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曼的脸色几变,选择了妥协。
他选择了自以为最安全的选项。
一个十三岁的、被惯坏了的侯爵家少爷,能有什么心机呢?他不过是被宠坏了,习惯了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什么,仅此而已。给他一杯酒,把他打发过去,等暴雨停了把他送走,一切就都结束了。
今晚的“交易”照常进行,米莎会被送走,金币会到手,一切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科尔曼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起来。
“少爷息怒,我这就去取,这就去。”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他转身朝食堂门口走去。
珀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收回了视线。
食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孩子们依然低着头,假装专注于自己碗里的食物,但没有一个人在真正吃东西,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单独坐着黑头发少年的桌子上。
珀西低下头,看向自己碗边那颗水煮蛋。
他把那个浅口小碟子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拿起那颗蛋,举到眼前,像是在端详一件什么稀罕物件。
好几道目光黏在他手里的蛋上,挪都挪不开。
珀西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想吃这个鸡蛋吗?”
没有人回答。
离他最近的那张桌子上,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男孩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睛,看了那颗蛋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自己在喝粥。
珀西把蛋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蛋壳是温热的,带着刚煮好不久的余温。
“想吃?”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敢应声。
孩子们一个个缩着肩膀,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碗,假装对那颗蛋毫无兴趣。不过有人偷偷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安静的食堂里几乎能听见那一声轻微的“咕嘟”。
珀西拿起勺子,在蛋壳上轻轻一磕,又轻轻压了压,裂缝扩大了一些可以看到蛋壳里面的蛋白是嫩白色的,边缘微微透明。
“别装哑巴。”珀西慢悠悠地说,让人恨得牙痒痒,“这里就我一个人,院长听不见。”
他把蛋举高了一点点,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宝物。
“谁跟我说说,那老东西平时最宝贝、最不让你们靠近的东西在哪儿……”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睛扫过整间屋子,“说对了,这蛋就是谁的。”
食堂里响起了细微的骚动。
孩子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眼睛里写满了挣扎。
对于一个一年到头只能在过生日或者生病的时候才能吃到鸡蛋的孩子来说,一颗完整的、还冒着热气的、香气四溢的水煮蛋,诱惑力堪比一个成年人面对一整袋金币。
但他们也害怕这是陷阱。
假如说了之后会被科尔曼知道怎么办?
假如这个黑头发的贵族少爷只是在戏弄他们,等他们说了之后就把蛋收回去,然后嘲笑他们的天真和愚蠢怎么办?
珀西理解他们的犹豫,等了几秒钟,作势要将蛋往自己嘴边送:“不说算了,反正你们这辈子也没几次机会吃这东西。”
他张开嘴。
“等等——!”
一个声音从靠内侧的一张长桌旁传来。
珀西的动作停住了,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小男孩看起来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身体小得像五六岁的孩子。头发是乱蓬蓬的浅棕色,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变得干枯发黄,一绺一绺地支棱着。
“你?”珀西挑了一下眉毛。
男孩的嘴唇发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在院长的书桌里。”
珀西把蛋从嘴边移开了一点点。
“书桌?”他的语气里满是失望和不屑,“谁的书桌不放东西,也算秘密?”
男孩旁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头发稀稀疏疏的,瘦得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麻雀。她从珀西拿出那颗蛋开始,就一直用一种让人心碎的眼神看着那边,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擦。
“是、是最上面的抽屉!”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又尖又细,“里面有块能按动的木板,是暗格!”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男孩。坐在男孩旁边的那个小女孩伸出手,拽住了男孩的袖子,小小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珀西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的身体在发抖,那双凹陷的浅褐色眼睛直视着珀西,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一个已经把全部筹码推上赌桌的赌徒。
珀西点了点头,脸上的失望表情消失了。
“哦。”他说,“是暗格。”
他把蛋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么……”他的声音拉得长长的,目光从那个男孩身上移开,扫过整间食堂,“谁知道那暗格怎么开?”
几个大点的孩子互相看了看,都缩着肩膀不敢出声。刚才那个男孩爆出的信息已经够危险了,他告诉了珀西暗格的位置。如果科尔曼知道这件事,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暗格怎么开?
那是更加危险的秘密。
珀西等了五秒钟,重新把蛋举到嘴边,作势要剥蛋壳:“看来你们是真不想要。”
“我知道。”
一道女声说。
珀西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艾莲·阿斯曼正看着他。
酒红色的短发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暖意,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珀西。
她坐在卢西恩旁边,面前的燕麦粥已经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黑面包也吃完了,只剩下几颗粗粝的面包屑散落在桌面上。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和年龄不符的镇定。
卢西恩侧过头,看了艾莲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放在桌面上的手收紧了。
“你?”珀西用挑剔的语气说,“说说看。”
“书桌最上面那个抽屉。”她说,“拉开之后,靠里侧的木板是活的。”
珀西微微眯起眼睛:“哦?怎么活?”
