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瑶站在门口没动。
帆布袋从右手滑下去，砸在地上发出闷声。
迟瑶盯着床上那个人。
时安一头金发，穿着灰卫衣，光脚丫悬在床沿下面晃荡。她正歪着脑袋数天花板的裂缝，数得很认真，嘴唇无声的一张一合。
三天了。
迟瑶每天出门前检查房间，回来后再检查一遍。门口没有新脚印，桌上的东西保持原样。那张空白纸条被反复折叠展开，迟瑶快把纸角搓烂了。
迟瑶已经做好了那只是幻觉的心理准备。
然后这个人回来了。
时安听见动静，转过头。
迟瑶和时安对视了大概五秒。
时安先开口。
“哦，你回来了。”
时安语气平淡，和三天前在床沿上说“行，不走了”的时候完全相同。
迟瑶弯腰捡起帆布袋，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走到床边，伸出手。
“你——”
“等一下。”
迟瑶没等。
时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冰凉的手已经捏上了时安的脸颊。
迟瑶用的力气很轻柔，动作很仔细。迟瑶从时安的颧骨捏到下颌，感受着表面皮肤的温度。
“……你干嘛。”
时安的声音因为脸被挤压变得含糊不清。
时安伸手，把迟瑶的手拨开。
“足够了。”
“什么？”
“幻觉没有触感。有触感的幻觉需要侵蚀度七十以上才会出现。我的侵蚀度是四十五。”迟瑶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所以你不是幻觉。”
“我当然不是幻觉。”
“但你也不是普通人。”
“我就是普通人。”
迟瑶走到折叠桌旁边，把帆布袋放在桌面。
“你上次说你在女仆咖啡店上班。”
“对。”
“穿黑白女仆装那种。”
“对。”
“然后你睡着了，醒来就到了这里。”
“对。”
迟瑶把止痛片压在矿泉水瓶底下，转过身。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三天了，我反复想过。”
迟瑶靠在折叠桌边，双臂抱在胸前。那个姿态在刻意拉开距离。
“普通人不可能进入夹缝空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三种情况。”
“第一，你是魔法少女，在伪装身份。”
“不是。”
“第二，你是星辰意志的投影体，被派来监视我或者诱导我做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
“第三——”迟瑶停了一下。“你是某种我没见过的存在。”
时安想了想，歪头，呆毛晃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没有。”
“我真的就是个打工的。会穿女仆装，会做拿铁拉花，会对着客人喊主人。”时安掰着手指头数。“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现场表演一段。”
迟瑶没接话。
沉默拖了十几秒。迟瑶率先移开视线，把帆布袋底部的物品拿出来。那是一袋压缩饼干，塑料包装磨损严重，印刷的生产日期模糊不清。
迟瑶拆开包装，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迟瑶有规律的重复咀嚼动作。迟瑶嚼了六七下，咽下去后又掰了一块。整个过程里迟瑶脸上面无表情。压缩饼干吃进嘴里感受不到任何味道。
时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压缩饼干的颜色发灰，边角有受潮痕迹。
“你每天都吃这个？”
“有东西吃就不错了。”迟瑶又掰了一块，迅速往嘴里塞。
“没别的吃的？”
“物资可以互相交换，但食物不在最高优先级里。吃的东西只要能补充热量就够了。”
时安转头扫视房间。角落放着折叠桌和背包。桌面上立着塑料水瓶。屋里没有炉子也没有锅。
“附近有没有便利店之类的地方？”
迟瑶停止了咀嚼。
“便利店。”迟瑶重复这三个字，语调发生变化。“这里是夹缝空间。”
“我知道，我问的是——”
“没有便利店和超市。这里找不到表侧世界的商业设施。”迟瑶把饼干咽下去。
迟瑶拎起压缩饼干的包装晃了晃。
时安安静下来。
迟瑶继续吃。迟瑶吃得很节省，那袋饼干只吃了一点，剩下的被重新封好放进背包侧袋。
时安站在一旁，一只手无意识的伸进卫衣口袋。
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那东西体积很小且质地偏硬。外面包裹着塑料包装纸。
时安将其掏出来，摊在掌心里看。
这是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粉色的包装纸角上印着卡通草莓。
这是时安随身带的物品。在出租屋时，时安口袋里经常揣着糖，平时走到哪带到哪，用来改善心情。
这颗糖跟着时安一起进入了夹缝空间。
“给你。”
时安把糖递到迟瑶面前。
迟瑶低头看着那颗糖。粉色的包装纸在昏黄灯光下十分醒目，与这间屋子里的灰暗物品形成了明显反差。
“糖？”
“草莓味的。”
迟瑶略作思考。
应该没有毒，只是普通的糖果。
对方如果想要杀她抢灵魂核心，之前那次自己重伤的时候，有的是下手机会。
契约之后五感会变迟钝。痛觉与味觉都会下降。吃糖和吃饼干对她来说都没区别。
但是……收下糖果的举动具备实际作用。愿意主动分享食物的人，下次依然会分享其他物品。如果直接拒绝，会导致对方的好感下降。
这是迟瑶的生存经验。
“……那我收下了。”
迟瑶将糖接过去。迟瑶的指尖碰到时安的掌心，时安的手很小，表面散发着温度。
迟瑶动作缓慢的拆开外包装。粉色塑料纸被折叠成小方块放入了口袋。
迟瑶把糖放进嘴里。
舌头碰到糖果表面的第一秒，迟瑶没有尝出味道。这符合迟瑶预想的结果。
第二秒，唾液分泌出来，糖衣逐渐融化。
第三秒。
出现了甜味。
那是一股真实的草莓甜味。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到了舌根部位。味道里带着酸味，酸甜比例恰到好处。
迟瑶回忆起上一次尝到清晰味道的时间。那是签契约之前发生的事情。两年前，迟瑶在寄养家庭的厨房里吃过一块方糖，当时的方糖也没有现在嘴里的水果糖甜。
迟瑶用舌头把糖果推向另一边，将其含在腮侧。
她的侧脸皮肤被顶起了一小块，像是仓鼠。