丝水汽,似乎都带着那位主人的印记。同时她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自己的这位同族,可能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强大的多的多,毕竟自己这几百年还从未见过五行灵机如此浓郁的地界,仅仅是一道水灵就已经能比肩自己的父亲了,更何况这还有另外四道同样浓郁的灵机。
小小的咽了咽自己的龙涎,银漓在一处从山崖渗水形成的浅洼边停了下来,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抬起头,浅琉璃色的眼眸望向那片仿佛触手可及、却又深不可测的厚重云海。
云海缓缓翻涌,寂静无声。
那么,就开始吧。
银漓微微昂起修长的脖颈,发出一声清越、柔和、穿透力极强的低吟。
“昂——吟————”
吟声不高,却异常悠长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又似泉水叮咚,带着水族特有的清润,混在潺潺水声与掠过山脊的风中,清晰的朝着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巅传去。这是龙族之间表达拜访意图、传递基本善意信息的通用方式。
吟声袅袅散去,没入云海。
银漓保持着微微昂首的姿态,安静地盘踞在水洼边,浅琉璃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上方,等待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鳞片下的肌肉微微绷紧,这是面对未知强大存在时的本能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云海依旧缓缓翻涌,沉默如初。
就在银漓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没听到,或者根本懒得理会她这条“小龙”时
云层,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