“要用手指往里面按一下。”艾莲举起自己的手,用手指做出一个按压的动作,“按到底,会听到一声很轻的‘咔’。然后——”
她的手势变成了向右平移。
“往右边一推,暗格就滑出来了。”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看似镇定,但其实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正紧张地攥着裙摆的布料。
珀西在心里笑了一下。
演技不错,艾莲小天使。可还没好到能骗过一个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成年人的程度。
“按到底,往右推。”珀西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倒像是那么回事。”
他把蛋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随手一抛。
那颗水煮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了艾莲面前的粗陶碗里,轻轻一滚,碰到碗壁。
“算你识相。”珀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依然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傲慢腔调。
艾莲抬起头,看向珀西。
黑头发的贵族少爷已经转过了身,重新面向桌面,拿起那杯带着土腥味的水,端到嘴边,皱着眉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把蛋放在桌面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蛋壳上的裂缝,小心地剥开。
孩子们看到她把剥好的蛋放在手心里,走到了那个瘦得脱了形的男孩面前。
男孩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给。”她把蛋放在男孩面前的桌上,“分着吃吧。”
男孩愣住,看着面前那颗剥了壳的水煮蛋,又抬起头看了看艾莲,嘴唇动了动。
艾莲已经转身走向了那个更小的女孩。
她蹲下身,和女孩平视。女孩瘦得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麻雀,稀稀疏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眼睛里还噙着刚才被吓出来的泪花。
艾莲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女孩眼角残留的泪痕:“不哭了。蛋有你的份,我帮你留了一小块。”
女孩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艾莲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拿起木勺,舀起碗底剩下的一点点燕麦粥糊糊,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珀西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好无聊”“好烦”“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纨绔表情。
但他的心里在微笑。
不愧是他的本命。
艾莲·阿斯曼。
《辉光少女的轨迹》里最让人心疼的女主角。
在原著设定里,艾莲的性格核心是“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发光”。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经历过饥饿、寒冷、歧视、欺凌,知道科尔曼背地里的勾当,亲眼见过同伴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她有一千个理由变得冷漠、自私、对这个世界充满怨恨。
但她没有。
珀西记得游戏里有一个场景。
是艾莲线的一个支线剧情,发生在她进入皇家魔法学院之后。有一个同班的贵族学生当众嘲笑她的混血身份,把她的魔法课本扔进了喷水池里。艾莲没有哭,没有告状,也没有用魔法报复,只是默默地把湿透的课本从水池里捞出来,一页一页地摊开晾干。
晚上,那个贵族学生在走廊上遇到了高年级学生的勒索。是艾莲路过,站出来替她解了围。
那个贵族学生问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艾莲的回答是:“因为你需要帮助。就这么简单。”
剧情俗套但有用。
反正珀西当时看到这段剧情的时候,立刻去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艾莲小天使是全游最值得单推的女主角,不服来辩”。
帖子盖了两百多楼。
食堂里响起了细微的声响。
是孩子们吃东西的声音。
那个瘦脱了形的男孩把蛋白掰成好几小块,分给了旁边的几个孩子。每一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每一个接过去的孩子都把那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很久才咽下去。
那个像小麻雀一样的小女孩分到了一小块蛋黄。
她把蛋黄放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然后才小心地咬了一下。蛋黄绵密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继续小口小口地吃。
米莎也分到了一小块蛋白,接过去的时候,抬起那双红肿的浅色眼睛看了艾莲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艾莲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米莎点了点头,把那一小块蛋白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
卢西恩没有分到蛋,他用黑面包的硬皮刮着碗底残留的燕麦糊糊,刮得很认真,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把那一小块浸透了燕麦糊糊的面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珀西看着桌面上自己那只空碗。
碗底还有一点点燕麦粥的残迹,已经凉透了,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米黄色薄膜。
他伸出手,拿起木勺,学着卢西恩的样子,用黑面包的硬皮刮了刮碗底,把那一点点凉透了的燕麦糊糊刮起来,送进嘴里。
丽娅在他身后看到了这一幕,眼眶突然就热了。一个被侯爵家锦衣玉食养大的少爷,用黑面包的硬皮刮着一只粗陶碗的碗底,把凉透了的燕麦糊糊送进嘴里。
珀西少爷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挺直了脊背,继续维持着一个贴身女仆应有的仪态。
食堂的门被推开了。
科尔曼走了进来,肥胖的身体挤过门框的时候,肩膀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用一块粗布封着,扎着细麻绳。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
“让少爷久等了。”他把陶罐放在珀西面前的桌上,“这是我私藏的一点蜂蜜甜酒,平时舍不得喝。少爷赏脸尝尝。”
珀西解开了扎着罐口的细麻绳。
“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